李家塬是一个孤独的小村子。从它对面的五峰山上看过来,就像一条脏兮兮的黄毛犬卧在半山腰上,这个黄就是黄土。李家塬四周多树,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绿色的,苍绿映衬下,**的屋子、小路、地块就显出苍黄无力来。峡河这地方爱下雨,而且一下就是好多天,黄泥浸透了雨,黏得不行,大家串个门都光着脚板。有人不小心脚底板扎了刺,流一路血。
塬头上有一家人姓林,早些年人丁兴旺,是远近数得上的大户。这个大体现在儿子身上,这家有五个大个头儿儿子,进进出出,像一支队伍。
大儿子叫春,二儿子叫夏,三儿子叫石头,按顺序应该叫秋,但一方面三儿子不是秋季生的,叫得没道理,另一方面秋天也不是个好季节,秋风秋雨愁煞人,不好。余下的两个儿子赶上了时代,叫得时髦,一个叫建国,一个叫胜利。
有一年县里修水库,千军万马大会战。每个生产队都要派劳力,李家塬那时不缺劳力,再说修水库不但记工分,还有补贴,每天能吃上白馍,大家争着要去。但要派劳力,当然要派硬劳力,能干活儿,还要人长得有气势,不然在大部队面前丢人。林家老二、老三、老四,一下派出去了三个。
那时的水库工程没什么科技含量,没什么好建材,说白了就是土石填坝。日日夜夜,蚂蚁一样,往坝仓里填土石。那阵子还少有汽车,就是用架子车人工运输。林家三个儿子分在第一工程队,那是尖刀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
兄弟三人分在一个组,拉一辆千斤重的架子车,往坝仓里运石料。本来队里也没有规定一辆车一趟拉多少,但你装一千斤,我就要装一千一百斤,他不服,要装一千二百斤,比来比去,车子都装到了两千斤。车轱辘承受不住,就用电焊给车圈加一圈钢筋。下坡时,不是人拉车,变成了车拉人。
兄弟三人在工地干了三个月,肚子寡得不成样子,见树都想啃一口。按说灶上每人每天有一顿八两的大白馍,但没菜,有菜也是白菜帮子,拌点儿盐,没油。开始时白菜帮子一人能吃一碗,后来一筷子也吃不下。三人都想老家的葫芦了。
也巧,这天生产队给水库上送柴火,那时水库工程不但全县派劳力,还派柴火。车子捎来了几个大葫芦。金秋绝艳,葫芦正肥,颗颗跟放大的珍珠似的。灶上炖了一大锅,没有肉,队长让人去街上买了十斤猪皮。白嫩的葫芦配上白亮的猪皮,佐以花椒和葱花,那花色,那香味,许多人只在梦里见过。做饭的师傅姓张,张大厨,他早年在县招待所掌勺,不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犯了错误,就被下放到了库上。虽说葫芦有七八个,但分到每个人碗里也没多少,张师傅知道要让大家都吃好,还得是汤。他将葫芦分解成拳大的块,把猪皮却切碎了,先大火煮,再小火炖,肉白葫鲜,那汤说不出的明艳,浓浓的,白白的,像勾了芡汁,又像牛奶。灶房的四周全是透的,肉香与葫芦香成股地钻出来,在空中,在人们的头上弥散。那是工队立灶以来史无前例的一顿大餐。
吃了午饭,下午的活儿干得格外欢实,车子一辆比一辆冒尖,大家你追我赶,蝴蝶似的。
库坝建到了十丈高,库里已蓄上了水,绿汪汪的,风一吹,无边无际。库坝采用的是先外圈后内圈的方式,就是外坝比内坝先行一步,高出一截,这就形成了一道内外坝斜坡,这样的道理自然是方便施工下料。但就有车子收不住,一下就冲进了水库里的情况。工程部专门配备了水性好的人打捞落水的材料,有时也打捞落水的人,大家叫他们“水鬼”。
林家三兄弟落水时,天快擦黑了,那是那天的最后一车石料,车子装得太饱了,到了下坡时,怎么也收不住,收不住放手也行,大不了一车石头连车下了水,但三兄弟都没放手。
当“水鬼”们把兄弟仨从水底捞出来,三人还紧紧抓扯在一起。由于肚子里灌足了水,扒了衣服的人,仿佛三只饱满的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