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北新街靠南的地方有一条巷子,叫南巷,长长的南巷深处有一家网吧,叫鱼在水网吧。那是学生们逃课的天堂。没有任何经济实业的县城,网吧自然是重要的实业之一,这样的实业全县城有七八家,且家家生意红火。一个有趣的现实是,在产业发达的南方,网吧这个行业倒是陷入了凋敝,因为年轻人都太忙了。

第一次把儿子从网吧里面揪出来,是个夏天。那是个阴天,雨要下不下,闷得异常。爱人给我打来电话说,老师催问了她好多遍,为什么学生没到校,家长是干什么吃的?我正从外面回来,才出火车站,火车站距县城中心还有五公里。我打了十块钱的出租车,直奔租住屋。

和爱人打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的电话,没有儿子的消息。据爱人说,他是早课走的,当时不到六点,学校正在上早操。夏天的六月,六点天早已大亮,但公交与外出的客车都还没有运营,街上的门店也都还没有营业,唯一热闹的只有网吧,那是小县城唯一二十四小时开门纳客的地方。

进鱼在水网吧时,网管们正在换班。上班的人一脸朝气,下班的人形如枯槁。屋里有二十多台电脑,奋战了一夜的人们东倒西歪一片,屏幕上依然在砍砍杀杀,这些人戴着耳机,睡得死气沉沉。看得出,他们大部分是逃课的学生,因为许多人还穿着校服。他们的父母也许此刻正在去庄稼地的路上,或者在建筑工地抱起一摞砖头……

据说有一项研究发现,容易沉溺于虚拟世界的人,命运也最容易被别人主宰。这群孩子将来也许会随波逐流,或身陷深渊,成为种种游戏的牺牲品。虽然世界一直是一个游戏场,但未来的游戏无疑更加诱人和繁复。

把儿子从座位上揪起来时,他充满了不忿,似乎我打扰了他的事业。他沉溺游戏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从他读初中就开始了。游戏的品类一直在变化、升级,像一块永远不能到口的美味,吊着他的胃口。他智商平平,永远无力战胜或摆脱智力精英们设的局。叛逆者都有叛逆的资本或理由,而儿子一样都没有,他把堕落当作叛逆。

事情的结局是,我们全家大闹了一场。父子感情、夫妻感情都陷入危机。

我们现在也很少回老家了,一方面是车费太贵,再说回去也无事可做,一亩多的山坡地早已长满了荒草。现在种地的收成和投入失衡。这个县城要说有什么产业,那就是核桃仁加工了。因为有种植核桃的传统,一直是客商云集之地。有能力的人就从内蒙古、山西、新疆,甚至遥远的缅甸,整车整车地收购核桃拉回县城,临时招收一些散工,砸剥、分拣、装箱,发售到全国各地。一年四季走在街巷,随处可见核桃加工摊点,到处弥漫着核桃油的清香味。开始的时候,爱人靠剥核桃仁维持一家人的日常花销。但这一行也充满了竞争,来剥核桃的人前赴后继,老板把工价一降再降,依然挡不住前来的男女人群,虽然每天十几小时的劳累也只够换来一大棵白菜、几斤豆角。后来实在难讨工钱,爱人就辞工了。

县城的西边有一家葡萄酒厂,据说有百年历史,原由意大利人创办。记得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到县城,看到它的规模很大,巨大的储料仓遍地林立,在阳光下散发着白光。那是这家酒厂最辉煌的年代,我还是一位毛头青年,面对着波涛一样上班的工人们,心里暗忖:如果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或讨其中的某个女工做老婆,该多么幸福啊!

爱人在酒厂做保洁员,每月七百元工资,逢年过节,有一桶十斤装的散酒补贴。现在酒厂效益江河日下,被西部祁连山一带崛起的葡萄酒新宠打压得喘不过来气,已裁员裁到不足百十个职工,据说还要裁。爱人对这份工作倍加珍惜。酒厂离租住屋有些距离,在我出门的日子里,为了不耽误孩子吃饭,她来回一路狂跑,路人们用异样不解的眼光目送这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在飞鸟尽绝的街市飞成一只惊鸿。她的心思是,将来儿子上了大学或者去打工了,她在厂里还能一直干下去,她和这个家都需要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