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起来,地上一片白,昨晚的雪下得悄无声息。

“五九六九,河边插柳。”新年才过,天气就暖和起来了。太阳刚冒出头,地上的雪就开始融化了,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大年初一燃放过的鞭炮屑,红艳艳的一层,融化的雪水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色,慢慢沁入泥土。按照风俗,要到初五后,才能把它们扫掉。破五破五,过了大年初五,有些东西才能动。

侄女拿来羽毛球拍,邀请我打羽毛球。她八岁,没人愿意和她打。我也有好多年没有打过了。

用一根电线做界网,你来我往,挑来斗去。在跳起来接一个高球时,我突然感到颈椎一动,嘣的一声,身体立刻像划过了一股电流。我知道是颈椎出问题了。

这一天,是二〇一五年正月初三。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但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以这样的方式来。四年前,在灵宝金矿老鸹岔一个坑口干活儿时,它就向我发出过警告。那一回,干掘进工程,三个人两台风钻,矿洞低矮,总要低着头,一干就是八九个小时。有一天到了工作面,双手怎么也拿不动机器了,需要伙伴帮助抓起来才可以操作。坚持了几天,腿也不听使唤了,到山下村里小诊所一查,医生说这是严重的颈椎病,神经被压迫了,得赶快治。吃了大半年的颈复康、盘龙七片,减轻了许多,后来的三四年间,硬拖着又辗转了许多地方,新疆、青海、甘肃马鬃山……

初五,接到《鲁豫有约》栏目组的电话,邀请我到北京参加关于工人诗歌的访谈节目录制。被一同邀请的有湖北的余秀华、煤矿工人诗人老井、鞍钢的田力。在访谈现场,我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对主持人的提问没有一点儿心思回答。回到宾馆后,颈椎上像被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我对田力说:“我怕没有力气回到陕西了。”

回到商州那天,正是星期六,春节假期刚结束,很多人都还没有正式上班。在商洛某医院骨科,只有一位值班大夫。他是山阳县人,和我说着同样的方言,很年轻。我花了六百元,做了核磁共振。下午下班时,报告单出来了:颈椎第四、五、六节严重后臌,韧带增厚,椎管极度狭窄。这些术语我并不陌生,因为在四年前的报告单里也同样出现过。我问医生,怎么治疗?他说,只有一个办法了,必须手术,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说法几乎和四年前的医生相同。

我没有选择在商洛这家医院接受手术,因为爱人极力反对没有多大安全保证的冒险。她有亲戚做过颈椎手术,前车之鉴,她知道手术失败的后果。

在西安,去往交大一附院的路上,爱人拿出了五十元钱,给了一位化缘的和尚。那是一位年轻的和尚,三十来岁,神采奕奕,背一个黄褡裢,见人必讨。转过身,爱人对我说,这是个假化缘的假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