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夏天,我们几个人去丹江河汊里炸鱼。那时候的丹江水还很清澈,也很浩大,一个浪能打出几米远。站在岸上可以一眼看清哪里有鱼,哪里没鱼,哪里鱼大,哪里鱼小。我们长期观察的经验是,水直无鱼,水曲才有,就是在河水拐弯水势变得平缓的地方,才有鱼群聚集。
丢下去一颗炸药包,轰的一声巨响,水花和细沙扑向天空,水面立即可以看到一群鱼翻起了白白的肚皮。我们大喊:“老六,老六,快下水!”老六是我们当中水性最好的,没有他在,炸药包几乎是白糟蹋。老六立即如浪里白条一样冲向鱼群,抓一条扔一下喊一声,我们七手八脚归拢,一会儿岸上就积起一个小鱼摊。大伙儿收拾了鱼,折一些柳条穿起来,高奏凯歌还。
老六其实并不爱吃鱼,就是陪大家乐,大伙儿吃鱼喝酒时,他给我们讲卡夫卡、里尔克、弗洛伊德。老六好读书,几乎读遍了中外名著,他属于述而不作的那种人。大伙儿说:“老六,你可是真正的知识分子呀!”老六急摆手:“哪里呀,我就是个知道分子。”
老六的本职工作是打铁,他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一辈辈传下来的好手艺。铁匠的手艺分两种,一种是形,即打什么像什么,打出来的器物精巧好看,这个不难。难的是刃器活儿,即淬火技艺,老六的淬火技术已臻炉火纯青地步,什么样的铁,什么样的钢,用什么温度的水去淬,清水还是浊水,淡水还是盐水,他看都不用看,全凭手感。经他淬出来的刃器,扯一根头发放上去,吹口气就断了。
老六的铁匠铺子在城南,铁匠铺子上面是日夜轰隆响的火车桥。每天快车慢车有多少趟,几点从南向北开一列,几点从北向南开一趟,他说得比火车站的列车表都准确。老六有些孔武,但没有多少胡子,倒显得白净。我领教过他的手艺,有一回,下雨没事干,去看他打铁。需要插一句,这些年机械化了,手艺人大都没了活路,但老六的活路依然不少,可见他手艺之好。据说,他也在转型,已少锻农器,向高精尖过渡了。那天,他正给人打一只铰刀。铰刀多用于工业车**加工器件用,民间还没听说过做什么用途。他将一块弹簧钢板截了一段,大火烧透,锤打,再烧透,再锤打,如是十几次,最终锻打出一块黑亮的精钢。我见过别的地方的铁匠铺早都用上了气锤,匠人丝毫不用费力,只需掌握火候和器形就行,老六还一直用人工大锤。他说:“锤砸在钢铁上,我知道它熟了几度,该用多大力气,还需要几道火功,手感都会告诉我。气锤、气割那洋玩意儿,我用不了。”
锻打成功的铰刀,像极了电影里大侠们用的飞镖,小巧精致,乌蓝乌蓝得瘆人。他将铰刀随手一扔,噌一声插进了一块铁皮里,再拔出来,刃口丝毫无伤。他说:“也只有小日本,才有这个锻钢技术吧。”
事情还是出在了铰刀上。
当大伙儿知道坏消息时,老六已经进了看守所的班房。他给人锻打的铰刀,被人用来加工枪管了。那个人造了很多根土铳,卖到了很多地方,有一个人冬天到山上打野猪,被人举报了。张三追李四,李四追王五,最后追到了老六头上。本来造枪与老六没一点儿关系,但铰刀是老六打造的,等于他向罪犯提供了关键设备支持。那人用铰刀将钢管从这头向那头钻透,做了枪管,而枪管是枪支的最核心部件。
老六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铁匠铺设备全部被没收。老六也没喊冤,只是求人把他那本读了一半的《纯粹理性批判》带给他。也不知道他读得怎么样了?算下来,老六再过两月也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