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28 年年初。
南国的隆冬季节,草木依然葱郁,景物色调苍劲。远处,起伏的峰峦笼罩在苍茫的暮色里;近处,夕阳辉映着山梁上一株高大粗壮的樟树。
透过樟树的枝叶,可以看见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两个人正大步走上山来。
工农革命军中队长周大鹏挑着担子走在前面。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高个,宽肩,英武的脸膛儿,浓眉下的那双眼睛,精明里透着坚毅。他此时的穿着,是与他气质相称的铁匠打扮。装满打铁工具的担子,重重压弯了扁担,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的步履却轻捷矫健。
背着铺盖卷跟在后面的“小伙计”,是通信员春生。他不过十六七岁,机灵里还带着稚气。
他们走上山梁,来到大樟树下的三岔路口。
春生紧走几步赶上来:“周中队长,不,大鹏哥, 照直走,太阳落坡就能赶到茶树镇。要是在那儿赶上大队,还能一块儿过个年三十!”
“茶树镇?”周大鹏摇摇头,“那是个四通八达的大镇子。上回打县城吃了亏,大队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敌人,党代表不会让部队再往交通要道上瞎闯的。”
春生:“可大队长总是说,只有打镇子、进县城,杀尽土豪劣绅,才能扩大政治影响,迎接革命**。”
周大鹏又摇了摇头。他把担子换了个肩,止步察看去路。
春生忙撂下铺盖卷,伸手去夺周大鹏肩上的扁担:“该换换啦!”
“好,歇会儿再走。”周大鹏把铁匠担子搁在樟树旁,“春生,累了吧?”
春生:“累倒不累,就是转了好几天,还是没找到县委,又白跑一趟。”
“是呀,大革命失败以后,国民党反动派疯狂屠杀,好多党组织都被破坏了,一下子是不容易找到。”周大鹏坐在山石上,解开束腰的汗巾,露出插在衣内两侧的驳壳枪和竹笛,“不过,这趟也没白跑,我们不是还打听到不少重要的情况嘛!有的地方又举行了农民起义;我们老家潘家寨,也还有游击小组在活动。”
春生点了点头:“对,昨天那位老阿公说,九峰山的农会正派人到处打听我们。可惜没碰上他们。”
周大鹏抽出竹笛,捧在手中,沉思地说:“有干柴,总要烧起大火的。毛委员说过这个道理。”
春生:“听说你见过毛委员?”
“见过。”周大鹏点点头,满含感情地说,“按旧历说,还是去年春天,党派我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那几个月,毛委员白天给我们讲课,晚上和我们谈心……”他捧起竹笛,“这支笛子,还是用讲习所院里的竹子做的呢!”
周大鹏深情地注视着竹笛。
竹笛,虽然做得比较粗糙,却显然保存得十分精心。红润发亮的笛管上,一行火烙的小字清晰可见:“道路曲折,前途光明。一九二六年五月”。
周大鹏用汗巾擦拭着竹笛:“革命的危急关头,总是毛委员给我们指出前进的道路。现在要能见到毛委员,该有多好!”他捧起竹笛,缓缓凑向唇边。
骤然响起马蹄声,远处几个黑点在急速移动。
周大鹏迅速插好竹笛,随手握住衣襟里的驳壳枪把,细心观察。
黑点越来越近,三匹快马正在驰来。
春生低声地说:“白狗子!”
周大鹏果断地说:“来得正好!”
快马奔来。铁匠担子横在山路上。
来骑猝然勒马,迟疑四顾。几声枪响,后面的两个民团团丁撞下马来,一死一伤。为首的一骑慌忙蹿过铁匠担子逃去。
周大鹏拨开树丛,从容地提枪跃出。他拎起那个负重伤的团丁,厉声喝问:“干什么去?”
“给……给潘团总报信。”
“报什么信?”
“共……共军打进了茶树镇。”
“进了茶树镇?”周大鹏顿时双眉紧蹙,脸上浮起了焦灼的神情,又紧追一句,“潘锡武在哪儿?”
“不……不远,离这大约有十来里。”
周大鹏松开团丁衣领,霍地起身,朝牵马过来的春生一挥手,纵身上马,向山下奔去。
周大鹏焦急地策马疾驰。
快步行进的马蹄。
马鞍上坐着潘家寨靖卫团团总潘锡武。这是一个国民党少壮军人,白皙的脸上浮着少年得志的骄矜,布满血丝的眼里流露着阴险和凶残。他正和土头土脑的九峰山民团团总杜魁并辔疾行。靖卫团的队伍疾步走在他的前头。刚刚赶来报信的那个民团团丁,牵着马,喘着气,紧跟在他的马后。
潘锡武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么说,共军大队进了镇子啦?”
“是。”
“他们要在那儿停下过年啦?”
“是。”
潘锡武一声狞笑,转脸向杜魁说:“姐夫,九峰山领头闹事的共产党,刚被你抓进了大牢;山下的这股共军,又装进了我潘锡武的口袋,这就叫斩尽杀绝!”他命令满脸横肉的警卫连连长:“潘九,火速通知七十四团张团长,掌灯以前,合围茶树镇!”
一座古老的大集镇。镇门上“茶树镇”三个字已经斑驳残缺。
十字街口,一场激战刚结束不久。街巷的石板路上,散落着弹壳和白军丢弃的枪支、衣物。服装杂乱的工农革命军战士们各自干着什么:有的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擦拭刚缴获的武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干脆靠在路旁打盹儿。路旁一垛高挑起檐角的风火墙上,红土写成的大字标语赫然在目:“打土豪,分田地!”“农民暴动胜利万岁!”一个女战士正写着落款:“工农革命军。一九二八年一月。”不多的几个市民和孩子围着观看。
一家中药铺的柜台前,方桌旁坐着女战士方秀芸,她年纪有二十一二岁,但革命战争的风霜使她显得老成一些。她正心情沉重地整理着这次战斗中牺牲的党代表的遗物。
战士杜大松走到方桌边,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挎包、文件,低声问道:“党代表的?”
方秀芸默默点了点头:“党代表牺牲前叫我交给周大鹏同志。”
杜大松:“周中队长回来就好了。秀芸同志,队伍在这儿驻下来的事,你知道不?”
方秀芸一怔:“驻下来?”
杜大松:“赵大队长说,要在镇上歇三天,痛痛快快过个年!”
方秀芸猛地起身:“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支部同志商量?!”她一边把桌上的东西放进挎包,一边问:“大松,大队长在哪儿?”
杜大松:“一进镇,就到商会弄花边去啦。”
镇商会后院的花厅里,红木方桌上摆着果盘和香茶。
大队长赵世骧高踞上座。此人三十五六岁,一张长脸上高耸着两块颧骨。虽然他被派到这个大队已经三个月了,却依然是一副军官打扮、军官派头。
一只装着银圆的竹箩摆在赵世骧面前。一个差役又端来一个托盘,把雪白的银圆哗啦哗啦地倒进竹箩。另一个差役正往赵世骧的茶盏里续水。赵世骧把茶盏一推,指着对座的商会会长:“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呀,就该一个个头朝下吊起来枪毙!”他深吸一口烟:“就这么一点点?”
“还有,还有。”
“部队过年的给养也得快给我办!”
“照办,照办!”商会会长给差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催去?!”
街头一片喧嚷。几个战士和市民模样的人,抬着两大爿猪肉和几坛酒,赶着几只肥鹅,吆吆喝喝地走过。
方秀芸肩挂挎包,大步走来。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盯视着抬东西的人们,眉峰紧蹙。
中队长于猛带着两个战士迎面而来。他身穿一套北伐军军官服装,粗壮的身躯上挂满了枪支,手里还挥舞着一支花机关。他边走边乐:“嘿!还是得攻打城镇。这镇子一打,要什么有什么……”
方秀芸拦住了于猛:“于中队长,部队要在这儿过年?”
于猛:“咳,整天让潘锡武追着走,也该让大家歇歇脚啦。晚上开同乐晚会,可得用你那副好嗓子,唱几段山歌,让我们好好听听!”
“别打岔!”方秀芸正色地说,“于猛同志,这茶树镇可是交通要道,万一敌人……”
“敌人?这镇上的敌人早叫我赶到河西去啦。大队长说,潘锡武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到这儿来搞他一家伙!”于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递给方秀芸,亲切地说,“我说秀芸哪,还是按大队长说的,贴你的布告,搞你的宣传,给我们多招几个兵来。这打仗的事你就别管啦!”
方秀芸严肃地说:“不,我得管!”
马蹄声骤响。周大鹏和春生两骑快马风也似的卷进街心。
方秀芸惊喜地迎上前去:“大鹏同志!”
周大鹏纵身下马,急问道:“党代表呢?”
方秀芸:“党代表他……”她从肩上摘下挎包,缓缓递了过来。
周大鹏震惊。他双手接过党代表的遗物,默默注视着挎包上的斑斑血迹和鲜艳的红星,紧紧咬住了嘴唇。
于猛和围拢来的战士们都默默低下了头。
周大鹏环顾着身边的战友,突然果断地命令:“集合!部队马上转移!”
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怔了,一时谁也没动。人背后,有个战士低声嘟哝着:“这大年下,刚说要歇几天……”
周大鹏从春生手里接过军衣,把声音提高了些,语气更加严厉:“全队紧急集合!”
于猛朝周大鹏说:“不行啊,大队长刚下的命令,部队在这里过年。”
“在敌人刀口底下过年?”周大鹏生气地反问一句。他边换军衣,边向于猛解释道:“老于,我们在路上截住了报信的民团,潘锡武的追兵马上就到。”
于猛:“可大队长那说一不二的脾气……”
周大鹏斩钉截铁地说:“情况紧急,我负责!得赶紧收拢部队,立刻转移。”
于猛同意地点点头,向街口正在集合的队伍喊道:“鲁二耿!杜大松!”
“有!”杜大松和另一个战士应声跑来。
于猛:“带上几个人,跟我去布置警戒!”
他们迅速向镇外跑去。战士们也纷纷拿起武器,列队集合。
方秀芸走近周大鹏,沉重地说:“这一仗,党代表一直不同意打,可趁他去安置伤员,大队长下了命令。队伍刚冲进镇子,就叫人家掐成了两截。幸亏党代表赶来,亲自带着队伍冲杀,才把敌人赶出了镇子。可他负了重伤……”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周大鹏紧紧抓住挎包,眼里充满愤慨和悲痛。
方秀芸擦了擦眼睛:“党代表要我跟你说,部队再也不能这样在平川交通线上流动下去啦!”
周大鹏点点头,打开挎包,抽出一沓文件。
方秀芸声音更加激动:“党代表临死前还有一句话,他要你永远记住:你是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学生,毛委员的学生……”
周大鹏捧起文件。面上的一份党刊,左上角横书着两个粗大的黑字:“战士”。目录里一行醒目的标题:“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毛泽东。”
方秀芸:“……他希望你带回来党的指示,把我们这支暴动出来的队伍带上一条正路。”说罢,低声抽泣起来。
周大鹏脸色严肃而坚毅。他把文件郑重地装进挎包,低声地说:“秀芸同志,把眼泪擦干!”
方秀芸一甩头发,昂起了头,把一条红领带递了过来。
周大鹏接过红领带,低声命令:“搞担架,马上行动!我去找大队长。”
商会后院的厅堂台阶上,赵世骧脸拉得更长,手里握的一把银圆,随手晃动得哗哗直响。他气哼哼地对身边的通信员说:“是谁在随便调动部队?”
“我!”周大鹏已经疾步走进院来。
赵世骧把手里的银圆一收,瞪起眼睛,正要发作,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骤的枪声。
周大鹏:“潘锡武已经赶到了。”
赵世骧愕然:“快,快撤!……”
周大鹏沉着地说:“不要紧,部队已经有了准备,正在转移。”
赵世骧匆匆跑出院去。
商会会长手托一盘银圆赶到花厅门口:“赵大队长……”
周大鹏怒视一眼,一抬手,掀翻了盘子。银圆哗啦一声撒在地上。
一盘银圆倒进竹箩,闪闪发光。
商会花厅里已经点起雪亮的煤油灯。
商会会长指着银圆,谄媚地望着潘锡武:“……就是借了这个故,我把他们的大队长留了两个时辰。”
潘锡武赞许地说:“这一留,就使我摸准了赵世骧的脾性。”他向四周的人扫了一眼:“他们打县城,打镇子,到处搞花边大洋,这说明他们行动的目的不是别的,只是两个字:流窜!”
商会会长:“可惜,那个在潘家寨领头闹暴动的周大鹏赶来收拢了队伍。”
“这个人嘛……”潘锡武略一沉吟,旋即阴险地一笑,“不要紧,掌权、带队的不是他。”他得意地敲着桌面,“古往今来,乱民造反,败征有二:一是内讧,二是流窜。他们既然走上了黄巢、李闯的流寇之路,离最后覆灭也就不远了。”
他踱了几步,走到一个国民党军官面前,正色地说:“张团长,这钱,算我送给七十四团弟兄们的年礼!我们要立即出发,跟踪穷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