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湘江之战

阴暗的天空,萧条的秋景,滚滚的褐色灰尘,笼罩着一条曲折漫长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行进的红军部队,好像被紧裹在浓雾中一样,模糊不清。

缓慢而又沉重的旁白:“1934 年10 月,由于党内‘左’倾路线的错误领导,中央红军没有能粉碎敌人第五次围攻,并不得不退出江西根据地,开始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两万五千里长征!”

浩浩****的辎重部队,笨重地从镜头前慢慢通过。其中有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却抬着与战争无关的石印机、造币机、旋床、坩埚、石板……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个像大力士一样粗壮高大的中年人,他的肩膀扛着半截比他的腰还要粗的树桩,树桩上装置着一个大铁钻子。

旁白:“长征初期,‘左’倾路线的领导者又犯了逃跑主义的错误,致使红军处处遭受敌人的打击,经常处于被动地位。而大规模搬家式的行动,又使得所有的战斗部队,都成了掩护队!”

红军的战斗部队,在丘陵地带前进。

旁白:“十一月下旬,红军连续突破了敌人的三道封锁线,前进到广西境内的湘江以东地区。这时,蒋介石又调集了四十万大军,前堵后追,左右夹击,企图把红军消灭在这里!”

红军战士们放下了背包、枪支,来不及休息,就匆忙地在山头上修筑防御工事。

旁白:“为了掩护庞大的中央纵队通过湘江,红军在十分不利的条件下,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和来势凶猛的敌人展开了浴血苦战!”

随着突然而来的急促的排炮声,密集的烟柱立即在还没有来得及修好的工事近旁升起了。

浓烟凝结成一片乌云,遮住了整个银幕。

惊天动地的炮声、枪声、杀声、军号声和刺刀、枪托的碰击声。

字幕:“三天以后。”

在硝烟弥漫的七一三高地上,已经分不清哪儿是弹坑,哪儿是掩体了。可是,敌人还继续向这里射击。被炮弹炸起来的泥土、碎石、树根、草根,不断地倾泻到伏在掩体和弹坑里的战士们的脊背上。目前,我们很难断定,哪个人还能够继续战斗,哪个人已经停止呼吸。

巨石粉碎,树木燃烧,阵地上,看不到人的活动。只有一面红旗,在火光和烟雾中,迎风飘闪。

炮声骤停。从山上向下望去,只见布满了半个山坡的敌人,像蛆虫一样蠕动起来。

敌人又开始了集团冲锋,国民党旗帜的飘动声,脚踏碎石的沙沙声和那些面目狰狞、身穿蓝衣的法西斯督战队的怪声吆喝,构成了令人神经紧张的声响。

红军阵地上的一个弹坑里,浮土动了几动,蓦地钻出一个人来,他满脸乌黑、双目通红,络腮胡子和蓬乱的头发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斜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的红绿绸布披散在肩头。这个人就是红军某部的副营长马庆奎。

马庆奎像头刚睡醒的狮子,用力摇了几下脑袋。然后一伸手,又从身旁的浮土下边把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号兵拉了起来:“还没有睡够哇?”

小号兵龇牙咧嘴地一笑,掀开自己的袄襟,掏出了军号。

离马庆奎不远的一个被打毁了的机枪工事里,机枪射手汤兴茂也从浮土里钻出来了,他仔细地把盖在机关枪上的棉衣拿下来。这件棉衣显然是他自己的,因为他现在只穿着一件破得露着胸膛的单军衣。

敌人端着闪闪发光的刺刀,接近了红军的阵地。

马庆奎嗖的一声抽出雪亮的大刀,站起来振臂高呼:“打!”

于是,红军战士们都在被打毁的工事里的弹坑里出现了。他们有的射击,有的投手榴弹,有的把堆在自己面前的石头推下山去。

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

巨石飞来,吓得那些身穿蓝衣的法西斯督战队员抱头惊叫。

马庆奎挥着大刀,砍杀敌人。

汤兴茂端着机关枪,边追边扫射。

敌人又滚又爬,向山下逃命,就连那些法西斯督战队也不例外。

马庆奎停下脚步,扭头向紧跟着他的小号兵大声叫道:“小王,跟八五○高地联络,要营长配合我们反击!”

小王举起了军号,刚刚吹了半声,一梭子子弹迎面扫了过来,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向前倒去。马庆奎一把抱住了他:“小王小王!”

小王按住胸口,小声地回答:“副营长,八五○高地……”

马庆奎吃惊地向左前方望去:和七一三高地成掎角之势的八五○高地,黑烟弥漫,一面国民党军队的破旗,已经摇摇摆摆插上去了。

“姿势低一点!”负伤的小王挣扎着把马庆奎撞倒在地上。

又一梭子机枪子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脊背,扫了过去。

师指挥所里,异常寂静。

二十四岁的红军师长雷鸣远,左手吊着绷带,右手紧按着放在桌上的电话机。他咬着嘴唇,凝神沉思。

一个参谋走到师长身边,低声地报告:“二团电话,敌人的冲锋打下去了,部队伤亡很大,李团长请示……”

雷师长头也不回地说:“要他们收缩一下兵力,马上抽出一个连来,火速赶到八五○高地的正面。”稍停,他又转身补充了一句:“还有,要他注意八五○侧后,告诉他八五○是整个阵地的制高点,从那里直捣江边就收拾不住啦!”

参谋应声而去。另一个参谋神情紧张地走过来,雷师长忙问:“什么事?”

参谋:“三团何参谋长报告,黄团长牺牲,政治委员受重伤!”

雷师长难过地转过身去。

参谋:“何参谋长问能不能从预备队里给点人?”

雷师长激动地说:“告诉他,现在全师的预备队就剩下我雷鸣远一个人了!”

参谋刚要走,一连两发迫击炮弹在掩护部顶上炸开,硝烟涌进洞口,碎土沙沙地从顶盖木头的缝隙中漏下来。

参谋转向师长,低声地建议:“首长,八五○高地一丢,我们的两翼就完全暴露了!指挥所要不要搬一搬?”

雷师长猛然转过身来:“要搬!”

参谋:“往哪里?”

雷师长:“八五○高地!”

参谋愕然:“师长,我们一个兵也抽不出来!”

雷师长:“同志哥,我们也是兵!”于是他又向指挥所里的人们大声宣布:“不会打冲锋的留下,怕死鬼也留下……”

“伤员也得留下!”不知是谁的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雷师长的话。雷师长起身向门口望去。

年约三十岁的师政治委员站在指挥所门口。

雷师长迎上去:“老高,八五○高地……”

高政委平静地说:“能夺回来!”他望着师长左臂的绷带,用命令的语气说:“不过,你必须留下。这里不能没有人!”说罢,他霍地转过身去。

高政委头也不回地一边说一边向来来往往的勤杂人员挥着手:“同志们,跟我走哇!革命需要我们到第一线去!”

雷师长激动地望着政委的背影。

一阵猛烈的炮声。

雷师长皱着眉头,问参谋说:“你给我要渡河指挥部!”

渡河指挥部,就设在离湘江渡口一百米左右的一间破草房里。

透过断垣残壁,可以看见拥挤在渡口附近的待渡部队和浮桥上的一切。

年近四十的渡河司令员握着耳机:“雷师长,这里还有几百副担子没有过去呢!”

雷师长焦急地对着耳机讲:“能不能设法快走一点?”

渡河司令员:“我也想一步就跨过湘江,可是,困难哪,雷师长!”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浮桥望去……用木船和门板架成的木桥,随着人们的脚步在江水中颤动。我们在影片开始的时候看到的那支辎重部队,现在正在浮桥上蹒跚地行进。在这里我们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扛着半截树椿的大力士和那些抬着石板、旋床的人。

渡河司令员来到桥头,他十分严肃地向走上浮桥的人们吩咐着:“同志们,尽量快走一点!战斗部队每一秒钟都在为我们流血牺牲!”

突然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排炮声。

拥挤在渡口附近的待渡的人们,都引颈翘首,向着一座冒烟的山头望去。

一个参谋走到渡河司令员跟前,悄声讲:“敌人的迫击炮已经调到八五○高地上了!”

八五○高地上,敌人的四门迫击炮一字排开,正向我方纵深射击。

一个留着两撇又稀又黄胡子的老炮兵,嘴里念念有词地往炮筒里装着炮弹。

离炮弹阵地不远的一块黑色岩上,站着敌人的一个上校军官。

他放下了望远镜,我们才看见他的左眼皮上有一个很大的刀疤。他的眼皮神经质地眨巴了一阵,向身边的一个少校军官吩咐:“马上报告师部,我已经到了八五○高地,正准备向前发展,要后续部队火速上来!”

敌少校:“是!”

疤眼上校又举起了望远镜。

炮声隆隆。

高政委带着一队勤杂人员在山道上跑步前进。

迎面碰上了七八副担架。

高政委一扬手,担架都停下了。

高政委跑近了他们:“同志们,中央纵队已经受到敌人的直接威胁!每一副担架,留下一个人背伤员。其他同志都跟我来!”

政委继续向前跑去。

有一半担架兵跟随着他。另一半的担架兵从各自的担架上扶起了伤员。

其中,有一个重伤员就是号兵小王,他向着蹲在地下要背他走的担架兵说:“你跟政委走吧,我一个人爬得动!”

担架兵:“算了吧小鬼,别逞强了!”

小王生气地说:“胆小鬼,你怕打仗!”

担架兵愣了一下,站起来:“我当了三年红军,头一回听见人家这样骂我。好吧小家伙,你爬不动的时候,可别哭鼻子!”说罢,他转身追赶政委去了。

其他伤员也都纷纷向自己身边的担架兵说:“你也跟政委去吧!”

“怎么,我还没有那个小鬼有种吗?”

“你要再不走,我也要骂你胆小鬼了!”

于是,所有的担架兵,都被伤员“赶”走了!

小王的脸上流露着得意的笑容。

八五○高地上疤眼上校气得直跺脚:“我们的后续部队都是乌龟养的。”他又向身边的少校说:“让他们慢慢爬吧!我先打下去!”

敌少校:“团长,万一他们……”他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疤眼上校:“他们守都守不住,哪有力量来反击!往下打,有多少人,用多少人!”

在七一三高地残缺的机枪工事里,马庆奎目不转睛地盯着八五○高地。

可以看见黑压压一大片敌人,正从八五○高地上向下运动。

马庆奎头也不回地说:“汤兴茂,看见了没有?!”

伏在机关枪旁边的汤兴茂:“看见了,副营长!”

马庆奎:“看见了还不给我打!”

汤兴茂:“我等你的命令啊!”

马庆奎:“我刚才说的就是命令,打!”

“不准打!”高政委跳进机枪工事。

马庆奎:“政委,敌人在向我们的纵深发展!”

高政委:“很好嘛,我还怕请不动他们呢!”

马庆奎不解其意地望着政委。

高政委指了指八五○高地:“准备接防!”

马庆奎会意地笑了。

八五○高地,疤眼上校仍然站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他向着从他面前走过的士兵们大声说:“弟兄们,快一点,把共产党赶到湘江里喂鱼去!”

一片遭受过炮火袭击的松林。

高政委、马庆奎、汤兴茂和那些跟着政委来的担架兵,静悄悄地向前运动。

敌军从松林旁边跑过。

高政委在一棵老松树背后观察,等到敌人督战队过去之后,他挥了下手:“冲!”

于是,马庆奎带着红军战士们冲出树丛,径直向八五○高地扑去。

大刀、刺刀,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疤眼上校气得摔掉了望远镜:“给我顶住!”

敌少校:“没有人了,团长,快退吧!”

疤眼上校疯了似的狂吼:“我刀疤眼从来没有退却过!”

就在此时,迎面一梭子子弹揭掉了刀疤眼的军官帽子。

他双手抱住头,就势往地下一躺,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滚去。

“捉活的!捉活的!”

在喊声中,马疤眼闭上了眼睛,越滚越快了……迫击炮阵地上的敌人四散逃命。那个留着胡子的老炮兵吓得两腿发软,一步一跌,怎么也跑不动。

马庆奎一个箭步伸手抓住那个老炮兵的衣领:“站住!”

老炮兵扭头看着马庆奎那愤怒的面孔,惊叫了一声,瘫痪在地下。

马庆奎把老炮兵连拉带拖地弄到一门迫击炮跟前,然后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老家伙,你看!”

老炮兵脸色苍白,顺着马庆奎的手向山下望去,只见敌人的后续部队黑乎乎地拥了过来。

马庆奎:“看见没有?你们的后续部队来晚了!”

老炮兵:“看,看,看见了!”

马庆奎:“给我往人多的地方打!你要是放一下空炮,哼……”

他的大刀在对方的眼前晃了几晃。

老炮兵赶忙把迫击炮的炮口掉过来。双手抱住了一发炮弹,怯生生地向马庆奎的大刀瞟了一眼,嘴里念念有词:“这不怨我!”

炮弹装进了炮筒里。

炮弹在敌军的队列里爆炸。

老炮兵又往炮筒里装了一发炮弹:“这是上司的命令!”

炮弹在敌军的队列里爆炸,爆炸,爆炸……马庆奎在老炮兵的身边,高兴得直拍自己的大腿:“打得好,再打,再打!”

老炮兵累得满脸大汗,连续往炮筒里装着炮弹:“谁叫你们不早来,谁叫你们不早来……”

一个通信员跑过来:“报告副营长,山后边的敌人让我们全部吃掉了!”

马庆奎:“好极了,还是咱们政委!”

通信员向前靠了几步,压低了声音:“政委……”

马庆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什么?”

通信员:“负伤了!”

马庆奎:“咳!”

一个天然的小石洞,就是八五○高地的指挥所。

高政委背靠石壁,坐在一个弹箱上,一个卫生员正给他的腿上系绷带。

马庆奎气呼呼地走进来:“政委,快上担架!”

马庆奎的身后,汤兴茂和另一个战士抬着担架,来到洞口。

高政委开玩笑似的问马庆奎:“真阔绰呀!你的战斗兵就这么多呀!”

马庆奎:“我再缺人,也能抽出这么几个来!”

高政委:“什么?几个?你知道这是怎么搜罗来的?”

马庆奎噘嘴不语。

高政委向着洞口:“汤兴茂,你想改行啦?”

汤兴茂只是笑了笑。

电话铃声。

在电话机前忙得满头是汗的电话兵,惊喜地喊着:“通了,通了!”连忙抓起耳机,声音含糊地答应着:“是,是!”又抬头向马庆奎:“副营长,你的电话!”

师指挥所,雷师长对着耳机:“马庆奎吗?这一仗打得可真不错呀!……当然,我知道是政委指挥的,可你也有一份……政委怎么样?还在你那里?”

马庆奎望着政委,对着耳机迟疑地说:“政委,政委——”

高政委一把夺过耳机:“老雷,我在这里,好,好得很!什么?

要我回去?我回去干什么?今天敌人是不会有什么动作,可还有明天哪!不不不,我才不能跑那份冤枉腿呢!”

雷师长放下耳机,沉思,走出指挥所。

八五○高地,小石洞里,马庆奎蹲在地下,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抽着闷烟。

高政委倚着石壁观察着马庆奎,他笑了笑:“马庆奎,怎么啦?

看你满肚子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坐你的担架?”

马庆奎站起来,挥了下烟袋:“政委——算了,打仗期间,我不谈这个!”他走到洞口又折回来:“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要憋到什么时候呢?”

高政委:“憋不住你就说嘛!”他向电话兵使了个眼色,后者急忙走出去。

高政委:“你说吧!”

马庆奎:“我实在糊涂了,政委!咱们离开江西一个多月了,可我还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去干什么。路走的不少,可越走离根据地越远;仗打的也不少,可只见损失,不见补充!长期这样下去,怎么办?战士们一个个都悄悄问我……”

高政委:“你怎么回答的?”

马庆奎:“磨破嘴皮只有一句话:‘坚决跟着党走!’”

高政委:“回答得很好!”

马庆奎:“……”

高政委:“马庆奎同志,应该牢牢记住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坚决跟着党走’。越是困难,越是危险,就是越要坚决地做到这一点。”

这时,电话兵探进头来,低声说道:“师长来了!”

高政委:“真糟糕!”

雷师长右肩扛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马庆奎一下子愣住了。

高政委:“老雷,你这……咳……”

雷师长一声不响,放下了担架,然后压抑地说:“这里的担架兵抬不动你,我来抬!”

马庆奎冲到洞口大喊:“你们躲在外边干什么!”

电话兵、通信员等人跑了进来。

高政委无可奈何地被师长扶上担架。

两个战士抬起了高政委。

雷师长和马庆奎跟在担架后面走出石洞。

天色将近黄昏了,敌占村庄到处升起了火光,冷风送来了一阵凄厉的枪声。

雷师长阴郁地站在八五○高地上,目送着政委的担架,直到担架隐没在一个山坳里。

雷师长的旁边,马庆奎低声问:“师长,中央纵队过去了?”

雷师长沉默地摇了摇头。

马庆奎低声叹了口气:“这打的叫什么仗?”

雷师长严肃地对马庆奎说:“不管是什么仗!我们也要把它打好!快点加修工事!”

马庆奎迟疑了一会儿:“师长,还得几天?”

雷师长:“需要几天,就打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