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名要趁早
伦敦战事。
母亲替张爱玲选了香港大学。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
张爱玲终结了港大的学业,与梅兰芳同船回到上海,再次与母亲、姑姑住在一起——三个因为各种原因独身着的豪门闺秀。
姑姑在电台找了个事,做新闻报告员,每天晚上拿着一盏小油灯,在灯火管制的街道上走去上工,玫瑰红的灯罩上累累的都是颗粒,免得玻璃滑,失手打碎。沦陷后马路失修,有许多坑**潭子,黑暗中一脚踹进去,灯还是砸了。摸黑回来,摇摇头只说一声“呵!”。旗袍上罩一件藏青哔叽大棉袍代替大衣,是她的夜行衣,防身服。她学骑车,屡次跌破了膝盖也没学会。以前学开车,也开得不好,波兰籍汽车夫总坐在旁边,等着跟她换座位。“我不中用。你母亲裹脚还会滑雪,我就害怕,怕跌断腿。”
二十年间,走红的鸳蝴派周瘦鹃出来办杂志《紫罗兰》,很是风行。
张爱玲拿出《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去投稿。
姑姑悄悄笑道:“你母亲那时候想逃婚,写信给周瘦鹃。”
“后来怎么样?”张爱玲忍不住问,“见了面没有?”
“没见面。不知道有没有回信,不记得了。”
姑姑顿了一顿,又道:“周瘦鹃倒是很清秀的,我看见过照片。后来结了婚,把他太太也捧得不得了,作诗秀恩爱。我们都笑死了。”
周瘦鹃来信说稿子采用了,姑姑便笑道:“几时请他来吃茶。”
张爱玲觉得不必了,但是姑姑似乎对周瘦鹃有点好奇,她不便反对,写了张便条去,他随即打电话约定时间来吃茶点。
周瘦鹃还像当年,瘦长,穿长袍,清瘦的脸,戴着个薄黑壳子假发,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
他当然意会到请客是要他捧场。他是老式文人做派,面对两位衣衫华丽的贵族后裔女子,略显拘谨。怕唐突,并不多话,便问些家常。
张爱玲道,母亲不在上海,便用下颏略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大照片,笑道:“这是我母亲。”
椭圆雕花金边镜框里,黄逸梵头发已经烫了,但还是民初流行的前刘海儿,蓬蓬松松直罩到眉毛上。周瘦鹃注视了一下,显然印象很深。
地方也太逼仄,一张小圆桌上挤满了茶具,三人几乎促膝围坐,无话的时候,空气凝滞。
姑姑却毫不介意,热切地沏茶,递点心盘子。她是,放下了身段,真真把自己待成小市民,能屈能伸,看得开。
周瘦鹃离去后,姑侄二人有了新话题。
姑姑提起,她曾经欠张爱玲母亲的钱。后来自然是还了的。
姑姑的话,烙在张爱玲心里。她觉得她欠母亲的,也是要还的。
姑姑有了职业,张爱玲开始赚稿费,两个德国房客搬走了,多出一间房来。葱油饼也不吃了,老秦妈也退休了。姑姑其实会做菜,还在外国进过烹饪学校,不过深恐套进,“一回是情,二回是例”。但是现在也肯做两样简单的菜了,比如香煎鹅肝、罗宋汤。张爱玲只会煮饭,负责买菜。
这天晚上,月下去买蟹壳黄,穿着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长发,有点老气。烧饼摊上的山东人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摸不清是什么路数。
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她用从香港带回来的花红柳绿土布,做了旗袍,然后,一步三摇,去各家出版社投稿,像把一幅年画穿在身上。
她成为公寓女作家。
她出名了。
一道强光投射在文坛,令文坛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安放这位不属于任何流派的女作家。
于是,归不了档。
谋得盛名,记者来拍照。
她别出心裁,选在浴室。
浴室是女人的另一处闺房。
张爱玲的浴室,罗马风,洗脸盆前,鹅蛋形梳妆镜;四只脚的铸铁浴盆,冷热水龙头,缩小了的罗马柱。
她一袭织锦晨衣,在屋子和浴室之间走来走去,摆动出一点仕女画风。
她们三人,都喜欢住在顶楼,最高处,君临天下,目空一切!
在巴黎,阳台是女人的专属。
在上海,阳台是张爱玲的戏台。
她在阳台上看显赫的哈同花园,看用人提了篮子买菜,看封锁,看电车进场。她把电车轨道比喻成两条光莹莹的、从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
张爱玲与窗外的城池,即是这样地相望相识,仿若唤一声都会来到房里似的。
野眼望够了,张爱玲回转身来,和姑姑说闲话。
闲话里,姑姑常会说出经典的句子。比如一次她这样说:“我简直一天到晚发出冲淡之气来。”
听见卖臭豆腐的小贩在隔壁弄堂叫卖,张爱玲急急地提上鞋子,乘了咯吱咯吱的电梯下来,去买油炸臭豆腐。臭豆腐用稻草绳穿着,蘸了艳丽的辣酱才好吃。辣酱越多越好,因为免费提供。
此细节,张爱玲用在了她的小说《十八春》和《封锁》里。
张爱玲在《我看苏青》里写道: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见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道:‘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有层峦叠嶂。我想起许多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吧,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原载1945年4月上海《天地》第19期)
荣誉是**。
张爱玲高举着“出名要趁早”的大旗,跳出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直接用《红楼梦》链接欧美文学,标新立异,自成一派,一路呼啸,横扫各路名家。
多年后,她的文学,被贴上“海派文学”的标签,她成为祖师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