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美国,堕胎是违法的。
张爱玲去找好友炎樱,说她怀孕了,并说:“你知道我讨厌小孩。”(“You know I hate children.”)
炎樱愕然。
几个星期前,1956年8月18日, 她刚刚做了张爱玲第二次婚姻的伴娘。
张爱玲道:“赖雅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都没有能力来抚养孩子。”
炎樱问:“你想怎么办?”
张爱玲道:“堕胎。”
炎樱惊恐:“人工流产是非法的。”
张爱玲道:“我知道非法。你要替我想办法。”
炎樱道:“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刚来美国。”
两个人沉默着。
第二天,炎樱把自己的女上司约出来喝咖啡,嗫嚅着道出了张爱玲的困境。
女上司道:“你们两个大妞儿,连这些事也不懂?避孕的方式很多呀!”
炎樱一脸可怜状。
张爱玲更是窘迫。
女上司迟疑半晌,终于给了一位医生的电话,再三关照,不能道出她的姓名。
炎樱将医生电话交给张爱玲后,就不再提起此事。
太隐私,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赖雅和张爱玲借了别人的公寓。
赖雅拿着斧头道:“如果医生对你不敬,我杀了他!”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想起上海,全城戒严,姑姑去朋友家了。她一个人在家里,冷得不行,就生了一个炭盆子,那个乱世——浮世的悲欢比浮世的悲哀更可悲。
门铃响,医生来了。
三十来岁的男子,苍白,深褐色头发,穿戴十分齐整,提着个公事皮包,像保险经纪人,一副戒备的神情。
他取出许多器皿,洗手消毒。
原来是用药线。
《歇浦潮》里也是“老娘的药线”。
身死异域,死在民初上海收生婆的药线上?
时空远近的交叠,她觉出一丝嘲讽,对自己。
已经四个月了,担心打不下来,大卸八块。
一种模糊的恐惧。
为了爱,也许只是情欲,女人总是要把命拼上去的。
医生建议她祷告。
她已经很久没去教堂了。
是的,高中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现在祷告,来得及吗?
她讨厌对宗教使用机会主义。
事毕,私人医生迟疑了一下,留下一个电话号码道:“你不放心可以打这个电话。”
医生走了。
窗外,警车呼啸而过。
张爱玲躺在**,等候那个时刻的到来。
就义的姿态。
门楣上,啄木鸟挂钟嘀嘀嗒嗒。
催命似的。
一直没有动静。
赖雅去对面街买了一只烤鸡做晚餐,问张爱玲要不要吃一点。
张爱玲拒绝了。
继续挨着,挨着,如同大考前夕。
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
一个男婴儿,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
她生疏地抱起柔软的肉身,沿着床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睡衣太大,裤腿灌满了季节的风,此起彼伏,如同一群白色的起飞的鸽子。
这么小的一个肉身,十英寸长,笔直地立在白瓷壁上,恐怖到极点的一瞬间, 她扳动了冲水把手,以为冲不下去的,竟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
消失了——花了400美金。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钱毁尸灭迹。
谋杀!谋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有什么东西,在底层破碎了。是的,她听见了。
萧红也是这样,出生的孩子离奇地死去。
莫非,也是自己谋杀的?
今天有两个葬礼,一个是婴儿的,一个是母亲张爱玲的。
从今往后,张爱玲再无做母亲的可能或者机会了。
她必须重新建设她的生命结构。
她发表了一通文字演说,意思是:一向对于小孩是尊重与恐惧的。倒不是因为“后生可畏”。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也多半是很平凡的,还不如我们这一代也说不定。
父母大都不懂得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为人。 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兽祖先遗传下来的,家畜同样具有——我们似乎不能引以为傲。本能的仁爱只是兽性的善。
精力有限,在世的时间也有限,该做的事又有那么多——为什么要大量制造一批迟早要被淘汰的废物?
她还说,从来不想要孩子,她担心如果有了孩子,一定对她很坏,替她的母亲报仇。这倒是真的。
堕胎后,张爱玲身子薄如中国宣纸,脸色惨白如日本艺伎,一度生命垂危,惊动了整个文艺营。
《对照记》里,一张张爱玲童年的照片,她母亲为这张照片上了颜色。
张爱玲说,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发展下去,变得更坏、更坏,比当初想象中的不堪的境界还要不堪。将生命尽情地演出,不在乎别人的掌声。我喜欢自己三岁时怀疑一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