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你的妻子,是被人谋杀的。”

对大成来讲,即便这早已是自己内心认定的事实,然而在亲耳听见被肯定的答案后,依然不由得心头一颤。

“只是梦中有关于安萍的画面是碎片化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真凶是谁。”

“什么叫作是碎片化的?陆峰不是可以梦见全过程吗?怎么会不知道真凶?你们不是说之前利用这个方法救下了许多人吗?”大成变得有些激动。

“是这样的,以往的梦境里,陆峰都是处于梦中人临死前不超过3小时的范围区间,信息有限,然而在不断地循环死亡的这个过程,我们会利用掌握到的去做现实中的调查,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当事人,告知她将要发生的一切。但是安萍她不一样。”

八个月前,陆峰做了第一个死亡预知梦,当第三个梦中的受害女性出现时,他在现实生活中的干涉却意外改变了梦境的走向,至此陆峰便开始尝试利用自己的能力去令那些尚未来到的威胁出现了生的转机。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况且由于梦境里的受害人都是女性,他便找上了阿慧,两个人配合着开展了与时间作斗争的拯救计划。起初一切进展的很顺利,直到四个月前陆峰的梦出现了第一次的变动。

他不再只是在梦境中重现循环当事人的临死片段,而是就好像进入了平行宇宙,他开始在梦中经历着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正在发生的事情,梦境中追溯记忆的时长甚至到了好几年的程度,每一场梦境都是一个生活片段,每一次醒来陆峰都不知道下一个夜晚自己又会处在哪一个时间段。然而一个个碎片式的记忆组合起来,陆峰才意识到,他是在梦中经历着一个女人的人生。

通过梦中的碎片记忆和现实中的调查,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才确定了那个女人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死去的事实。然而梦境并没有因为这样而结束,那个女人依旧在陆峰的梦境中鲜灵地活着,在另一个时空里毫无防备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阿慧将陆峰梦境的区别解释给大成听,接着说道:“三个月,陆峰才做完了这一场梦。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那一场梦境的完结,陆峰将近半个月都没有再做梦,就连我们都以为也许那个女人就是一切的终结,然而我们没想到安萍会是第二个。梦见她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

大成听得脑中一片混乱,陆峰可以梦见活人,也可以梦见死人。有关于活人的梦,是短暂重复的,只有临死前一小段时间的画面;而有关于死人的梦,是长周期的,无序的,更像是一个人的主观视角回忆片段那种。太复杂了,大成心想,难怪自己遇见陆峰时他是那副萎靡颓唐精神错乱的模样。如果是自己,也许从做第一个梦循环死亡过程开始,就已经崩溃了。

“你的意思是,陆峰现在做的梦,就是安萍的记忆碎片?”

“可以这样理解。”阿慧点点头:“我们拿到了一个散乱的记忆拼图,每一个梦都是其中的一小块儿,我们需要通过陆峰的一个个梦去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记忆,上一个梦中人耗费了我们太多的精力。梦见安萍的第一天开始,陆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们都不知道未来还要经历多少个夜晚,才能拼完安萍的这个记忆拼图。有关于安萍的第一个梦,就是她已经坠崖后的意识清醒的那两个小时。之后的几天,梦中的片段开始回溯到出事以前,零零散散的都是与你有关的记忆,然而我们毫无头绪这些记忆与安萍最终的死亡到底有什么关联。也许有了你,一切有迹可循,我们查明真相的速度会快一些。”

杯中的茶水已然变凉,阿慧起身重新斟上一杯放在了面前。大成看着杯中悬在水央的茶叶,起起伏伏,像是一颗正在跃动的心脏。

她刚刚的话语中,证实了妻子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饱受了疼痛才最终死去。大成不敢想象那两个小时里安萍的无助,她的记忆是在滔天的痛苦中戛然而止,她的心脏是在无尽的绝望中停止了跳动。

他的妻子,他的安萍,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

水晶珠帘发出了叮当脆响,身前的女人扬声冲着里屋打了声招呼。

“你醒了。”

大成闻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正从里屋走出来,身后的珠帘仍在轻摆晃动,那个男人点点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经过阿慧的身侧径直朝着吧台走去,给自己接过一杯水,一饮而下,喉间发出咕噜咕噜几声,杯中的水已然饮尽,男人又接过满满一杯,犹自喝了起来,像是渴了许久的模样。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目前安萍的记忆里没有出现凶手的样子,你又怎么知道安萍是他杀。”大成话中虽是对着阿慧说着,而目光却直视着阿慧身后吧台,那个男人的背影。

阿慧知趣地没有言语,陆峰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放下了水杯转过身来。大成看着这个昨晚还蜷缩在网吧的沙发上焦躁畏缩的男人,如今却一改颓唐,炯炯有神地回望着自己。若不是他脸上的胡茬与黑眼圈如出一辙的疲态尽显,大成甚至会觉得这前后的对比简直就是两个人。

“我死的时候,听见了有人在我身边哭呢。”陆峰自然地在话语中切换成第一人称,语气就好像讲述着自己早上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陆峰走到大成身前的单人椅前坐下,对着大成继续说道:

“梦里我一睁开眼就是仰躺在那个山涧里,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正在腐败的落叶,雨水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身上,噼里啪啦作响,我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我的脊柱好像断了,鼻子和口腔里满是腥臭味儿,我知道我在流血,一呼吸身体里就会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感,我想伸手抹去脸上的那些雨珠和血水,然而我的四肢都没有了知觉。眼前一片空**虚无,才发现我看不见东西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上的那只眼睛所感受到的。”

大成低着头默不作声,拳头紧紧攥着,若是观察的仔细,可以发现大成正在轻微抖颤。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平静地讲述着安萍濒死前的感受,如此详细逼真的描述,对于大成来讲无疑是凌迟般的折磨。

“为什么能确定是他杀,因为我在死前,听见了有人在我身旁走动。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我被摔得扭曲的肢体旁一圈圈地打转,然后蹲在了我仰躺着的脑袋旁边,夹在雨滴落下的声音中,窸窸窣窣的,我听见了是一个人在哭。但我能感觉到那哭声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喜极而泣的释放,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ta是在庆祝我的死亡。”

屋内静谧地可以听见隔壁巷口人们交谈的声音。阿慧看着面色铁青的大成,知道他此刻沉溺在亡妻的记忆当中,听着自己在意的人临死前的感知,这种被悔恨吞噬的哀痛,她也经历过。阿慧垂眼感伤,倏地看见了大成裤脚和鞋面残留的灰色粉末。

“你刚刚从哪里过来的?”

大成显然对阿慧的提问提不起精神,低声应道:“你们门口灯箱的后巷。”

阿慧惊地起身出门,动作之大让大成都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匆忙迈出门外的倩影。

陆峰瞧着阿慧的动静,也发现了大成脚边的异样,当下了然,对大成问道:“那条后巷隐蔽,内里又是七拐八绕向来无人踏足。你倒是胆大心细,怎么发现这条路的。”

“我以前就住在岭上,对这里的老路自然也熟。”大成嘟囔着:“来的时候还不小心踢倒了巷里的一个香炉,香灰还溅了我一裤腿。”说着大成掸了掸裤脚和鞋面的印记。

“香灰?”陆峰笑出了声,看向大成的眼神中多了丝狡黠:“那是骨灰。”

大成的动作一滞,惊诧地看着陆峰。怎么会有人把骨灰放到香炉里面,而且骨灰不下葬,就那么随意地摆放在一个破败的巷子里?又想起了阿慧刚刚那副惶乱惊愕的模样,想来那个香炉的主人就是她无疑。也不知道骨灰的归属与她是什么关系,自己将人家的骨灰踢翻甚至还溅了一地,若是自己必定要恼火,讨要一个说法。

陆峰看出了大成的窘迫,猜到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你也不是有意的,我也劝过她几次,不要放在那里,她偏不听说是没有人会从那里经过,安全得很。谁能想到偏偏你就选了那个巷子。”

阿慧还没有回来,大成犹豫着要不要出门看看,或许可以帮帮忙弥补些什么,他踌躇地问陆峰:“那个骨灰,不会是她父母之类的吧。”

陆峰摆摆手,冲着大成勾了勾手指,大成呼吸一滞,那是安萍惯用的小动作,往往寓意着接下来的对话要秘密行事。大成凑过身向前,陆峰压低声音在大成的耳畔轻语:“比父母还要重要。”

大成更觉得心凉,自己真是闯了大祸,待会儿该怎么向阿慧交代。陆峰无视了自己投以求助的目光,背靠着座椅望向门外,犹自说道:“你看过我的帖子了吧。”

大成应声,门外已经艳阳高照,将地面炙烤得没有留下一丝阴影,就好像电视剧中的真相大白,所有黑暗可怖的秘密和阴谋都无处躲藏,被公之于众。

“那我就从第一个梦开始讲起吧。”陆峰的眼神变得游离迷茫,似乎正在脑海的旧阁楼中翻找着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梦里的女人,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