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男人,瑟缩着肩头,在回忆起梦中的细节时仿佛还留有痛感的微微颤抖,惶恐与不安毫不掩饰地在他的眼中奔腾。
陆峰努力尝试着组织语言向肖惠描述这几个星期以来的梦魇,张口却变得破碎不堪,看着阿惠愈发迷茫疑惑的神情,陆峰的心也逐渐跌落谷底。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对于贸然来向她倾诉这个决定,陆峰觉得自己脑袋一定是被这些梦魇冲昏了头,他开始感到有些后悔。
“可以……只是……” 陆峰抬起头,正对上阿惠澄澈的目光,她接着说道:“你可以再详细说说,梦里的那个我吗?”
陆峰堆积了几天的愁绪与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倾泻,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与语速,将关于肖惠的梦娓娓道来,谨慎的程度生怕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讲完了整件事的全程,陆峰死死盯着阿惠的表情,渐渐地,女人的脸上从疑惑转变为了恐惧,又从恐惧中流出了不安。
“所以……我会死?”五个战战兢兢的字互相搀扶着从阿惠的口中跌落在陆峰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对了,可以改变的!李佳她就是一个例子!”
陆峰觉得此刻自己头快要炸了,梦中那被砖头敲打的疼痛感又浮现在眼前,她会死吗?毋庸置疑,梦中的她受到了那样的打击,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可是要告诉一个此刻活生生的人,她马上就要面临死亡的局面,也许自己从一开始选择告诉她这件事就是一种错误的决定,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峰越是这样想着,身上的疼痛感愈烈,眼前的视线被猩红色覆盖,浑身上下黏热潮湿不堪,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在衣衫里赛跑,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袭来,耳畔又出现了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陆峰,陆峰!”女人的柔声呼唤将陆峰从恐惧的黑暗中生拽了出来,像是溺水的人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他大喘着气,背后的衣物已经湿成了一片,那样真实的幻境,已经开始在自己的清醒的状态下肆虐了。
“你刚刚提到李佳,她怎么了吗?”
“阿姐没和你说吗?李佳今早出事了,就像我梦里那样,被网约车的司机意谋不轨,但是她并没有像我最开始的梦里那样被那个男人杀害,她反击了,活了下来,现在还在医院里。所以梦境是可以改变的。肖惠,你或许可以不用面对这样的结局。”
原来阿姐在一早的电话里那样慌乱,是因为收到了李佳出事的消息。肖惠心中盘算着,陆峰的言语神情不像是在作假,他说到梦境时眼神中的恐惧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绝望。可是,他可以在梦里预知别人的死亡,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而且这一次为什么会轮到自己呢?
肖惠看着眼前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吸上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尽量平稳、有力:“可是你刚刚梦境中所说的燕子她老公,并没有出现啊。”
陆峰听了这话,愣在原地,“没有出现?”
“嗯。”肖惠点点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燕子老公的事,人影都没见着,更别提他上店里来闹了。你确定梦里的那人是我吗?”
“虽然在梦里我没有看见自己的脸,可是我能百分百确定真的是你。梦里的那个我在11号上班,我看见了阿姐,我也从阿姐那边知道了燕子的事,我的弟弟总是找我拿钱,这些都对得上不是吗?”
肖惠低下头不作声,陆峰说的有理有据,确实所有的线索无不是一一指向了自己。可是要她一时之间接受自己会枉死这件事,这不可能。从平白无故卷入徐浩洋的风波开始,陆陆续续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又被弟弟发现了她极力掩饰隐匿的另一面人生,一直以来她都这么努力地活在这个世上,却只能落得这么一个凄惨的下场吗?凭什么?
这太不公平了。
沈之清从里屋的房间出来,手上的牛皮袋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厚厚的笔记,封面的漆皮已经起了褶皱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察觉到大厅内的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询问道:“怎么了这是?”
不等陆峰回应,肖惠先行一步起身:“我先回去了阿姐。”
沈之清不明所以,但是看见肖惠的脸色极差,刚好自己也不愿让她也卷入这件事来,对于店里的这些人来讲,知道的越少越好。她点点头,说道:“回去好好休息。”
“等一下!”
沈之清和肖惠朝着陆峰看了过来,陆峰被两人盯得心中发怵,结结巴巴道:“肖惠,那个梦……我们可以改变的。”
肖惠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只是冷冷回应道:“梦而已,它不会成真的。”言罢,便径直走出了11号楼的大门。
沈之清狐疑地望着留在原地的陆峰以及肖惠离去的背影,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哎呀不重要了,接下来要交代陆峰的事,才是事关要紧。
肖惠气结地回到了岭上,来到宿舍楼下时,才想起来自己随身的包包都和那些买来的清洁用品一起遗忘在店里。没有了钥匙也回不去房间,其他的姐妹们估计都还在补眠。这几天忙着其他事都没有上钟,店里的生意都是其他几个姐妹在忙活。
肖惠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两手环抱住膝盖,回想着陆峰的话。毫无疑问,他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那些晦涩生硬的词汇和语句结结巴巴地描述着自己的死亡,却并没有因此而将那份濒死的恐慌减弱半分,只是单听描述,就好像已经感受到伤口处正在涓血,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感。
“惠姐姐?”一声稚嫩甜美的声音打断了肖惠的沉思。
肖惠应声回过头,看见燕子站在高自己几阶的平台处,歪着头冲她温煦地笑着。
“你怎么坐在这里呀?”燕子跳下台阶,跻身在肖惠的一旁坐下。肖惠朝着左边移了移,给两人并排留够空间。
“我钥匙忘带了。你呢,怎么这个点就起来了?”
“阿姐起得早,她不在,燕子睡不着。”燕子学着肖惠的模样,将两腿并拢,用两手环抱着,又将头轻搁在膝盖上,侧过脸看向肖惠说道,那模样看上去乖巧可爱。
肖惠在沈之清这里工作的时日并不长,在店里相熟的除了那个介绍自己过来的朋友之外,对其他人的了解都不算多。至于燕子,起初也一直以为是沈之清的亲戚,被她带在身边照顾。只是上次李佳登门拜访,与燕子碰面却显得格外陌生,想来她也并不是沈之清的娘家人。
燕子本身年纪就不大,智商和脾性又与儿童无异,这样的人别说在谷岭街这种地方,就算是放到外面的世界,也都是容易受人欺负压榨的人群。而沈之清的规矩向来是不让燕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二人形影不离吃住都在一起,除了偶尔需要沈之清外出办事会独留燕子一人,大部分的时间她们都是留在楼内,帮着其他姐妹们打扫打扫卫生,做做家务之类。这是燕子的生存之道,也是沈之清对她最妥帖的保护措施。
肖惠看着眼前明媚纯真的燕子,很难把她和陆峰口中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放在一起。
“惠姐姐知道阿姐去哪儿了吗?”
“她有事,忙完就回来了。燕子,你和阿姐住在一起多久了?”
“十五岁……一、二、三、燕子马上就要十八岁了,阿姐说要给燕子买蛋糕。”燕子掰着指头,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三年?”肖惠从燕子的话中获取了信息,这么看来阿姐把燕子带在身边也不过三年。相处的这段时间只觉得燕子看上去年纪小,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只有十八岁。可是十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老公呢?肖惠接着问道:“燕子还记得自己的家人吗?”
“阿姐!”
“除了阿姐以外的家人呢?比如爸爸妈妈?”
“阿姐不让说。”燕子垂下眼,放在腿上的两只手交缠在一起。
肖惠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追问道:“阿姐为什么不让你说呀?”
“他们会把燕子带走,打燕子,不给燕子吃饭。”燕子两手高举护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战战兢兢地说道:“燕子不想生小孩。”
肖惠搂过燕子的肩膀,女孩蜷在她的怀中,情绪得到了平息。肖惠心下有了定论,虽然燕子的表达能力有限,但从她的话语中已经可以猜个大概。看着眼前这个展露脆弱的女孩,肖惠感到心酸极了,她终于明白阿姐为什么会把燕子看管得如此紧密,当初把燕子从那样的地狱中带出来一定费了不少的力气。为了隐匿燕子的踪迹常年深居在谷岭街这样鱼龙混杂的地界,甚至不惜三年都不让燕子展现于人前。可是按照陆峰所说,囚禁虐待燕子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
“阿楚姐姐今早带人回来了。”燕子的话打断了肖惠的沉思,她抬起眼望向肖惠,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阿姐不知道,阿楚姐姐让燕子保密,但没说不可以讲给惠姐姐听。”说完还冲着肖惠俏皮地眨了眨眼。
阿楚是肖惠在这座城市最初的好友,也是阿楚介绍她来到谷岭街11号工作。沈之清明令禁止店里的姐妹带客人回宿舍,阿楚作为11号的老员工,不应该在她的眼皮底下犯这样的忌讳才是。
“还在楼上?”肖惠压低声音询问。
燕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燕子认识那个男人。”
“他叫薛金旺,是薛家村的。”说到这里,像是吃了甜滋滋的蜜饯一般,燕子咧开嘴笑了。
“以前挨打,没有饭吃,他给燕子送过馍。是个好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