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 戍角悲吟。
殡仪馆的火化都是从凌晨三四点就开始排上队,那些陈列在冰棺里的尸体,环绕着一圈又一圈败了生机的花。花之上,是一双又一双麻木空洞的眼。眼之中,盈着或是真切或是疲惫的泪水。
陆峰一行坐在火化室外的等待厅,不远处设立的灵堂传来哀乐的低鸣,夹杂着时不时便响起的哭声。肖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殡仪馆的氛围总是让人不由变得肃静,连李克俭也不再多话。陆峰看着满厅熙熙攘攘的人头,一眼望去,手机在这里像是灵魂的摄取器,屏幕的荧光照映在他们的脸上,面色蜡白,耷拉着无神的双眼,与那些冰棺内瞑目的死尸无异。
作为人生终点的必经之路,常人走到生命的尽头,根据习俗往往会由亲属操办安排为期至少三天的守灵。待到守灵结束的清晨,人们对死者进行最后一次的环绕告别,便可以开始进行火化。
徐浩洋的人生从作出选择之后,就注定不会和常人踏着同频率的节奏,没有守灵,也没有告别,留给他的只是一纸火化证明,和无处安放的骨灰盒。
排队火化的间隙,小旭和郑玮打来了电话问候。
上周徐浩洋被带走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醉酒趴在桌上酣睡,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异常。考虑到徐浩洋的事情牵扯过多,陆峰也不便于多嘴,只是含糊地和他们说了徐浩洋版本的故事。
小旭听了以后,对故事中那个自甘堕落吸毒的女友青青义愤填膺,在他的眼里,如果没有青青,一向老实本分的老三决计不会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郑玮的心思较小旭深沉,思虑的也比较多。但毕竟是同寝两年的兄弟,发生这么大的变故,郑玮也不免得担忧。
陆峰宽慰两人,老三虽然是一时糊涂犯下错事,但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只要他真心悔改,几年后出来还是自家兄弟。
看着对自己的言论连连赞同的郑玮和小旭,甚至开始筹划着等到案情稳定下来后要多去探望老三。陆峰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底是一片难言的悲凉和讽刺。
真心悔改?徐浩洋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口蜜腹剑,他有蓬勃的野心和坚韧的意志,有聪明的头脑和雷厉风行的个性,却唯独不曾有过一颗悔改的真心。
甚至时至今日,连自己都还如他所愿替他圆谎,在被他利用。
他的手上还掌握着有关阿慧的信息,自从高三断联直至大一才再次相见,一年的时间到底在阿慧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本能告诉自己,她绝对不是贪图享乐而出卖肉身的那种女人,可是每每回想起自己站在门廊上,浓妆艳抹的阿慧抬眼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疏离与冷漠。最让陆峰感到崩溃的,哪怕自己是她的客人,都至少会得到一丝虚假阿谀的笑脸。
这种落差让陆峰恨极了阿慧,也恨极了自己。于是他开始将对阿慧的怨愤投射在谷岭街的按摩女身上,利用自己客人的身份宣泄着身份的思想霸凌。陆峰畅快地享受着对“阿慧们”的道德谴责和**羞辱,而这种复仇带来的快感像是逐浪踏岸,潮起之后便伴随着潮落,留下的是满地疮痍。
阿慧是陆峰的心结。
如果不能堪破阿慧转变的缘由,自己一辈子都会蹉跎在这座名为“阿慧”的牢笼之中。
男人的自尊让陆峰从那刻起便负气相对,再也没有了寻觅阿慧的借口和热情。一年多过去,阿慧像是人间蒸发,了无消息。陆峰却开始感到焦躁不安,他的生活离不开阿慧,即便自己总是一面诋毁着她,一面却又藏匿着对她难以忘怀的关切。
徐浩洋他知道些什么。有关阿慧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肖惠其实说得没错,徐浩洋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她们俩坦白,他口中的故事也许不过又是另一个版本。兆丰能干的出放火烧楼,毁尸灭迹的事,又怎么可能会百密一疏地丢失那两块价值不菲的印记毒砖,让徐浩洋这么一个小人物捡了漏。
再者说,徐浩洋如此迫切地,甚至不惜利用警方的力量来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和兆丰之间的牵扯和矛盾,绝对不只是两块毒砖这么简单。
最关键的还是,虽然寝室都知道自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发小,但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给他们看过照片。徐浩洋把阿慧的照片摆在陆峰的面前,并胸有成竹地知道这是可以拿来作为要挟的筹码。他一定见过阿慧,甚至可能和她有过深入的接触,从阿慧那边才得知了她与陆峰的关系。
阿慧的照片是和毒砖放在一起被发现的。她和兆丰,和谷岭街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关联呢?
这一切的答案只有徐浩洋知道。在得到真相之前,自己必须,也只能乖乖听从徐浩洋的安排。
可是他却死了。
徐浩洋他带着答案,蜷在那个被张越捧在怀中的小方盒里,化作灰烬,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回程的路,四人挤在一辆车上,张越自告奋勇地当上了司机。陆峰和肖惠坐在后排两侧,徐浩洋的骨灰自从张越手中接过以后便一直被陆峰抱在怀里。李克俭坐在副驾驶对后排沉默的两人问道。
肖惠转过头朝陆峰怀中的物什瞥了一眼便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他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唯一对他好的奶奶也在几年前去世了。我们宿舍几个人打算一起出钱给他买个墓地,不管怎么样毕竟还是要入土为安。”
陆峰早上得到徐浩洋的死讯后,便告诉了同在宿舍的郑玮和小旭,在小旭感伤落泪时,郑玮提出了这个建议。说是一起出钱,其实大头都还得是郑玮垫付。陆峰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没想到替徐浩洋善后居然还包含了要处理他的骨灰。郑玮这一说倒是为自己减轻了不少的负担。于情于理,都是对徐浩洋,或是他们心目中的那个老三,最好的结局了。
张越透过后视镜看向陆峰,疑惑道:“1198还有一个母亲就在本地啊,你们不知道吗?”
李克俭闻声偏头冲着张越啧了一声,张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喊出了徐浩洋在看守所里的监号。
“母亲?”陆峰只留意到张越的后半句,从徐浩洋的口述中,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弃家而去,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音讯,生死未明。结果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本地?徐浩洋他知道吗?
“对啊,而且就住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那条谷岭街。”
这话一出,肖惠和陆峰都惊诧地坐起了身。
张越并没有留意到后排的异常,然而一切都被李克俭看在了眼里。张越张张口,突然犹豫起来,眼神右撇想要偷看一下李克俭的神情。李克俭点点头,示意接下来的内容可以对后排的两人透露,张越这才放心下来,连声音都变得洪亮:
“起初我们是根据徐浩洋的个人资料做了背景调查,发现他的本地户口是早些年由隔壁的海市迁移过来的。我们找到了他的海市老家,确实如你们了解到的那样,他自幼与奶奶相依为命,父亲早些年因为赌博入狱,没等刑期结束就因病死在了里面,哎?这点倒是和他自己有点相似……”
“她母亲也是海市人,在徐浩洋两岁左右出来打工就不再回家了。徐浩洋父亲那边的亲戚为此泼了他母亲不少的冷水,都说她是跟别人跑了。大人说的话传到小孩的耳朵里,徐浩洋在小时候没少受别人的欺负,其实也挺可怜的。”
“只是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根本不是跟别人跑了,更确切地讲应该是逃。徐浩洋的父亲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的母亲长期忍受着家庭暴力的摧残,再不逃,可能连命都没有了,又怎么会活到今天呢?”
肖惠听出了张越的语气中夹杂了愤懑,他刹不住车的侃侃而谈为陆峰和肖惠呈现了游离于“老三”和“飞仔”身份之外的第三个全新的徐浩洋。
“她失踪了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陆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也是很巧。”张越嘿嘿一笑:“我女朋友也是海市的,徐浩洋的母亲是她小姨。”
“徐浩洋父母的事知道的人不少,小姨属于是下嫁到徐家,所以离开徐家后,作为娘家人自然在徐浩洋父亲的面前绝口不提小姨的下落,但是小姨其实一直都与娘家保持着联络。徐浩洋被拘留的事我们在了解到小姨的身份后,也通过我的女友第一时间联系她了。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她和徐浩洋都不知道他们母子一直都在彼此的周边,甚至徐浩洋出事前和她女友住的酒店就在小姨的住所附近不远。后来我们也和徐浩洋说明了情况,也许是埋怨母亲抛弃了自己,他知情后的反应很大,而且抱着很强烈的敌意。然而对于小姨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能忍心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我们作为外人和晚辈也不好过问。这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也许她也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苦衷吧。小姨知道徐浩洋的事情以后,提出了见面,但是被徐浩洋给拒绝了。再之后……他就死了。”
“依照规定,我们只能让徐浩洋留下的近亲属名单上的人来处理他的身后事。但是于情,我还是把死讯告诉了他的母亲。其实关于徐浩洋骨灰的安放问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考虑联系一下他的母亲。毕竟那也是她怀胎十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
陆峰和肖惠面面相觑,张越以为他们是在顾及徐浩洋母子的关系,连忙解释道:“其实有关于小姨的事,我也只是从我女朋友那边才了解了一些凤毛麟角。你们如果觉得为难的话,我可以让我女朋友带着你们去找徐浩洋的母亲。从海市过来的高铁只要两个小时,她一会儿就到。”
陆峰觉得脑袋快要炸掉了。命运的齿轮不断旋转,将所有人身上的线皆尽斩断又重新拼接相连。
徐浩洋母亲的外甥女居然是眼前这个外号叫作“老三”的小警察的女友,而同为“老三”的徐浩洋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参与谋害自己女友而承担法律责任进入了小警察的管域范围,为此牵动了多年不曾相见的徐浩洋母子发现彼此的存在,而他的死更是直接催发了梦境的现实映射。
那个梦中正在死去的女人,为了帮自己的男朋友协助小姨母子相认,正在赶来的路上。
原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已然发生的过往与将要发生的未来,一切都在循序递进着。
直到梦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