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陆峰从梦中醒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过正在洗漱的小旭,问他今天星期几。
小旭嘴里还含着牙刷,泡沫正随着他的动作向外喷溅:“周二啊,你睡迷糊了?”
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陆峰松了口气。郑玮端着脸盆从两人的身边经过,对小旭流露出鄙夷的眼神,说道:“牙膏漱干净了再说话不行吗,喷的到处都是恶心死了。”
小旭也不做理会,将牙缸内的小半杯水灌入口中,仰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郑玮正要对小旭的行为再次发作不满,小旭‘哇’地一声尽数吐进了洗脸池内,接着拿过毛巾囫囵地擦了擦脸,算是结束了打理清晨的仪式。
“老三还没起床吗?”郑玮接过半壶热水兑进脸盆,再将一看就质地高级的面巾放进盆内,两手在温水内轻轻揉搓,拧干,再细细展开,敷在自己的脸上。面巾上的热气腾升,不消一会儿再将散了热气的面巾再次放进盆内,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郑玮说,这样可以有效保证皮肤紧致,还原他的英俊帅气。
小旭说,纯属放屁。
陆峰看了看老三的床铺,被子拱起一座佁然不动的小山,摇了摇头,手上的牙膏挤了又挤,干瘪得像是饥荒时代的穷人肚皮。
“牙膏借我用一下。”
郑玮脸上蒙着面巾,熟练地将自己饱实的牙膏递给了身旁的男人,陆峰接过牙膏,中规中矩地挤出一颗黄豆大小,再度放回了郑玮的杯子里。这厢郑玮也完成了热敷的最后一道工序,而小旭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自己的座椅上翘腿刷起了手机。
“今天没课,你们要去干嘛。”郑玮走到衣柜前开始甄选今天的穿搭,冲着宿舍内的几人问道。
小旭头也不抬,回应着:“今天我姐生日,我一会儿要去找她。陆峰呢,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了。”
陆峰烦心于昨晚的梦境。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梦中的那个被网约车勒死的女人并不是老三女友,根据梦里的信息,她是从外地来找男友的,而且她也认识一个叫作老三的人。这也太巧了,难怪自己会先入为主认错了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之所以还能循环同一个梦境,那就意味着那个女人还活着,只是还能活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老三女友又是怎么死的呢,警察那边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脑海中的画面倏忽一闪,对了,饭桌上阿惠在听到那个右手臂的纹身之后,明显神色一变。在这之后便岔开了话题,不再讨论老三女友的事情。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郑玮的声音响起:“你昨天怎么不说!害得我都没提前准备,那我们今天一起呗。”,是冲着小旭说的。
“你去干嘛?”
“哎哟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滚你妈的吧郑玮,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想做我姐夫?”
“亲上加亲嘛,小舅子。”郑玮站在等身镜前梳理着发型,嘴上嬉笑道。
“给我滚蛋!”小旭怒吼着。
灵光一现,是啊,与其自己在这里毫无头绪地干想,倒不如直接找阿惠问个明白。
陆峰冲着二人扬声道: “去吧,一起去。”
小旭和郑玮齐齐向着陆峰看来,一个面露喜色,一个显然正在酝酿新一波脏话的输出。
“昨天那么一大桌菜都是你姐请客,挺不好意思的,今天总该由我们接一顿吧。”
陆峰看了看老三的方向,刻意压低声音对着郑玮和小旭说道:“顺便也带老三去散散心,出这么大事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宿舍里闷着。他万一想不开怎么办,咱们寝室就地保研吗?”
说得有理,小旭点点头,看向老三的床铺叹了口气,郑玮揽过小旭的肩膀:“为了老三,小舅子忍辱负重一下吧!”
小旭搡开郑玮,嘟囔道:“行吧,那我和我姐说说。”
今天是阿惠的生日,提前和阿姐请好了假,今天就不去谷岭街上工了。
初中那年父亲在工地上坠楼,虽然当时保下了一条命,却也因此重伤。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父亲都变得格外吃力,更别提原先那些养家的苦活。家里失去了唯一的劳动力,欠下的医药费债务堆积如山。
父亲终日躺在家中,阿惠寄宿在镇上的学校,小旭在村里的小学读书,离家很近,于是八九岁的年纪便承担起了照顾父亲的责任。约等于瘫痪的父亲或许是不愿再拖累年幼的子女,在阿惠去上学的期间决绝地服了农药。等她得到消息从学校赶到医院时,见到的只有父亲冰冷的尸体。
家里的物件能卖则卖,然而在庞大的债务面前无异于沧海一粟。自那以后阿惠便离开了学校,她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条件,就是钱。
弟弟还年幼,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知识就没有出路,自己没有选择,但是她可以为弟弟铺平一条远离疾苦的阳关道。
城南的饭店老板是阿惠进城做钟点工的期间遇见的一位主顾。见阿惠干活利落,就推荐到自己的店里做帮工。工作和收入变得稳定,阿惠的手头也攒了一部分的积蓄。然而社会总是如此,对穷人百般刁难,对富人一帆风顺。
遇人不淑,男友的背弃将阿惠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欠下了一笔债务不说,连基本的温饱一度都无法满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上了阿姐,搬进了谷岭街。
进入这个行当阿惠并不后悔,多一份工作便多一份收入,她靠着自己的努力供出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她看来,弟弟的人生就如同她对自己的期望一般:进入一所大学,成为有知识的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或许还可以拥有一段唯美真诚的爱情。
而这些都是阿惠希冀了半辈子却注定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没关系。阿惠总是这样安慰自己,至少弟弟过得开心。不是吗?
阿姐的店比起岭下其他的发廊还算有原则,对来客的筛选有一定的门槛,若是遇见要求过分的可以直接拒绝,这是阿姐给店内姊妹的底气,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店内的生意向来不算火热。 谷岭街11号由好几个姐妹轮班,加上自己也刚入行不久,因此阿惠的工作重心仍然放在城南的饭店里。
弟弟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了解,只是通过每次的物质要求都被姐姐满足,知道阿惠在城南过得还算不错。
只是阿惠没想到,昨晚的饭局打破了自己长久以来构建的平静。很显然,那个叫作陆峰的学生认出了自己。等着弟弟一行人开车离开,阿惠才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横越整座城市的寒风里。回到谷岭街那间月租100的隔断住宅的时候,全身几近要被冻僵。
那个学生会告诉弟弟吗?他的姐姐是那样的人。
在洗头椅上那个学生眼中的鄙夷她记忆尤新。没有人会看得起做这一行的女人,即便他们自己就是一场场交易的始作俑者。如果弟弟知道了,又该怎么看待自己?阿惠感到颓唐极了。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更让人在意。
第六感告诉她,巷子里遇见的那个女人和城南女尸一定有关联。这种袖手旁观的冷漠让她坐立难安。今天弟弟会来为自己庆生,不如见面的时候向他试探一下,毕竟事关他室友的女友,或许他会知道一些新的内情。
只是没想到弟弟发来了消息,他们宿舍四人会一齐前来。其中就包括了尚未谋面的那个当事人,以及自己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学生。
毕竟是老员工的生日,饭店的老板为她留下一个包厢,提前打好了招呼。阿惠坐在椅子上惴惴不安,等待着小旭他们寝室的到来。
听见一阵嘈杂声由远到近,小旭推门而入。阿惠唉声叹气的愁容一变,将温煦的笑容挂在了脸上。
“姐,他们非说要来给你庆生,我拦都拦不住。”小旭的语气中夹杂着埋怨,还没等进门一个脑袋从他的身后冒出来。
“惠姐姐,昨天见面不知道你要过生日,什么都没准备,呐今天我可记着了,这是礼物。”
郑玮一手拿着方形的礼物盒,一手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将花递到了阿惠的怀里。
“生日快乐惠姐姐。”
“大老爷们一口一个惠姐姐叫着,恶不恶心啊你。”小旭呲着牙冲郑玮呛声道。
“肖旭!不能这么没礼貌。”阿惠将花放在了桌上,接着对郑玮说:“谢谢你呀,不过礼物就不用了……”
“哎!当然要的!我和小旭是兄弟嘛,他姐姐也就是我姐姐,这个礼物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惠姐姐看不起我了。”
阿惠无奈,只好赔上一个更显温柔的笑容。经过这一闹腾,来人陆续坐定。
“姐,这是陆峰,你昨天见过面了。”小旭为阿惠介绍道:“这是徐浩洋,就是我们说的老三,也是我们的室友,昨天他……有事,不过今天赶上了,要让他好好尝尝你们店里的特色。”
老三被小旭他们以散心为由强拉着出门,一路萎靡不振,只是见到了室友的姐姐,基础的礼仪还是要遵守。他对着阿惠点点头,说了一声姐姐好,又低下头开始放空,不知在沉思什么。
其他几人见老三这幅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老三的心事在座几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化解的愁绪。陆峰从进门起便时不时看向阿惠,思忖着要寻机会找她私聊。
菜品陆续上桌,郑玮和小旭针对要不要对阿惠敬酒的问题一直在唇枪舌战,陆峰和老三寡言少语吃着面前的饭菜。
只有阿惠一直在心绪不宁,她没有想到这三天以来竟然出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变节,一件比一件离谱,甚至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情绪已经开始由不安转向了恐惧。
桌上的男人们对阿惠心中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只有阿惠知道,她此刻在恐惧什么。
高大男人搀扶着没了呼吸的女人在巷子里与自己擦肩而过时,阿惠不光看清了那女人右手臂上的纹身,也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那张脸,和眼前的老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