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地方离得很近,贺毓沐很快送完了。

她给天流带了饭,随意问了两句:“今天生意怎么样?”

天流竖了根大拇指,把剩下的小瓶子小盒子展示给她看。

已经卖出一大半啦。

贺毓沐笑笑,突然又担心起来:“今天有没有人来这里捣乱?”

天流一愣,摇摇头:“没有啊,今天我见了好多漂亮姑娘啊,我觉得我太适合做这个了。”

贺毓沐有些无奈地在他的额头上敲了敲。

“小屁孩,不可以这么花心。”

天流捂着额头笑笑。

贺毓沐看了看向西走的太阳,嘱咐他:“今天早点回去,卖不完也不要紧,今天晚上吃打马糕。”

天流点点头。

贺毓沐没有回破庙,她去驿站借了一匹马,打算到最近的寺庙里求几个平安符。

昨天,她无意之中看见了千星的掌纹,心中一悸。

千星说过,他从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可命运之事,向来无从猜忌。

她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贺毓沐向驿站借了张地图,标出了涧隐寺的位置。

马很乖,只要她双腿夹紧,它跑得飞快,一紧缰绳就能稳稳当当地停下来。贺毓沐第一次骑马,猎奇大于恐惧,也好在这匹乖马很好驾驭。

涧隐寺香火鼎盛,一进寺中就可看到一棵参天的结缘树,上面挂垂着丝丝红线香囊,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贺毓沐将马牵至马棚,栓好,就有一位小师傅双手合十迎了上来:“施主这边请。”

贺毓沐从荷包中取了一锭银子,放在小师傅手上:“这是给寺里填的香油钱,我想求几个平安符。”

“阿弥陀佛,施主心地良善,功德无量,我佛定会保佑。”小师傅一路引她进了厢房,“施主可把求符之人的名字写在此布帛上,带回去后佩戴于腰际,便得我佛护佑。”

“多谢小师傅。”贺毓沐提笔,突然想到自己不怎么会写繁体字,有些为难。

小师傅看了一眼:“也可代笔。”

贺毓沐起身让位:“有劳小师傅。”

她为千星、天流、拂衣、欢颜,木菱都置办了福袋,最后,她又说了一个名字——飞贼。

小师傅抬头看她一眼,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马蹄上尘土扬飞,暖风轻柔,贺毓沐把小马送还给驿站。

她去长安街买了打马糕,一转角,就看到满脸郁色的“飞贼”。

她其实很理解他,马斯洛需求层次中就提到,当下一层次的需要在相当程度上得到满足后,个体才会追求上一层次的需要。

他连基本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自然是整日愁眉苦脸。

她从小荷包里拿出平安福袋,递给他:“真是太巧啦,这个你带好,跟我一起去破庙吃打马糕吧。”

“飞贼”没接,把她拉到一边,沉声说:“你弟弟出事了。”

“你说什么?!”贺毓沐呆住,打马糕落了一地,“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有个权贵来你弟弟的摊位上闹事,说他府上的一个丫鬟买了你们家的红脂,起了满嘴的水泡。便遣了家丁来,把摊位砸了,把你弟弟带走了。”

“他们又不是官府,怎么可以随便抓人!”贺毓沐秀眉紧蹙,显然气得不轻,“他们把我弟弟抓到哪里去了?”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飞贼吸了一口气,“那个星星已经去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贺毓沐一怔:“哪个猩猩?”

飞贼扁扁嘴:“就那个,疯子,动手那个。”

贺毓沐反应了半天:“千星?”

“对。”飞贼点点头,“你弟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他们说你的货品出了问题,带人把周围几个老字号的店都砸了。”

贺毓沐这才意识到这权贵的身份权力有多唬人:“那人什么来头?”

飞贼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白鸽落在他的肩头,脚上捆着密信。

“我代号飞贼嘛,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将信展开看看,然后扔进了一旁的火堆里,“完了,惹了不能惹的。”

贺毓沐心头一紧:“什么身份?”

飞贼叹了口气:“国舅爷。”

贺毓沐知道京都的各位爷她都惹不起,但没想到那个其貌不扬的竟然还是个国舅爷,那他姐姐是靠什么入选的呢。

“那我弟弟——”

飞贼抿抿嘴:“那边我会找人看着,若有消息,会及时告诉我们。当下之急,是如何安排你的弟弟妹妹。”

贺毓沐看着他。

“他派人去了破庙和学堂,不过好在你的弟弟妹妹现在在我这里,不过破庙你们住不了了,要尽快找一个住处啊。”

贺毓沐想到前几天在牙人那里定下的房子,点点头:“有房子的,只是这件事情要不要去官府申冤,我确信那红脂没有任何问题。”

飞贼无奈地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躲,官府也惹不起权贵。”

“在皇城脚下,也这般不公?”

飞贼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皇城之中,更甚。”

*

飞贼住的茅草屋简陋极了,两个小家伙坐在墙角住,不安地四处打量。

直到贺毓沐进来,两个小家伙眼前一亮,激动地跑过来,委屈又恐惧:“姐姐——”

贺毓沐弯下腰揽着他们的后脖子:“没事,不要害怕。”

拂衣偷偷拉拉她的衣角:“姐姐,大哥二哥呢?”

贺毓沐耐心地安慰他们:“他有办事情去了,我们换一个地方等他们回来好不好?”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一左一右呆在贺毓沐身边。

贺毓沐看向飞贼:“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飞贼摇摇头:“我在这里,给你们传递消息。”

新房子没有破庙面积大,但干净极了,里里外外七间小屋,每人一间都住得下。

贺毓沐简单收拾了四个房间出来,欢颜胆子小,同她住一屋子。

做脂粉的工具都留在破庙里,估计被他们毁了个七七八八,没有了生计来源,两个弟弟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贺毓沐有些愁,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拂衣将小书篓放在一边,对新环境还没有完全适应。欢颜跑过来帮贺毓沐按额角,小声说:“姐姐别担心。”

贺毓沐轻轻拍拍她的手,拿出祈福的平安符,帮她系好。

“这里还有两个,等他们回来。”

一夜平静,第一声鸡鸣,一只小白鸽落在窗沿上,嘴里衔着一封信。

贺毓沐不认繁体字,到隔壁把拂衣叫了起来。

拂衣盯着信纸,半天不吱声,贺毓沐和欢颜焦急地看着他:“信上说了什么啊。”

拂衣咬着嘴唇,然后“哇”得哭了出来。

飞贼来得时候,就被贺毓沐一把按在了墙角,她眼睛充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飞贼慢慢低下了头。

“挨千刀的,这么草菅人命,我要去杀了他!”

她从没想过,在这个社会,平民百姓的命不如草芥,生死存亡竟就在王权富贵们的一句话。

“你冷静一下,你这是去送死!”飞贼禁锢着她的腰,把她往里面拽。

贺毓沐终于哭出声来:“送死就送死,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拂衣和欢颜也哭哭啼啼,上前掰飞贼的手:“你放开姐姐。”

飞贼也急了:“是,你不怕死,可你死了你这弟弟妹妹怎么办,你要他们怎么活!”

贺毓沐突然停止挣扎,头发零乱,吧嗒吧嗒掉眼泪。

是啊,她可以豁出一条命去,可拂衣欢颜怎么办,此事一出必然会连累到他们。

飞贼叹了口气,朝外面看了几眼:“报仇不在于这一时,先保全自身才是良策。”

拂衣和欢颜抱在一起,吸吸鼻子,脸已经哭花了。

飞贼接着说:“这几天你们先不要出门,三餐我会给你们送,你们留在破庙里的银子,有几处被他们收走了,我只找到了这些。”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手绢,里面包着几块碎银子。

贺毓沐没接,哑着嗓子:“你收着,当这几天的饭钱。”

飞贼点点头:“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贺毓沐看着地下:“若是方便,帮我去趟药铺吧。”

飞贼一怔。

到了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贺毓沐给两个小朋友架了一个小秋千,但两个小朋友都没什么兴致,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飞贼来送饭,把贺毓沐要的东西给她:“你要这个干什么?”

贺毓沐把药包接过来,拆开来看了看:“换了新环境,很容易生病的。”

飞贼不可置否,但也不能理解:“那也不必每天一包吧。”

贺毓沐点点头:“需要的,这是防患于未然。”

飞贼不再多问,又把另一个包袱递过来。贺毓沐打开看看,是一些小首饰。

她摆摆手:“我无心梳妆。”

飞贼也不逼她,将首饰包袱放到院里的石桌上:“今天我还干了一件事。”

他朝屋里望了望,压低了声音:“我选了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等过了这段时间,带你们去看他们。”

贺毓沐点点头,暗中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