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里,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府里的小厮女侍垂着头忙碌。崔丞相面露郁色,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劝自己的独女。
崔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入了仕途,被派到偏远地区做官,三年后才可召回封赏。眼下就剩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又是老来得子,自然更爱护些。自己贵为丞相,只希望为女儿找个好郎君,女儿幸福,也可以巩固自己的位置。
崔盼儿看上了七王爷云宥。
对于崔丞相而言,云宥不是首选,倒也是个不错的,于是便放任崔盼儿同鄞王府交好。
谁知云宥一走七八年,回来竟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舞姬成了婚,让自己的心疙瘩苦守了这么多年!
崔盼儿自回到相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阁楼上,身边只有伸着脖子等消息的侍女小红。
“今天就是第三日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不可能啊。”小红透过小阁楼的窗户朝外头望了望,就见崔盼儿两眼无神地坐在梳妆台前。
“小姐别慌,就算鄞王府那边真查出些什么,也绝不会查到小姐头上。”小红眼睛里闪着凶冽的光,那股子狠劲让崔盼儿身子一抖。
崔盼儿默默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有侍女敲了敲门:“小姐,熹太妃递了贴子进来,说邀小姐到鄞王府一叙。”
小红顿时皱起了眉头,恐所谋划之事出了变故:“小姐才刚从王府回来,怎么又要去呢?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侍女老实站好。
“小姐别怕,奴婢陪你去。”小红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若是一会儿生了变故,小姐全当不知即可,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
崔盼儿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会的。”
两人进了王府,就见熹太妃和鄞王坐在上位,底下跪着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直打哆嗦的丫头彩蝶。
她一见崔盼儿和小红进来,忙拼命拉住两人的裙角:“盼儿小姐救我,小红姐姐救我。”
小红怔在原地,她这样一喊,明显表明她们三人是串通一气的,再看鄞王的眼色,果然如利刀刺过来一般。
她本来已经将彩蝶送走了,谁道鄞王本领通天,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把她给找回来了。
“彩蝶给王妃煎的药,是你给的?”云宥看向崔盼儿。
小红忙跪下磕头:“王爷明鉴,此事与我家小姐无关啊,小姐早就回了相府,定是这小妮子诬陷我家姑娘!”
云宥一拍木几,神色浓墨不开:“那刚刚彩蝶说让你们救她,是什么意思?”
“我家姑娘住在王府时,彩蝶姑娘同我们交好,她可能是觉得姑娘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想让姑娘出言帮帮她。”小红低着头,但字字清晰珠玑。崔盼儿也悄悄抬眸观察云宥的神情。
可惜,他脸似寒冰,毫不近人情。
崔盼儿暗中叹了一口气:“鄞王妃是怎么了吗,可是身体不太舒服?”
秋水愤恨地看她一眼,也不顾什么谁尊谁卑:“我家王妃怎么了盼儿姑娘心里清楚的很,不必在这里装成个局外人。”
小红不干,反驳道:“你凭什么说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早就走了,怎么可能害死鄞王妃呢?!秋水你休要信口开河!”
云宥眼眸一动,抓到了重点:“你怎么知道鄞王妃被害死了,本王可从未说过!”
小红身子一软,言多必失,莫名奇妙进了自己下的套子里。
听到这里,熹太妃也面露失望之色。她偏爱崔盼儿,一方面看重那份从小看到大的情意,一方面是想用她的身份为云宥铺路。可如今,她再表现地心软仁慈,也无法容忍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害人。
小红见瞒不下去,忙磕头替崔盼儿择罪:“此事是奴婢糊涂,与我家小姐无关,她并不知情,还请王爷太妃明鉴啊!”
云宥一拍桌子,大喝一声:“说,王妃现在何处?!”
小红连着磕了几个响头:“奴婢不知啊。”
“来人,把这丫头拉下去杖毙!”熹太妃看出云宥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她不如顺手推舟,让他知道自己的态度,也好缓和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
“熹太妃等等。”崔盼儿突然起身,朝熹太妃和云宥行了一个礼,“小红一时蒙蔽心智,固然该罚,但罪不致死,因为给鄞王妃的那碗汤药里,根本就没有毒。”
云宥看向秋水:“汤药可还在?”
秋水点头,叫翠颦端了进来。
崔盼儿低着头,语气平淡而不亢:“我的确,很嫉妒鄞王妃,她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和王爷的宠爱,也的确有过想害她的心思……但后来,我想她也不过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便心软将汤药换掉了。”
一旁的大夫验过后,朝云宥摇了摇头。
汤药无毒。
崔盼儿接着说:“小红是我的贴身丫头,有不好的念头也皆由我而起。盼儿有罪,定会给鄞王和熹太妃一个交代。但这之前,可否让盼儿单独问王爷几个问题?”
云宥应允,熹太妃努了努嘴,带着婆子丫鬟小厮侍从们离开了。
桂嬷嬷吩咐小厨房熬了参汤,给熹太妃送去。熹太妃半倚在软榻上,对着窗棂叹了口气。
“桂嬷嬷,参汤端下去吧,我不想喝。”
桂嬷嬷将参汤放在木桌上,恭敬地走到她身边,替她披上件衣服。
“娘娘可有什么烦心事?”
桂嬷嬷从小就跟着她,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的喜怒从来不会逃过她的眼睛。
熹太妃信任她,倒也不加隐瞒:“我总觉得,宥儿怪怪的。”
桂嬷嬷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劝慰道:“王爷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熹太妃长出一口气:“是啊,儿大不由娘,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管不了。”
“可是,就算他不喜欢盼儿,喜欢其他姑娘也好,偏偏对个舞姬情根深种。这便也罢了,偏偏这个舞姬还不老实,伶牙俐齿,现在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于贺毓沐,桂嬷嬷同熹太妃一样,也不喜欢。她们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大家闺秀,各各姑娘柔柔弱弱,恭敬守礼,从未见过如此**不羁粗鄙陋夷的。
崔盼儿同云宥聊完后,带小红回去了。
云宥穿着宽松青墨色袍子,站在风口顿了顿,然后去了婳露苑。
婳露苑一片静谧,柳枝打着窗沿,池中鱼自由自在地吐着泡泡,仿佛无人住过。
秋水从里面出来,跪在云宥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王……王爷,发现密道。”
云宥仰着头,眼睛里的光慢慢破碎散去
他的声音淡哑,细细听能感受到清清淡淡的忧伤,像浸入水中沉溺的花瓣。
“把密道填了,对外说王妃养病,闲杂人等远离婳露苑。”
秋水颔首:“是。”
清风吹着芭蕉叶,云宥负着手,身影孤寂长寥。秋水低着头,在余光中目送着他远去。
飒飒风中,她听到王爷轻叹
“你终究还是走了。”
*
贺毓沐知道自己醉了,等她彻底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又换了地方。这次不是热闹的酒楼,也不是中规中矩的客栈,而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
她的双手双脚被缚,嘴里还被塞了一团臭布块。她眨眨眼,看向一旁,那里还倒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
靠!这里又被拐了?
贺毓沐欲哭无泪,本来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偏偏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过一会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她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好在绳子系得并不紧,几下就开了。贺毓沐愣了一下,开始飞快地将手脚上的绳子解下去,把嘴里的布吐掉。
她跑到小姑娘身边,帮她解开绳子。
小姑娘的脸上灰扑扑的,衣服上也沾了土,有些狼狈。
“啊——”
贺毓沐一惊,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啊,你是谁,你不要过来啊。”小姑娘抱着手臂往后挪,目光惊恐。
借着窗子外透进来的光,贺毓沐看清了她的脸。
竟然是小公主云暮!
对上她错愕恐惧的眸子,贺毓沐才意识到,自己穿了男装,还贴了假胡子,她一定是把自己当成把她拐到此处的登徒子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心一狠,一把撕下嘴唇上方贴着的假胡子,捂着嘴缓了半天。
她压低声音:“小公主,我是女的。”
此言一出,云暮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贺毓沐把手拿了下来。
云暮看了她半天,不确定地问:“七皇婶?”
贺毓沐挑挑眉。
看了这么半天才认出来,小公主的脑子果然不怎么好。
“你怎么在这儿?”
贺毓沐挠挠头,她还真不好回答,反问道:“那你怎么在这儿呢?”
云暮小公主脾气上来了,傲娇地抱着手臂:“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贺毓沐轻笑:“可以,那我也不会告诉你。”
云暮将头偏向墙壁,轻哼了一声:“谁稀罕呢。”
过了一会儿,云暮半蹲在稻草堆里,悻悻道:“我偷跑出来玩的,也不是第一次了,谁知道这一次怎么这么倒霉。”
贺毓沐笑笑:“跟你一样,我也是偷偷跑来玩的,谁知道这汾阳如此危险。”
“唉。”小公主叹了一口气,“不过没关系,我一点儿也不怕,陆思渊会来救我的。”
贺毓沐朝她眨眨眼,疑惑道:“陆思渊是谁?”
小公主自信地拍拍胸脯:“我的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