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太妃在里间歇了一会儿,叫来了阮离。
“王爷最近可有不妥?”
阮离伏低身子:“回王妃娘娘的话,没有。”
熹太妃舒了一口气,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我总觉得,这次回来,宥儿怪怪的,就连着对盼儿的态度……”
阮离自然明白熹太妃所指。
云宥与崔盼儿算是青梅竹马,指腹之交。云宥十三岁出征北狄,盼儿小姐十里相迎。两个半大的孩子约定:待破敌而归,定千里红妆,永结白头。
但云宥回来,好似忘了之前的约定,对崔盼儿的态度清冷淡泊。熹太妃以为是他年纪增长,对婚事不好意思提,便直接与他商量,可谁知他竟然反对。
阮离犹豫了一番,还是说出了口:“太妃娘娘,最近王爷好似又有些变化。”
熹太妃一顿:“从何时开始的?”
阮离老实答:“从王妃娘娘来了王府以后。”
“王爷对王妃娘娘极好,并不是那种高冷态度,后来甚至为了王妃娘娘搬去了婳露苑……”
熹太妃微蹙眉。
“不过王爷也不是常这样,前段时间王妃惹王爷不高兴了,王爷就从婳露苑搬了出来,还把后院的温宁池给填了。王妃得了风寒,但王爷没请郎中,险些失了命。”
听到这里,熹太妃眉目微舒,懒洋洋地靠在纱橱上:“本来是定不会再留了,但听你这意思,王爷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罢了,那哀家便等着她被厌弃,还省得王爷埋怨起我来。”
阮离点头:“太妃娘娘圣明!”
翌日,贺毓沐在荷花池旁遇到了崔盼儿。崔盼儿一身白裳,清雅品洁,眼睛里却布了血丝,看上去疲惫极了。
贺毓沐笑着走到她旁边:“盼儿姑娘可是没休息好?”
崔盼儿后退一小步,微微颔首:“王妃娘娘。”
贺毓沐打量了她一番,轻笑一声:“听说,你同王爷是青梅竹马?”
崔盼儿眼眶一颤,直愣愣地跪了下来:“王妃娘娘,盼儿却与王爷有情,能否请求王妃娘娘劝劝王爷,纳我为妾,盼儿不会与娘娘争抢什么,只求可以用此生照顾王爷。”
贺毓沐惊掉了下巴:“你是相府千金,却要到我鄞王府为妾?”
崔盼儿忙磕了三个头:“求王妃娘娘成全!”
贺毓沐失望地摇摇头,这个社会,糟透了。
“我不会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你若想嫁予云宥,除非我死!”贺毓沐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挑挑眉,“只要有我一天在,王爷就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相信一个女人的嫉妒心,会击垮她内心的最后防线,使她失去理智。
“王爷如今对我很好,心里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
说完这话,贺毓沐潇洒离去,只留崔盼儿一人在秋风中凌乱。
崔盼儿回了自己屋子,躺在榻上默默流泪。侍女小红在一旁看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那个鄞王妃真是好手段,狐魅惑主,把王爷勾得一愣一愣的。”小红愤恨道,“明明之前王爷心中仅姑娘一人,也约好出征回来便娶姑娘的。要不是这个小贱人突然出现,姑娘早成了明媒正娶的鄞王妃了。”
“小红!”崔盼儿皱皱眉,“管住嘴,不许胡说!”
“姑娘,我就是气不过嘛。”小红过来帮她捶捶腿,“姑娘没个身份,就这么在王府住着,日后外边的人会说闲话的。”
“可是云宥哥哥他不喜欢我了。”崔盼儿以巾拭泪,哭得好不伤心,“要不咱们还是拜别太妃娘娘,回相府去吧,爹娘肯定也想我了。”
“姑娘,若是离开,可就前功尽弃了。”小红俯低,声音也渐小,“王爷变心,必为那个妖女所致。如今她还不讨太妃娘娘欢心,若是此时……”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盼儿吓得一颤:“小红,你怎可……”
“姑娘不必亲自动手,待事成后,姑娘就是金贵风光的鄞王妃,到时候王爷定会回心转意,待姑娘一如从前的。”
*
贺毓沐近日过得也不舒坦,熹太妃遣来教习的嬷嬷个个不是吃素的,明摆着就是在欺负人。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反而得知了崔盼儿要回相府的消息。
熹太妃一脸不舍,但云宥一直不松口,她也无计可施。
贺毓沐刚从教习嬷嬷那边回来,就见侍女彩蝶端了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王妃娘娘,这是太医开的安神的方子,您最近辛苦,快趁热喝了吧。”
秋水在一旁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太医,怎可随便开药啊?”
她走到贺毓沐身边,悄声道:“王妃娘娘还是谨慎些,这来历不明的汤药,还是让奴婢找个大夫来验一验吧。”
贺毓沐倒是一脸淡定,“我近日的确身子乏力,补补汤药也是好的,彩蝶也在鄞王府呆了三年之久,全然没有害我的道理。”
她盯着那碗黑戚戚地汤药看了一会儿:“这药须饮几日啊?”
彩蝶行礼:“须饮三日。”
“好。”贺毓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真苦!
“秋水,快寻个蜜饯儿来。”
苦便苦罢,只苦三日,便能回家了。
她在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却也想着给望飞带个话。她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最后写了两个字——“珍重”。
相识一场,唯有“珍重”二字最为豁达,愿他无欲无求,此生珍重吧。
小白还在笼子里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贺毓沐把信纸绑在它的腿上,在它的身上抚摸了几下。
拜托啦
第二日,依旧有送汤药来,但送药的婢女变成了翠颦。
“彩蝶姐姐说,太妃娘娘准她出府看望父母,就让我把药给王妃娘娘送来了。”
贺毓沐点点头,又把药喝了个干净。
这药里应该是慢性毒,除了苦了些,却也没什么别的痛苦。
秋水端了蜜饯过来,犹豫着开口:“王妃,婢子总觉得,此事蹊跷。先不说开药的太医不明,这彩蝶,分明就是外去避祸,咱们要不要回禀王爷彻查此事?”
“不必。”贺毓沐拿了一块蜜饯放在嘴里,“这彩蝶没有理由害我,况且我这两日精神的确是好了,看来是这汤药的功劳。”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王爷日理万机,着实辛苦,这等小事就不要再惹他烦心了。”
王妃娘娘都这么说了,秋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点点头退下了。
不一会儿,来得是熹太妃身边的桂嬷嬷
“王妃,太妃娘娘叫您过去一趟。”
贺毓沐点点头,回了桂嬷嬷,收拾片刻便去。
反正她也快离开了,也不怕这老妖婆子再怎么刁难。
熹太妃坐在堂上,看上去气色不错,但微沉着脸,似是不悦。
贺毓沐也不管,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站着等她发话,见招拆招。
熹太妃连眼都不抬,语气轻蔑:“哀家倒没看出你真是好本事,劝不动王爷,倒是劝的相府大小姐回去了。”
贺毓沐扯扯嘴角:“太妃言重了,这是大小姐自己的选择,儿媳哪里有这般本事。”
“呵,我看你本事大着呢。”熹太妃扶扶额角,叹息了几声,“你不要以为盼儿走了你就高枕无忧了,在王府里还好老实本分一些,好好照顾宥儿。”
“就凭你这身份……”熹太妃叹了一口气,“记入祖谱,载入史册,是我鄞王一脉永远的耻辱啊。”
贺毓沐暗中翻了一个白眼,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些的,她笑道:“太妃娘娘所言即是,儿媳自知身份地位配不上七王妃的位置,也无福同王爷一直走下去。若我哪天真得走了,盼儿姑娘也好,其他贵女也好,只要爱慕王爷,也孝敬太妃,便能担当这王妃之位。”
熹太妃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当真如此想的?”
贺毓沐一脸真诚:“我身份低卑,自然事事依仗太妃娘娘和王爷,鄞王府之兴便是我最想看到的。”
熹太妃品了一口茶,看向贺毓沐的眼神亲和了几分,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僵硬:“我是吃斋念佛的人,听不得走了没了这样的不吉之词。你如今尚且年轻,王爷又心系于你,该是好好打算打算为我鄞王府开枝散叶了。”
“说句体己的话,你虽身份卑贱,但也是御赐的王妃,若是能早日诞下嫡子,那你这位置可就算是坐稳了。”
贺毓沐内心鄙夷,但表面上还装成一副含羞的样子:“儿媳省得了,会同王爷好好努力,请太妃娘娘放心。”
熹太妃微点头,用帕子遮住脸打了个哈欠:“哀家乏了,你且先退下吧。”
贺毓沐行礼离开,到了外面总算是舒了口气。
再也不用面对她了,真好!
回到婳露苑,秋水已经张罗着下人布了菜,见贺毓沐回来,忙迎上前来:“王妃娘娘,请净手用膳吧。”
贺毓沐点点头,秋水知道她的喜好,做的都是她喜欢的菜和点心。贺毓沐吃了很多,又在园子里逛了半天消食。
她要离开,却没有办法同她告别,也再也吃不到她做的这么合她胃口的菜了。
秋水还熬了米粥,但贺毓沐实在是吃不下了。秋水建议,可以去给王爷送一些,王爷最近宿在惠竹斋里,已经好几日都不来婳露苑了。
经过那次醉酒事件后,贺毓沐再看到他时心中总是别别扭扭的,可偏偏他什么都没记住,一脸从容淡定,只不过是碍于熹太妃面子才一直不来。
贺毓沐想了想,好歹算是夫妻一场,还是决定去跟他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