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尔雅打开微博,“白知秋恋情”就挂在页面上,后面还挂了一个“热”。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恐怕是许知出道以来热度最高的时候了。

点开词条,温尔雅越看越语塞,深刻体验了一把“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是什么滋味。

什么“女友参加首映会,甜蜜对视”“车中密谈、共赴爱巢”,用词可谓……离谱中带着一丝真实,夸张中带着一份诚恳。

刷了半天新消息,温尔雅将此时此刻的心情都记录了下来,文档标题:男明星的神秘女友被曝光后的心路历程——写爱情剧本的素材又增加了。

相比之下,她周围的人就着急多了。

许知知道消息后,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痛斥:“让他们拍的时候他们不拍,不让他们拍的时候他们倒是敬业起来了!我已经让人起草律师函,放心,你的生活绝对不会被打扰!”

“你还没火到能打扰我生活的地步,而且先说好,万一有人开一笔天价找我要你的黑料,或者要我胡编乱造,我是不会拒绝的。”

“分我一半,我可以再给你点儿‘实锤’。”确定了她没发火,许知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可随即,严焕就敲响了温尔雅家门。

人还没进门,严焕对许知的谴责就冒了出来:“这个许知,太不靠谱了!万一你被‘人肉’怎么办?”

“目前还没人认出来是我,包括我爸妈。”温尔雅倒是有些纳闷,那么糊的图,严焕怎么看出来是自己的?

对此,严焕的回答是——男人的第六感。

温尔雅又找出那几张图,仔细放大看了又看,身为本人的她都分辨不出来这是自己。

“别看了,我是因为见过你这件衣服,而且这图上的墙啊、门啊、花花草草,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小区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真相只会有一个!”严焕说着继续对许知展开人身攻击,“我严重怀疑是他自己在炒作!”

“你误会了,他没钱。”许知所有的家底都被温尔雅掏出来投资“而至”了,贫穷到信用卡还款都逾了期。

“你怎么总偏袒他,他还一直反对你恋爱,你们两个人不会真有什么吧?”严焕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的那些理想型,每一个都很富有,显然我还不够格。而且这件事根本没给我带来任何影响,你们的反应也太大了。”温尔雅一脸无奈。

“那他到现在还不澄清?他现在彻底成为我最讨厌的明星了!”

“他之前不是吗?”

瞧着温尔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严焕丝毫没有了再和她讨论这件事的欲望:“我要去找顾行舟吐槽他。”

“你反应这么过激干什么?顾医生最近很忙的。”温尔雅无奈地对严焕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我前天炖了排骨汤给他发消息,他好久才回我,说在加班。”

一听不能去打扰顾行舟,严焕不情不愿地坐下,抓着温尔雅又是一顿教育,总结下来就是:远离许知,否则会变得不幸。

温尔雅敷衍地应声。

她是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一来目前她尚未受到任何影响,还能体验下之前只能脑补的情节,增加今后创作的真实性;二来温尔雅身为半个影视圈的人,对这种事情的接受程度尚可,如果真能给许知带来些热度的话,她也没意见。

瞧着情绪激动的严焕,她甚至主动调侃起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人:“我以为能让你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男人只有姜郁。”

果然,严焕顿时熄火,张了两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今年过年你要是有空,约个饭?”在温尔雅看不到什么怒火的眼神下,严焕没头没脑地发出了个邀约,识趣地省略掉那个人名。

“不是吧?你非要大过年的给我找不痛快?”

难得,温尔雅没直接甩脸色给他。只是这态度却间接助长了严焕的胆量,他道:“学长就是想和你道个歉。”其实照片里的人是温尔雅这件事并不是严焕发现的,而是姜郁突然发了消息询问,严焕才后知后觉地“福尔摩斯”起来。

“可以呀,他发声明,告诉大家那个获提名的剧是他偷来的!退圈,别做导演梦了,我立马原谅他。”

严焕知道自己再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闭上了嘴,但温尔雅却越想越气恼,伸出手来:“手机给我,给姜郁打电话。”

“尔雅……”两人的情绪突然之间掉了个个,严焕心感不妙。

“严焕,未吃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以为我们现在是三岁小孩吗?做错了事情说句对不起就不用负责了,还是你觉得我身为受害者我有罪?”温尔雅越说脸越冷,直接走向玄关处打开了门,“他付不起代价,就别假惺惺地想得到;你付不起代价,就别再来揣着糊涂当和事佬。还有,我宁肯和许知在一起也不会吃他这口回头草,起码许知长得比他好,看着那张脸能多干一碗饭,不至于倒胃口!”

和温尔雅一起长大的严焕清楚,她脾气向来是不好的,从小学到大学,哪个年龄段都跟人有过摩擦。不过是后来逐渐明白了棱角要收起来一些的道理,见识、相处的人多样起来,她才越发内敛。

可是温尔雅对他,少有发这么大火的时候,上次似乎还是高中他想辍学混社会的时候。

严焕顿时就懊恼起自己的口无遮拦了。他被姜郁那些消息怂恿,又听温尔雅主动提了姜郁,误以为这是个机会,却直直地戳到了她的痛处。

他老老实实地走出了门,人刚踏出门槛,温尔雅就将门摔上。

震得他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顾行舟听到外面这样大的动静,也打开门来,正好把站在原地发愣的严焕接了过去。

“怎么了?”顾行舟有些诧异。他和温尔雅认识时间不长,见到的更多是她好脾气的一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矛盾让她直接把人赶出门,还将门摔得震天响。

严焕坐在沙发上,五官都快拧巴到一起了,连着叹了几声气:“怪我多嘴!”

“那件事?”

顾行舟有好友是许知的粉丝,对方将那张照片分享在朋友圈并发了一串祝福的话,顾行舟看到“白知秋”三个字时想起自己没送出去的那张电影票,那部电影的主演名单里有这个名字,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张配图。

他一眼就认出来“神秘女友”是温尔雅。

直觉。

他这个从不看娱乐资讯的人破天荒地搜索了一下午关于许知的消息,甚至专程下载了“微博”详细了解起“白知秋恋爱”这个词条,看到手机都有些发烫。

他记得严焕表示过对这个男明星的反感,于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因为这件事和温尔雅吵了起来。

“你也知道?”严焕诧异地看向顾行舟。

“嗯。”

“哎哟,其实学长人……他这些年一直在跟我忏悔当年做的事情,说想找机会给尔雅一个解释。我看尔雅这么多年对这件事也耿耿于怀,觉得解释清楚、有个结果,对她可能也是件好事。”严焕重重叹了口气。

顾行舟没问严焕口中的“当年的事情”是什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果然,两人的恋情是假新闻!

他顺便还给新闻中“共赴爱巢”找了个缘由:“所以,他那天过来,是来解释?”

“他来过?”不知道两人聊的主人公都不是同一人的严焕已经挂上一副了然的表情,“难怪今天生这么大的气,你、你看见了?”

顾行舟摇了摇头。

“是不是聊得不愉快呀,我打电话问问。”严焕说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姜郁的电话。

他等待电话接通的空隙里,顾行舟假装随意地问道:“他们,是没在一起吧。”

“他们……喂,学长,你来找过尔雅了?”

顾行舟听不到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猜测应该是否认。严焕敷衍答应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再次看向顾行舟。

两人坐在沙发上,顾行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无处可躲,只能避开目光随手拿起本书开始看。一页还没翻,严焕就将书夺走:“没道理,你不应该知道的,尔雅不可能主动聊这件事!而且你一看就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更不可能!”

“我在网上看到的。”

严焕立刻反应过来,见顾行舟没什么反应,补充了一句:“你是说许知那件事啊?就是那个白知秋。”

看着顾行舟点头,严焕拍了拍脑门,满是烦恼:“我猜就是搞错了!我今天脑子怎么回事?哎哟,这下许知荣升温尔雅的好友榜第一,而我,估计未来一个月都别想再和她说上一句话了。”

“那她和白知秋……”顾行舟抿了抿嘴,他从不过问人的私事,第一次追问这些,像是窥探人隐私似的别扭。

可是如果不知道确切答案,那种微妙的煎熬感让他已经开始感到折磨。

“你在乎这种八卦?”今天经历太多的严焕脑子转动得格外快,目不转睛地目睹了顾行舟耳尖上的绯红蔓延到脸颊的全过程。

“不对啊。你从来都只会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现在……你真是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严焕一句话捅破了层薄纸似的,让顾行舟对最近自己的表现有了一个认知:情窦初开。

“我……”回忆过去的二十六年,顾行舟对这个词的印象只局限于成语词典,如今却是顺利对号入座了进去,他竟然找不到可以用来反驳严焕的话。

严焕何时见过顾行舟哑口无言?

严焕震惊地盯着顾行舟缓了好久,最终连一句调侃都没能说出来,今天的大脑实在是不能再消化更多消息了。

于是,他选择失魂落魄地“飘”出了门。

顾行舟也没比严焕好到哪里去,知道心中那块破洞出现的原因,焦灼就缠上了他,这件事俨然超出了他这些年生活的所有经验。顾行舟感觉自己似乎在火上被烤着,心里一片燎原景象。他静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很快,新的情绪涌上来,顾行舟将自己与温尔雅微妙地做了番对比:性格,自己苦闷,对方活泛;社交,他除了严焕,几乎没有朋友,日常相处的也只有患者与同事,而温尔雅似乎被她身边所有人喜爱。也对,谁会不喜欢这样明媚友善的存在。

还有爱好、工作,甚至于前途,自己哪里能和对方匹配得上?

就连最简单的家世……他不清楚温家如何,只知道她是独生女,但想来这样性格的姑娘……顾行舟轻笑了声,自嘲又无奈,无论是怎么样的家庭,一定会比他的好。

一番思考比较下来,顾行舟的理智完全回归,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里下意识地告诫自己,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你从小就明白的道理,怎么到这个年纪突然昏了头?

从前,只要这样想,顾行舟就能将所有欢喜压制下去,平复心情让其慢慢消散。但这次,他的心口仿佛被猛烈捶打了几拳,酸涩的感觉弥漫全身,让他鼻尖都轻微颤抖了一下。

他是灰色的,温尔雅是斑斓的,这件事从一开始顾行舟就明白。

他慢吞吞地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平日里几乎不碰甜食,今天却突然想尝尝这个味道。

这边,从顾行舟家出来的严焕没回家,而是在小区楼下坐着,等到天都变黑,手机再次响起。

姜郁的电话已经是第三次打了过来。

严焕依然没接,等到电话挂断,他看向刚刚与许知的对话界面。

许知:哎,你骂我行,但你别扯姜郁那个王八蛋!

许知:当初他把尔雅的本子踩得一无是处,打击得尔雅想转行,结果转身就找了个制片人拉到投资,剧本改了个人名就当作自己的东西,又当导演又挂名编剧的,获得最佳编剧奖的时候还要在台上感慨自己的创作之旅多辛苦。

许知:你和他关系好,你下次问问,他那奖杯烫不烫手。

严焕:什么?学长说剧本是他们共同创作的,两人理念不合才分开的。

许知:你的学长,仗着和尔雅在恋爱,偷偷把她手机电脑里的备份包括聊天记录全都删了,多聪明,起诉都没证据!

许知:严焕,你不会真以为尔雅是因为分手抑郁吧?你看到的你学长的所有光环,都是偷来的!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铃声,是姜郁不死心地打来的第四通电话。

“严焕!”终于接通,姜郁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着急,“你今天没头没脑地说的什么意思?还有啊,尔雅她和许知到底怎么回事呀?”

“学长,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尔雅吗?”

“是,这么多年你不也知道吗?我一直想和尔雅见面,解除嫌隙。”姜郁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那你愿意发声明,说你当年获奖的那部剧,是你偷来的吗?”严焕心里一直是尊重姜郁的,这次却直白地用了“偷”这个字。

只是,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温尔雅后半段要求,让其退圈,姜郁就道:“这是误会!是不是尔雅这样说的?啧,要不咱们见面说吧,我这部戏正好今天杀青,明天就飞去找你。”

“学长,尔雅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是我猜的,再加上你的一部分阐述。刚刚我问了许知,我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多年都不原谅你,甚至不愿意听到你的名字!”严焕喉头发紧,狠狠地低声质问,“你一直在骗我!我把你当亲哥哥,你却一直在骗我?”

骗得他一次次去挑战温尔雅的底线,骗得他真的认为是个误会只要见面就会解除,骗得他甚至在某些时刻觉得温尔雅在小题大做。

“许知一直不喜欢我,严焕,我如果不拿你当弟弟,这么多年为什么那么帮你?你……来了,马上马上!”片场有人催姜郁,他匆匆结束了话题,“我明天就去找你!”

一阵晚风吹过,吹得严焕脑子更加清醒。

姜郁的欺骗、温尔雅的愤怒、顾行舟的心意、许知的八卦……他简单的大脑有些理不清思路。手机在严焕眼前闪着光,挂在微博热搜上的词条后面还跟着一个“热”字,严焕点进去,给许知的澄清点了个赞,返回和许知的聊天页面,想了很久,打出一行话。

许知正在和公司扯皮,拒绝叫温尔雅一起炒作的提议。忽然,手机响动,他随手点开,忍不住发出声惊呼。

经纪人的脑袋立刻凑过来,询问是不是绯闻女主答应了和他合作。许知直接摁灭了手机,满脸警惕:“我走的是偶像演员路线,这件事再发酵就不是炒作是‘塌房’了!”

经纪人一脸无语。

许知思考了一瞬,点开手机,把他和严焕的对话截图下来,发了出去。

最后一句,是严焕刚刚发来的道歉。

严焕:是我看错了姜郁,这么多年一直恶心尔雅,还恶意揣测你,今天还说你故意用尔雅炒作,对不起。

温尔雅等了很久,一句来自姜郁的、真正的“对不起”,可是她没等到。以至于温尔雅在情感与自我的怀疑中越陷越深,差点无法自拔。

如今看着那句因为姜郁而起,严焕给许知说的对不起,心情也很复杂。

严焕从小就一根筋,脑筋不太会转弯。要说他每次来劝自己跳火坑有什么坏心眼,肯定是不至于的,但温尔雅有一点可以肯定,严焕必然在心里是将姜郁当自己人,所以才会屡次为姜郁当说客。

这次被自己呵斥一番,又从许知那儿了解到事情的背后真相,不知道要郁闷到什么时候。

见温尔雅许久不回自己消息,许知干脆一个视频弹了过来,在温尔雅接通后就开始自问自答:“哎,你说这个姜郁是真知道自己错了?怎么可能呢?他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最有可能,应该是想从你身上再榨取一些价值。”

“今天是我给自己的休息日,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真的好烦人!”温尔雅没跟着许知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的‘恋情’,你想好何去何从没有啊?”

“哎哟,我分析了一下现状,基本属于虽然塌房了,但是无人受伤,估计等不到明天,晚上热度就会下去。”许知实在忍不住,又说回了上一个话题,“姜郁失去了唯一的迷弟,你身边铲除了最后一个希望你们和好的内奸,我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了。不过距离今后都能睡个好觉,还差一件事。”

“我去打他、骂他、曝光他?”

许知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件事!”

温尔雅懒得理他,靠在沙发上看了眼时间:“还有事儿没有?我要去做饭了。”

“哎?你不是在那个医生家蹭吃蹭喝吗?”

“人家有名字,叫顾行舟。”温尔雅看许知也没有别的事情,直接点挂断去了厨房。

一整天的心情都不怎么好,也没兴趣再去折腾,她随便从冰箱里翻出点儿东西,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啃了几口。自从顾行舟把按钮还回来,温尔雅也没借口再去蹭他家冰箱,便陆陆续续地往自家冰箱里塞了许多半成品,已经差不多要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知的提及,她看着满冰箱的速食,还有面前啃了两口,因为加热过头有些干硬的馅饼,突然有些馋顾行舟的手艺。兴许是糟心事儿太多,她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心情好些的人见一面的念头作祟。总之,几分钟后,顾行舟的门被敲开。

门外是拿着一块巧克力蛋糕的温尔雅。

女生面带微笑:“顾医生,我多买了块蛋糕。”

顾行舟意料之中地邀请温尔雅进门吃晚饭——按照温尔雅的了解,顾行舟今天不上班,不会做好一整天的便当,这个时候,正是他进厨房开始准备做饭的时间!

“顾医生,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进门后,温尔雅自在地走到沙发坐下,眼巴巴地看着顾行舟,就等他回答之后,她问出关键问题:“今晚吃啥?”

可惜,被盯着的顾行舟有些不自在,他含糊了一声就钻进厨房,完全没给温尔雅问到主题的机会。温尔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离开的地方呆了一瞬,随即释然。在顾行舟身上,出现出乎意料的情况也是应该的。

想到顾行舟的手艺和每次晚餐的荤素搭配,她雾蒙蒙的心情才好了些许……她有点想念上次吃的牛肉的味道了。

顾行舟一进厨房门就看到里面放着的晚餐——刚刚撕开盖子的泡面。

他不想动弹的时候其实挺喜欢这款便捷食品的,可想到外头还坐着一个眼巴巴等着蹭饭的人,他便将泡面收了起来,转身打开了冰箱。

冰箱空****的,虽然亮着暖黄色的灯,却还是扑面而来的寂寥,让弯着腰的顾行舟开始思维发散,自己什么时候连冰箱都不填满了?毕竟码好菜品、准备吃喝,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规律。

嗯……好像是温尔雅之前会买许多东西把冰箱填得满当当,自从不联系,他就也开始忘记了补给。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冰箱都已经空了。

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腰痛,顾行舟开始意识到,自己想的可能不仅仅是冰箱。温尔雅不过来时,原本十分享受个人空间的顾行舟突然不适应起来。今天人突然到访,他竟意外地感到了安心。

冰箱门都因为太久没关开始作响提醒,顾行舟才回过神从里面拿出两颗鸡蛋。

辣椒炒蛋、番茄茄子,也是家里仅剩的食材。

“哇,你也吃番茄茄子?我还以为只有我妈会这样做呢。”看到端上来的盘子后,温尔雅顿时将牛肉置之脑后,快乐地晃动起来。

“你上次说过,我就试了两次,应该和阿姨的做法差不多。”

顾行舟说完,去到卧室拿了一袋东西出来:“还有,去猫咖那天你说你睡不好觉掉发什么的,这里面有酸枣仁膏、黑芝麻丸,还有一些我自己搭配的补气血的茶,你可以放在办公室泡。”

精致的布袋,是顾行舟早就准备好了的。

温尔雅自己都忘记曾说过这些话,她接过顾行舟递过来的袋子,感觉沉甸甸的。她喜欢事事都有回应的感觉,而顾行舟就是这种人,无论多小的细节他都能看到,然后落在实处。

比起第一次见他,仿佛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当时的温尔雅断然不会想到,顾行舟无趣的表面下藏着这样熨帖的一面。

“谢谢顾医生,我刚刚买了点蔬菜水果,你这边冰箱有地方放吗?没有的话可以先放在我那里。”温尔雅礼尚往来地询问。

“有……”顾行舟想到空****的冰箱,顿了顿,“明天我要做便当,你需要吗?”

“可以吗?”温尔雅其实隐约有察觉到顾行舟对她的疏远,但她不知道原因,而对方也没有表现出此前给过她的“就此别过”的感觉,所以她便特意给顾行舟送了个台阶。

顾行舟顺势接过了话尾:“明天开始,就忙完了。”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顾行舟冷静地做了决定,选择过回自己此前的生活。

但在打开门看到温尔雅的瞬间,这个念头就变成:虽然过不了这种生活,但只是看一看,也觉得快乐。

如果被买醉的严焕知道,肯定会诧异顾行舟的想法竟然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简直是打破原则。

可喝个大醉的严焕第二天酒还没完全醒,就被姜郁约了出来,起床气夹着怒气,他快要把“不爽”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严焕,我赶最早一班飞机过来的。”姜郁看出严焕心情不佳,没有直奔主题,“早知道你宿醉,我也睡个懒觉了。”

“你是因为早上的机票打折才赶早的吧?”严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刺激着没彻底清醒过来的脑子,心里开始组织语言。

他只擅长活跃气氛,没有许知那么毒舌,奚落人的话需要酝酿一番才能说出口。

“哎哟,谁让咱搞影视的都是穷人呢。”姜郁根本不在乎这种无关痛痒的话,依旧是副笑嘻嘻的样子,他将手臂搭在严焕的肩头,“不过早饭还是请得起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姜郁。”严焕一把甩开他的手,“你穷吗?一份工作,两份酬劳,编剧费导演费加一起,不少了!”

“我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和你说清楚吗?剧本本来就是我和尔雅一起创作的,当初是尔雅自己主动放弃了署名权,事后我把所有的剧本费,包括我的那部分都转给了她,她给我退了回来!还把我拉黑了。”姜郁说着还拿出了几张聊条记录的截图给严焕看,分别是温尔雅说自己放弃署名,和退还转账。

“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截图,是怕哪天被曝光好澄清吗?”严焕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那层仰视的“前辈滤镜”崩塌后,他认清了不少东西,冷笑了两声,“你以为你是许知,在娱乐圈混呢?幸亏尔雅立场坚定没跟你和好,要不然我立刻去‘自挂东南枝’。”

“就算,就算你站尔雅那边!我跟尔雅是闹崩了,那情侣分手,有几对能好聚好散的?但咱们兄弟不做了?”

“哎,姜郁。”就在姜郁准备“曲线救国”的时候,温尔雅的声音冒了出来。

许久不见,姜郁对这个声音已经陌生了,他抬眼看向身边,看到温尔雅的脸才惊觉是她。

温尔雅穿着件黑底印花的半袖衬衣配一件黑色牛仔外套,下半身是一条破洞喇叭牛仔裤,踩着一双做旧的布鞋,头上还扣着一个棒球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小地痞。

衬托得她身边今日戴上了金丝边眼镜,穿着简单灰色卫衣、牛仔外套的顾行舟更加斯文。

两人站在一起,画风奇特。

“尔雅!”姜郁余光迅速瞥过顾行舟后,选择性地将其忽视,“虽然知道你收不到,但我来之前的确给你发了消息,没想到能见面。”

“知道我收不到还发,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用?”

“事有万一。”

“忘记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懒得和对方寒暄,温尔雅下巴一扬,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似笑非笑,“以后我在哪个城市你都躲远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怎么,忘了上次那一耳光的疼?”

“如果你能和我好好聊聊天,你就打吧。”姜郁摆出一副认命、无可奈何的姿态。

温尔雅向前几步,来到他面前:“姜导,当年我打你,是因为你偷了我的作品,但我籍籍无名,所以用你买安心的钱换了那一耳光。但按照现在的身价去算,我可比你值钱多了!还想让我打你,得加钱。”

温尔雅如今温和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龇着牙的小兽,咬人又快又狠。这话说完,姜郁的嘴角微微**了一下,但他很快便隐藏下那丝尴尬,脸上被深情覆盖:“我每天都会和你说对不起,即便知道你听不到。”

“那你还说?说给谁听?你自己?姜导,咱们过的是生活,不是在演偶像剧,你这种烂俗台词能不能收一收。”

“如果你真的原谅我,我能发声明!我也、我也可以退圈!”

姜郁的神情好诚恳,诚恳到严焕都有些恍惚,觉得姜郁兴许是真的余情未了,才能做出这般姿态。

站在温尔雅面前的姜郁,称得上低眉顺眼。可惜温尔雅早就过了吃他这一套的年纪,她拿出当初在大学辩论赛次次得最佳辩手和人对峙的姿态,直击要害:“发声明,喊了这么多年,你是发在自己的留言板上还上了锁吧,生怕别人看见是吗?至于退圈,那是因为你活太差,混不下去,早晚的事情,别想用这个来骗谅解。不过也好,早点退出少拍点烂片让我们整个影视圈少挨几句骂。”

“你这么恨我?”姜郁顿了顿。

他吐出的这个疑问让温尔雅忍不住嘴角上扬:“恨?一般存在于仰视或者平视的状态。你不够格。”

“你没变。”不得不说,姜郁这些年的历练让他的心态被捶打得十分不错,这般氛围下,一个深呼吸之后,他非但没萎靡或是恼火,反而露出一个怀念的笑脸,“一点儿都没变。”

“你也是。”

如果说姜郁的话里是怀念和含糊的暧昧,温尔雅这三个字绝对是贬义词。

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在温尔雅潇洒的转身中结束。目睹如此精彩的对话,严焕的酒全醒了过来。他跟在温尔雅身后,还没离开姜郁的视线就忍不住感叹起来:“你吵架越来越有水平了!我要是姜郁,今天晚上肯定觉得自己没发挥好,气到睡不着。”

“攻击他的这个场景我想过一万次,刚刚差不多已经趋于完美了,但是就我对他的了解,他根本不会在乎别人说了什么。”

温尔雅现在身心舒畅,连带着和严焕昨天的不愉快也置之脑后,语气欢快地让严焕请吃早饭,还不忘给许知发消息:最后一件事儿也已经完成,今后你都能睡好了。

听着眼前的两个人叽叽喳喳,顾行舟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姜郁。

姜郁突然伸出手,依稀可以分辨出——他竖了个小拇指,不知道是看见顾行舟回头才做的动作,还是纯粹为了泄愤。

顾行舟“啧”了一声,这个人荣登他最厌恶的事物榜首。

到了早餐店门口,严焕故意慢了一步,让顾行舟跟温尔雅先进门,落座的时候顺其自然一个人坐在了他俩对面。

“你请客啊,我多点点儿东西打包。”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同的温尔雅一边说话,一边眨着有些干涩的眼睛,“你昨天到底发什么疯?非要我和顾医生早上一起过来找你。”

“我?”

于是,完全没印象的严焕在温尔雅的复述下,得到一份丢失的记忆:凌晨,就在温尔雅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严焕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内心并没有原谅他的温尔雅选择了挂断,随即一条哀号的语音消息就发了过来。

严焕在语音里号叫着对温尔雅说对不起,并且要给温尔雅宣布一件好事,让她明天早上八点半,带着顾行舟准时来领取这件好事。

温尔雅起初把它当作是严焕的发酒疯行为,但没想到的是,严焕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进来,持续了一个小时,重复着同样的话:“明天早上八点半,和顾行舟一起到我家门口,天大的好消息等你们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污蔑,温尔雅当场放出了严焕哀号的语音。

“最好真的是件大好事,值得我早起,值得顾医生调班。”

“我!”严焕虽然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了,但凭借着自我了解,他猜测自己是想告诉温尔雅,顾行舟对她芳心暗许。

严焕余光看向好消息本身,还在回味温尔雅刚刚的表现的顾行舟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一个眼神过去。严焕心虚地别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开始胡扯:“叫你来怒斥姜郁还不算好事吗?”

温尔雅将手中的一次性筷子利索掰开,“咔嚓”一声听得严焕不自觉地扭动了下肩膀,他脱口而出:“我中奖了。”

给出这个回答后,严焕迅速开始思考,万一温尔雅要他全都交出来,那说一个多大的数字才是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

一千?也太少了……一万?也太多了!

“双人!随心飞!”手比脑子快的严焕比出两根手指,“我决定送给你们。”

这话一出,别说温尔雅了,就连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的顾行舟也是一时语塞。

见两人都不说话,严焕胡扯起来:“多好啊!马上快过年了,尔雅反正工作自由,早点飞回家。顾行舟你……你就跟着尔雅回家,让她带你四处玩一玩。”

“我们俩就住在一个小区,你也自由职业,一起飞回去不是正好吗?”温尔雅发问。

“我、我今年过年不回家了!”严焕此时才深刻明白:谎言就像是雪球,只要开了头,就会越滚越大。

“也行,顾医生有空吗?”上次带顾行舟出门玩乐失败得很彻底,温尔雅是想过找机会再弥补一下的,不过也不强求,主要还是看对方的意愿。

她总觉得顾行舟对一切娱乐项目都表现得十分冷淡。

“好。”顾行舟故作冷静地点了点头。

严焕立刻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几号呀?我把机票兑了。”

“最近有些忙,等到十二月我忙完一年的事情收尾吧。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过年了,我本来打算一月份去旅游的。”

“我一月十号应该有时间。”顾行舟刚刚已经在脑海中计划好和谁换班了。

看了一眼那个时候的机票价格,严焕强忍着心痛下了单,收到扣款通知后还不得不假装愉悦:“啊!真的免费!真划算!”

一旦开始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温尔雅一头扎进公司忙着出选题、做项目案,眨眼间就到了十二月。

看到满大街都被放上了圣诞树,她才后知后觉要圣诞节了,今年马上要步入尾声。

“忙得我都没时间跨月了,跨年我一定要好好准备一下。”恢复在顾行舟家蹭饭生活的温尔雅吃着晚饭,打了个喷嚏,“要下雪了吧?这两天好冷。”

“我给你说的方法照做,预防感冒。”

这两天医院患者激增,顾行舟未雨绸缪地给温尔雅准备了一套冬日茶饮与一些适用于冬天的小妙招,成功地让温尔雅在徐导、许知等人感冒发烧流鼻涕后,依旧坚挺。

“我不是流感,鼻炎犯了。”她说着,抽出一张手帕纸在鼻尖擦了擦,“不过一般鼻炎都会和感冒一起来。哎,顾医生,你都不会生病吗?”

认识半年了,顾行舟的身体一直很好,把她衬托得病恹恹的。

“很少,二十六岁,是人体健康的鼎盛时期,这个时候总生病才反常。”

“我天天蹭你的健康气息,今年保准不会再生病了。”今年只剩下七天,温尔雅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

然而,次日,她便病倒在了**。

“这么多年,我怎么还是不长记性,目标不能立,一定会倒。”温尔雅一觉睡醒,头昏脑涨、乏力鼻塞、嗓子剧痛。她打开门,看着门外来送三餐的顾行舟后退了一步,“这几天我点外卖吧,免得传染给你。”

顾行舟伸出手,穿过温尔雅拉开的距离,手背落在她的额头:“应该没发烧,我先去上班,等我回来再说。”

“我这个样子也跑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等你回来。”温尔雅哑着嗓子,说话的时候喉咙一阵阵的疼痛,引出一串咳嗽。

送走顾行舟,她也没太在意这次的感冒,比起她那些林林总总的小毛病,实在不足挂齿。她草草吃了几口早餐,从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吃下去,又强打起精神继续搞创作。

一月份剧组就要开机,剧本临时要修改,催得温尔雅头更痛,一刻都不敢耽误。

晚上顾行舟回来,温尔雅比早上的状态还差,鼻尖通红,脸颊也不自然地绯红起来。顾行舟紧急帮温尔雅退热后,就要带她去医院:“你这个情况有些不像感冒,今年很多人都得了肺炎,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免得更严重。”

“不行不行,我还有两集就改完了,我先改好发过去。”温尔雅感觉脑袋清醒了许多,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到被改为办公地的次卧。

以往,顾行舟一定会说他只是建议,自己的身体需要自己在乎,然后没有感情地离开。

这次,顾行舟坐在一旁看着温尔雅满脸疲惫却手指翻飞,一言不发。他安静地等待了三个小时,温尔雅才结束,她身体向后一靠,吊着的那股精力好像全都被抽掉了,整个人萎靡起来。

温尔雅想到要穿衣穿鞋出门,打车上车,下车走到医院……这一串动作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便觉得身心俱疲。缩在椅子上,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顾行舟:“顾医生,我头疼,还没力气,能不能直接睡觉?”

温尔雅往常总是一双灵动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得人心情很好。如今眼睛里光泽褪去,暴露出最真实的状态,满是疲惫。

顾行舟思来想去,确实有许多方法能帮温尔雅缓解,但他向来保险,还是觉得去医院最稳妥。只是,他语调不如以往那般强硬,带上了一丝商量:“生病最忌讳拖着。”

温尔雅敏锐地察觉到顾行舟语气里有妥协的意味,便也从刚刚的试探变成了生病中脆弱又矫情的娇嗔:“我就是不想去医院。”

顾行舟抿了抿嘴,实在是状态、心情、情感不同往日,他无法说出事不关己的话,于是起身又摸了摸温尔雅的额头。确认不烫后,他很是违背自己意愿地轻点了下头,说出了附加条件:“我可以留下照顾你吗?”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暧昧,温尔雅断然不会答应。

可现在说这话的人是顾行舟。

兴许是因为他总是“乏味”的正人君子模样、兴许是病到懒得思考、兴许是生病的人总想被照顾,温尔雅“嗯”了一声。

晚上,温尔雅睡得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一直醒着。只有在意识到顾行舟在她身边,她心里才生出些安全感,涣散的意识总算消失,昏睡了过去。

顾行舟拿着本没看完的书坐在客厅沙发上,心里总惦记着在卧室的温尔雅,没看几行就去房间摸一摸温尔雅的体温,顺便塞被角、喂一口温水。原本打算今夜看完的书刊,半天才翻了几页。

即便如此,半夜三点多钟,温尔雅的体温还是高了起来。她半梦半醒之间开始上吐下泻,从洗手间出来,直接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地捂着肚子,吐出一个“疼”字。

担心她脱水,顾行舟用盐和糖混了一碗水先让温尔雅喝下,而后迅速拿起大衣将她裹起来出门,临行前还不忘再给她穿好棉袜子和鞋子,将针织帽、口罩都给戴好。到了医院,温尔雅被口罩闷得难受,扯下来好几次,都被顾行舟又给戴好,不厌其烦地嘱咐:“免得二次感染别的病毒。”

折腾到早上,判定她得的不是肺炎,而是急性肠胃炎。

一瓶液输进去,温尔雅的命才好像回来了,终于安稳地睡过去。

在病床旁边守着温尔雅的顾行舟瞧着那张煞白的娃娃脸出神,她往常总是元气满满,什么事情都笑盈盈地应对,即便有不顺心的情况也像是提着一股傲气去面对。可到了顾行舟面前,她似乎总在生病,憔悴又娇弱。

这两种人都不是顾行舟喜欢的,一种太过张扬,像是刺眼的阳光一样让他想避开;一种充斥在他的生活中,在他眼中被统称成了“病人”。可偏偏眼前的温尔雅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不同,细究起来,便是什么模样的她都瞧着顺眼,他第一反应是想靠得更近一些,无论是观望还是照顾,总想能为她明里暗里做些什么。

顾行舟克制着收回思绪,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没事找事做地去将温尔雅的药都取了,拎着药袋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从眼前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各色表情,各种步伐。

等到他再回来,温尔雅已经醒了,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顾医生。”病**的温尔雅挥起手臂,“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今天不上班吗?”

“嗯……”顾行舟扬了扬手中的药袋子,示意自己刚刚去做了什么,“感觉怎么样?”

“我刚和护士商量好,就准备走了呢!因为手机好像没带,今天还有两个项目会,挺着急的。”

“可以。”顾行舟知道自己拒绝也没用,便顺着温尔雅的心思,叫了辆车。

出门的时候,两人碰到一个突发昏迷,被急匆匆送来医院的老人,温尔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时,温尔雅想到自己昨晚在急诊见到的那些身体状况严重的病人,忽然感慨了一句生命的脆弱。

她总是会突然蹦出一些自己的感想,不同于严焕他们每次都会和她讨论起来,顾行舟通常会保持沉默,或者敷衍地发一个鼻音“嗯”一声。

惹得温尔雅此前评价他:欣赏不了自己的文艺。

两人在电梯门外分开各回各家,顾行舟也没啰唆一句,医嘱与训斥,通通都没有。

温尔雅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依稀记得顾行舟昨晚的温柔,所以对他此刻的冷漠也并不难过,反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嗯……冷漠只是他的保护色。

温尔雅甚至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感到不适时两人之间听起来有些暧昧的对话,和他手背放在额头上的触感。

不过还没来得及多想,她抬眼便看到镜子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自己。

温尔雅想到自己昨晚上吐下泻后也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巴。

那一丝温暖瞬间就破碎了,她突然认清了现实: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温柔是同情;顾行舟今天的表现,不是冷漠,而是嫌弃。

收拾了一下自己,温尔雅收到两条消息:一个是项目负责人临时有事,要推迟开会时间;另一个则是项目负责人表示要继续往上送审剧本,到时候给一个整体的修改反馈。

总而言之,她原本以为今天工作很多,突然间事情全部消失不见,可以躺平。

温尔雅的心情瞬间轻松,她没什么吃饭的胃口,正想去**再躺一会儿,敲门声响起——顾行舟送饭来了。

他神情淡淡的,落在温尔雅身上的目光却十分温柔。只是原本没胃口的人完全没注意到,她只顾着顾行舟手里拿的饭盒,表现得一副有多少吃多少的模样。

吃下热乎的饭菜,温尔雅舒服了许多。

她看着身边的顾行舟,想着按照小说、剧本的惯例,两人经历过昨晚的事情,此时应该感情升温。可她转念又想到自己的形象与顾行舟此时的淡定状态,她不禁在心中总结:艺术,果然都高于生活。

谁会对一个总生病的麻烦邋遢精怦然心动啊?

打消自己要故作姿态的念头,温尔雅自在地在沙发上伸展开四肢:“顾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事儿特别多?”

“还好,我更惊叹你的生命力,生病之后很快就能恢复,并且还能继续保持此前的生活状态不做改变。”顾行舟看了她一眼。

“‘社畜’都是这么顽强,而且认识你之后我已经改变很多了,你是除了我妈,照顾我最多的人了。”温尔雅由衷感慨道,“我想过专门写个剧本答谢你,可惜我的剧本里……大部分角色都没好下场,最善终的是在监狱踩缝纫机,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行舟眉眼微抬,只是很快又落了下去:“都是举手之劳。”

“可是你可以不举手呀!我其实以为你挺烦我的。”

“我只是……”顾行舟顿了顿,抿紧了唇。他是害怕,害怕一旦接触了温尔雅这个彩色世界,就无法再忍受从前已经习惯的灰色。

“我知道,严焕说了,你就是这种人嘛。”温尔雅为顾行舟找了个完美的理由,随即唏嘘起来,“真没想到我们能成为朋友。”

她的思绪又在心里转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她都如此厚脸皮了,一般人的确顶不住。想到这儿,温尔雅差点儿笑出声。

总被提问的顾行舟难得发问一次:“那你不会觉得我无趣到格格不入吗?”

无趣,是顾行舟给自己的标签:无聊、没有乐趣、乏味。

这些他都自知。

“无趣不应该是形容你的。”温尔雅将自己对顾行舟的认知娓娓道来,“有趣不是说些俏皮话,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那太单一了。我觉得有趣是多元的,相处的舒适度、偶尔的诙谐、内在的深度。你的冷静理智、自律,还有博学,比我身边的人都要有意思,包括我。”

“至于格格不入,我之前也这样定位自己。我这种要强、总会刺痛别人的人,对其他人而言,不是一个好的伙伴。上小学的时候只有严焕陪我玩,初中时我费劲交到的两个朋友,人家第二年成为了闺密,我被排除在外了。”温尔雅叹了口气,“到了高中……我也有过很好的朋友,只是因为一些误会也闹掰了。现在回头想一想,真的是很小很小的误会,但是我们在路上见面都不会打招呼了。”

她眸光垂下,落在跟前被打开的盖子上:“我读大学的时候才总算被人欣赏,结果我选了姜郁,没时间去开拓社交,后来……呢?其实我总被抛弃,但我也突然明白,人也不是一定要融入某些群体,得到他人的认可。

“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直线,有些线相遇、并行,有些线短暂地相交后背道而驰。有些线找到归属,大家一起抱团成为线团,这些都是选择。你选择了无限延伸,我选择和大家一次次相交后离开,许知选择了一头扎进大线团之中……没有谁格格不入,只是我们选择了当一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寻常的线。”

温尔雅和顾行舟都意识到,对方似乎隐藏着许多情绪在心底,他们如今展露自己的这一面,窥到了对方隐藏着的角落,也感受到了彼此强烈的不安。

次日,谁都没再提起这场对话,两人的相处也没发生任何改变。就像是突然想宣泄些情绪,对风诉说了一番,说完之后风吹走,情绪消散。

一切如常。

跨年当天,温尔雅和严焕都是小病初愈的状态,两人达成不折腾自己的共识,选择在家开着视频看电视。

“哎,没有你们总说的那个顾医生啊?”许知受邀参加晚会,候场的时候无所事事,强行加入了视频之中。

“顾医生今天要加班。”温尔雅答道。

知情人严焕窝在**,意有所指:“尔雅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你跟顾行舟的关系比跟我都亲密了。”

不知情人温尔雅骂了他一句。

另一边,当事人顾行舟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十二点,他迅速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顾医生!马上跨年,咱们几个加班的一起吃个饭?”

“不了。”顾行舟摇了摇头,匆匆离开。

留下同事们在身后讨论了两句:“顾医生果然完全不过这样的节日。”

随着十二点逼近,视频里的人举起面前的酒杯,跟着喊倒计时。

已经下台的许知诚心许愿:“新的一年,爆红!”

严焕直接站了起来呐喊:“没有人再‘嗑’到假CP!”

温尔雅听到敲门声,诧异地瞧了一眼,起身去开门。

顾行舟站在门外,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他身上带着寒气,望着温尔雅的眼睛,生涩地开口:“刚刚好,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