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正文中的指责,夏仪的心情也是有些复杂的。

她不是一个独断的君王。

先皇在位之时,就一直告诫她。

为君,要做天下的君,也要做每个人的君。

要和士大夫共天下,也不能变成士大夫的傀儡。

她登基以来,一直努力践行先皇遗志。

她手段雷霆,将内阁的士大夫们治得服服帖帖。

她本来以为她已经掌控了全局。

如今看着李正的文章,她才惊觉自己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夏仪叹息一声收了试卷:“玉竹,忠言逆耳,如果我连一个学子的论政之文都容不下,我如何治理这泱泱天下。”

“去告诉唐太傅,李正为魁首,但文章不公示。”

“是。”

玉竹领命而出。

半个时辰后。

就在院中大家等得不耐烦之时,大殿门开,唐太傅站在高台上对着,院中的众文人开口。

“经过鸿儒学院众位老师盲选投票,获得魁首的是……”

他声音洪亮,故意停顿,将大家的胃口都调了起来。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呢,唐太傅终于开口了:“李正!”

随着唐太傅的宣布,全场哗然。李正的名字如同春雷般在人群里炸开,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是吧,正是他,他不是出了名的纨绔吗?”

“怎么可能是他呢?”

“不会吧,是不是搞错了……”

李安站在人群中,脸上血色尽退。

明明李渊已经利用人脉帮他拿到了考题了。

如果他没有夺下这魁首。

回到国公府他一定也不好过。

慌乱之下,他也不分场合直接开口质疑。

“怎么可能是李正那个废物,你们肯定是将我的文章与他的文章弄混了。”

李正的这一身指责,让人群炸了锅。

不为别的,就因为李正竟然敢质疑唐太傅。

他可是帝师,说他将最简单的名字都弄错了,岂不是在嘲笑帝师老眼昏花,犯低级错误吗。

果不其然,唐太傅因为李安的一句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如冰般扫过李安,语气冷冽地说道:“李公子,莫非你是在辱骂本座老眼昏花?”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安哪里敢接。

他不过是慌不择言,于是连忙伸手作揖:“晚辈并无此意,只是李正就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废物,他不可能写出好的文章,就算写出了好的文章也是抄的,对,抄的。”

唐太傅微微一笑,不怒反问:“既然李公子如此肯定,可有确凿证据?不然,为何我们所有的监考都没有看出来,反倒就你看出来了?”

“这……”

李安一时语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辩解:“我,我……我的意思是,他,他过去从没有写出过什么好文章。”

这番话虽然有些牵强,但至少避免了直接指责唐太傅。

唐太傅依旧不为所动,平静地回应道:“李公子,文人论政,不以旧事论英雄。文章好坏,自有公断。你若无确凿证据,便不宜空口无凭,妄加指责。”

李正透过人群多看了唐太傅几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老人家。

为何他竟然会这样帮自己说话。

李安的面色愈发苍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言,此刻的辩解如同火上浇油。他只能低声道:“晚辈知错,我将不再妄言。”

他的声音虽低,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唐太傅微微颔首,语气稍缓:“除了魁首,今日收到了许多精彩的论文,稍后会公示十份,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唐太傅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了一个恭敬的声音:“唐太傅,您的意思是,李正的文章并不在公示之列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发问的人。

回忆了下唐太傅的话,好像唐太傅真是这个意思。

也不怪大家没有注意到,完全是因为魁首给了李正,让大家太过震惊,忽略了这个细节。

唐太傅本来就想要将李正文章不公示的事情糊弄过去。

没有想到还是被这些年轻的聪明人抓住了。

他炸了眨眼,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幽幽开口:“因为李正的文章过于优秀,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和羡慕嫉妒恨,不利于大家的团结和进步。”

“所以,我决定暂不公示,等到下学期开学,我们会在学生内部流传讨论。”

唐太傅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再留下来。

随后有两个小厮到院子里张榜。

关注榜单的人却寥寥无几,都在七嘴八舌讨论,李正的文章。

到底什么样的文章,能够让鸿儒书院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更有些学子,直接凑到了李正面前想要和他交谈交流。

不过李正暂时没有什么心思去和他们攀谈,只能作揖推脱:

“抱歉,抱歉,我还有事。”

“过会再说。”

李正快速穿过人群,直接喊住了张友:“张友,给钱。”

四个字,直接让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他和李正的赌,京城里面人尽皆知。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的确不好耍赖。

如果耍赖就是变相指责鸿儒书院不公正。

如此想来,他是不得不认输的张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一沓银票。

李正接过银票,喜笑颜开,一副守财奴的模样。

他把银票小心地收好,然后对张友说:“多谢张公子慷慨解囊。”

张友失了银票,气不顺,只能转头朝李安这软柿子发火。

“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你能赢他的吗?”

李安脸色一变:“是你要和他打赌的,关我何事。”

“怎么不关你的是,若不是你们镇国公府……”

“咳咳。”

张友指责被一声咳嗽打断。

镇国公李渊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手上正拿着他从私库里拿出的上好徽墨,正是他准备的彩头。

李渊的脸色并不好,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世子竟然会输给那个不争气的私生子。

刚刚在殿内他还想要暗箱操作,没有想到直接被那个老匹夫拒绝了。

本来想要借这个机会给李正一个教训,顺便抬高李安,没有想到倒是给李正做了嫁衣。

李渊的眉头紧锁,但又不愿在众人前失了风度,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