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昭的右手简直要指到了尤嘉的鼻子。在杨翰钧没来得及喝止的时候,坐在尤嘉下首的苗卓殊动了。他右手扣住杨博昭的手腕,向杨博昭背后一拧,待杨博昭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反抗时,他集力量于左手,猛地拍向杨博昭的左肩。杨博昭吃痛,又没能力靠双手反击,只能用腿反抗。苗卓殊半点不停歇,一脚踹进杨博昭的腿窝里,将杨博昭死死按在地上。杨翰钧还想挣扎,却感觉自己喉管处传来一阵冰凉,原来是苗卓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在场的除了杨翰钧,所有幽并将领都拔出了刀剑。杨翰钧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尤嘉稳如泰山。

杨博昭虽被人钳制着,却并不慌乱,只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气恼。他说:“敢在我们杨家的地盘上撒野,你怕是没命回去了!”

苗卓殊却说:“君以君子待我,我以君子敬之;君以猪狗待我,我以猪狗辱之。公平。至于在下有没有命走出这里,作为我的人质,大公子说了不算。”

尤嘉也说:“我川蜀军以为贵军真诚相待,所以派我两人与翼王殿下和谈。若翼王只是以和谈为名,行羞辱之实,妄图杀掉我们二人以昭威严,那恐怕就会让翼王失望了。我们二人只是无数满腔愤恨的川蜀军的一员,生死无关轻重,却能激起滔天怒火。到时候成百上千的屠奴坑也藏不下你们的尸身!”

杨翰钧淡然一笑,说:“不过是两个年轻人,读了两本书,学了两下拳脚,就想唬住我,倒是自作聪明了。我虽敬佩先蜀王的为人,对宋盛楠多有忍让,但若是你们想动动刀子,我也能随时奉陪。”

尤嘉没有说话,苗卓殊也没有。只是苗卓殊压着杨翰钧的手力道更大了两分。

杨博昭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却咬着牙不出声,只把求助的眼神望向杨翰钧。其他幽并军将军着了急,大刀已经架在了苗卓殊的脖子上。

杨翰钧说:“不过和谈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就必然是真心实意,没有必要诓骗为难。你们要想继续谈,我可以屏退闲杂人,我们好好谈。”

苗卓殊望了尤嘉一眼。尤嘉垂了一下眼睑。

苗卓殊放开杨博昭。

尽管幽并军的将领们不甘心,还是听从了杨翰钧的命令,收起刀剑,离开议事厅。

苗卓殊依然站在原地,说:“有关苏姑娘遗体的处置,蜀王不会妥协。蜀王说,她和苏姑娘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若非当年她重伤未愈,绝不可能让身为蜀王义女的苏姑娘代替她进京为质。翼王的兵马逼死她是事实,妄图以她妹妹茶茶的性命逼蜀王现身也是事实。既然两军都想放下仇恨,消弭战争,蜀王不愿再多作追究,但苏姑娘的遗体,她必须带走,只是苏姑娘与安宁侯是共患难同生死的伉俪夫妻,所以川蜀也愿意接纳安宁侯的遗骨。至于翼王殿下您,将来君临天下,睥睨四方,天下有识之士自会如过江之鲫投奔翼王。再者说,翼王为什么一定抓着逝者不放?朝中有像苗大人那样的忠诚之士,肯为了翼王屈身朝堂四年,一心为翼王谋划,你信任和重用他,难道不是更显得你圣明贤德?”

杨翰钧对苗卓殊称呼自己的哥哥为“苗大人”而觉得有趣,他说:“你将你大哥的事摆在我面前,看来还是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啊。”

苗卓殊一笑,说:“非也。我们虽各为其主,但一母同胞。他既然愿意不顾一切地投身于翼王您的麾下,我便祝福他步步高升、大展宏图。只是,这个祝福多显疏离,我自己尚能察觉,他若听到,应该也能理解。”

没想到杨翰钧“哈哈”笑起来,说:“其实说实话,相比于伯清,你更合我的脾气。只是可惜了,你们各为其主。不过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漂亮,我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他们夫妇的遗骨,我允许你们迁走了。”

苗卓殊和尤嘉都躬身施了一礼:“谢翼王成全。”

杨翰钧说:“我的诚意你们应该看到了,我也得知道你们蜀王的诚意。”

尤嘉问:“殿下指的是什么?”

杨翰钧:“你们开出的条件当中,另一个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送军备军粮这一条。我是和谈,不是求和,更不是投降。你们向我要东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如果我们可以给殿下更多的利益呢?”尤嘉说。

“说来听听。”

尤嘉和苗卓殊对视了一眼,说:“想必殿下并不希望我们川蜀军占据西北的这些城池,成为未来朝廷军沟通西北的障碍。蜀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放弃这些城池,将它们完完整整地交给殿下您。”

杨翰钧的眼睛有一瞬的波动。他问:“你们川蜀军所占所有除川蜀之外的城池全部交给我吗?”

尤嘉自然地走到议事厅上悬挂的地图前,指着被杨翰钧标红的汉中郡说:“除了这座城。我们都会拱手相让。”

杨翰钧好容易勾起的嘴角又压下来。

尤嘉说:“非是我们不信任翼王殿下,实在是有前车之鉴,我们不得不如此。如今川蜀军和川蜀百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唯恐某一天某支兵马从天而降,再捣毁家园、残害生命。汉中郡与我们而言犹如瞭望台,可以了解周围情况,让我军安心固守川蜀。殿下,勃国虽然已经被我军剿灭,但短短四年,那里有有了新的朝廷,纠集了新的军队。幽并军没有水中和密林中作战的经验,驻守西南国防的重担,必然由我川蜀军承担,我军不希望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怀疑中。您也知道,我军在川蜀之外已经占领了十几个城池,以十几个换一个,这笔买卖于您来说只赚不赔。您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呢?”

一段话句句说在杨翰钧心坎上,杨翰钧还能贪求什么呢?他说:“本王完全接受蜀王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