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嘉在乱糟糟的你言我语中站了起来,带着宋盛楠的期许,他说:“李将军这句话说得有失偏颇。诚然,我们从川蜀出兵,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罹难的亲友同袍洗刷污名,还他们清白,所以才前赴后继,一往无前。以往作战是这个目的,现在讲和也是这个目的,自始至终,我们没有寻求敌人的施舍。正因为我们作战勇猛,让幽并军看到了我们的实力,才让杨翰钧冒险来屠奴坑与我们讲和,这场讲和,也是靠我们自己争取来的。而且,投降是投降,讲和是讲和,在谈判上,我们和幽并军是平等的,没有‘施舍’‘乞讨’之说。我们可以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样,幽并军也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幽并军的底线,让我们能保存实力呢?”
“对!这也是我想说的话,”宋盛楠说,“以前父王对我说过,打仗不是赌博,我们不是被逼到绝境的赌徒,必须知己知彼,不能听天由命。我们的兵马虽然带着一腔仇恨,能和敌人拼命,但他们毕竟不是川蜀军最精锐的部队,而是东躲西藏了四年的残兵,这和纵横沙场多年的幽并军还不能相提并论。我不想打仗,不只是因为我没把握在强敌面前取胜,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士兵们再朝不保夕地过日子。如果有和平的手段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们就应该试一试。”
“我赞成元帅的说法,”有个新提拔起来的小将虽然坐在末座,但情绪很是激昂,“照理说我们这些年纪小的最不该打退堂鼓,但是我想说,我们从川蜀出来这么久了,很多士兵已经有了倦怠的情绪,他们也想回家团圆。元帅,如果您下令让末将直冲敌营,末将绝不后撤一步,一定一马当先,但如果元帅愿意和幽并军讲和,末将也完全拥护,绝无二话!”
等那小将坐下,将军们有了短暂但细小的谈论声。宋盛楠由着他们讨论了半晌,才开口说:“各位将军的忠诚与义气,我宋盛楠完完全全看在眼里,但在讲和这件事上,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尤嘉说得对,我们经营了这么久,也打了这么久,但现在说讲和,并不是推翻先前的努力,而是靠着那些取得的成绩来和幽并军谈判。我们要试探幽并军的底线,来争取最大的利益。”
滕少广的脸色逐渐变好,他表态说:“元帅做任何决定,我们都不会反对。我们跟着元帅干!”
“跟着元帅干!”人们都说。
宋盛楠偷偷输出一口气,抱拳说道:“多谢各位信任。既然决定讲和,那么我们就商量一下我们要摆出去的条件——尤嘉,你先说。”
尤嘉在众人的注视下又站起来。他说:“有些条件是绝对不能更改的,比如恢复川蜀军名誉,还蜀王殿下清白;惩处宋义钦、何武鸿、柴梓乾之流,死者鞭尸示众;允许川蜀军驻守川蜀,蜀王爵位世袭罔替;要求幽并军提供足够的军粮和军备;还有……”
“还有苏寒雪。我必须要回苏寒雪的尸身。”宋盛楠说。
尤嘉顿了一下,说:“是。”
“各位,还有什么补充?”宋盛楠问。
将军们互相看了几眼,有人说:“旁的也就罢了,爵位世袭和提供军备这两项,杨翰钧会答应吗?”
宋盛楠说:“讲和就像做买卖,不讲讲价怎么知道能不能?我倒是不贪恋爵位,但我们川蜀军要想一直存在,不被他们‘秋后算账’,就必须有一个不可更改的首领,这一点,我想杨翰钧也有所准备。当然,我们也有退让,比如退居川蜀,只保留几个川蜀以外的城池,剩下的交给幽并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毕竟我们将士数量少,驻守的城池太多反倒不容易固守,倒不如舍弃一些。既然我们要撤离,军备就是必不可少的。幽并军得了便宜,送我们一些军备和粮草也是理所当然,再者说,川蜀现在百废待兴,需要营建的设施很多。勃国虽然灭了,但有新的势力蠢蠢欲动,也不是好对付的。把这些事情摆出去,幽并军应该会同意我们的要求。”
“那……”滕少广问,“这次讲和由谁出面?”
宋盛楠答:“我亲自去,让尤嘉陪同。”
“不行!”一直不说话的施启胜开了口,且语气十分坚定。
大家伙把目光投向他。
施启胜说:“这次与杨翰钧会面与上次不同,杨翰钧要求我们派出使者到他们驻守的平凉郡和谈。如果杨翰钧能信守承诺,与我们坦诚相待,那皆大欢喜,若是不能,或者他们不满意我们开出的条件,有意为难,我们也必须有所准备。再者,就算和谈顺利,我们两方达成了共识,可我们已经处在劣势,只凭口头约定,谁能保证杨翰钧不会出尔反尔?抛开这些都不谈,我最担心的还是杨翰钧会‘放长线钓大鱼’。如果他来屠奴坑只是诱饵,引元帅去平凉郡并就地扣押才是目的,我们川蜀军群龙无首,岂不是不攻自破?所以元帅不能亲自去。”
施启胜考虑得非常周详。宋盛楠没有任何驳斥的话说。
大彪说:“那我和尤嘉去。尤嘉人聪明,嘴也好使,我做副手保护他。”
被大肆夸赞的尤嘉向大彪微笑致意。
施启胜却说:“还是我和尤嘉去吧。不是我信不过大彪,这件事关乎两军未来的关系,既然杨翰钧放出话来要亲自出面,我们也得派一个地位相当的。施某不才,忝列大将军之职,总领川蜀军务,或许可以代表元帅说几句话。”
这样说也对。可……
“我去吧。”从门外挑帘进来一个人,裹着风雪闯入人群之中个子高挑,一身的铠甲随着身形摆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施将军肩上责任重大,行动难免引起将士们的猜测,不利于军心稳固。不如我陪尤将军去。”
是苗卓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