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翰钧略带贬低的话令宋盛楠的心里多出三把火来,可她正要反驳,就听见杨翰钧说:“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你们川蜀军顺利占领皇宫,拿下京城,那么你要如何处理京郊大营?如何处理跃跃欲试的岭南十八寨的十万兵马?如何处理蚕食鲸吞我大片领土的西凉?你以为攻下一个小小的金陵城就等于成为了大荣国的天子了吗?你以为天下诸侯会允许一个被冠以叛臣罪名的女子成为他们的君主吗?苗卓异只想要一个快速安定下来的朝堂,能一展他的文武韬略,你,你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川蜀旧部,做不到。”
“或许我川蜀军不能立刻满足他所有的设想,但背叛我、利用苗卓殊诱骗我,这件事就不可原谅!”宋盛楠恶狠狠地说,“老子抛了血、换了命,灭了何武鸿,宰了宋义钦,到头来成了替人作嫁。叛徒就是叛徒,说什么苦衷?”
杨翰钧说:“有意成为鹬蚌相争之后的渔翁,我本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指望你能谅解苗卓异,不过既然他忠于我,我就会竭尽全力护卫他。只是我认为苗卓异也是个可怜人,从道义上讲,他该帮助你,可从现实看来,我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你我两军因为先前的血仇已经不可调和,不能合作,所以他只能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他甚至抛弃了亲情而助我,我也要完全信任他。他前后两次将你放出京城,算是给了你一个交代,你若还嫌不够,我可以替他赔偿。”
宋盛楠冷笑了一声。苏寒雪的命谁也不能赔偿,在京城中死难的川蜀军兄弟,谁也不能赔偿。
但既然要算账,宋盛楠打算将账算到底。她说:“你倒是个慷慨的‘伯乐’,怪不得你的‘千里马’不止一匹。能让董可会如此死心塌地,就算朱建宇何武鸿他们死了,1他还要向你出卖我军军情,你的手段实在高明。”
“你说谁?”
“董可会。”宋盛楠说,“刚刚提到的人你就要忘了吗?他四年前就给你传递里应外合的消息,来到汉中之后,又利用识途老马给你透露我方军报,你怎么就忘了他?他都为你死了。”
杨翰钧想了想,说:“你说的难道是当年和亲使团中给我军传消息的那一对双胞胎兄弟?”
宋盛楠表示奇怪:“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呵,有趣,亏他豁出命去为你传消息。”
杨翰钧的话却出乎宋盛楠的意料,他说:“他不是我的人,我从来没有让他搜集和传递过你军营的消息。在接到他的军事机密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宋盛楠更是诧异:“他不是你安插的细作?怎么可能!那为什么我率军逃出京城,你没有派兵追杀?为什么朱建宇、柴梓乾甚至何武鸿、宋义钦都死了,没人能掌控他了,他却还要给你传递消息?他对你忠心耿耿,你却不敢承认他?”
那一刹那,宋盛楠甚至在想,难道除了董可会,杨翰钧还安插了别人做细作?这么久了她都没能发现,可真是草把子当灯——粗心啊!
杨翰钧说:“他不是我的人,我也没派人当细作。你问我为什么不趁着你西逃而派兵追杀,原因有很多。一者,晏崎峰那孩子为你而死,我想给宁王殿下一个交代;二者,我的兵马数量其实远远不够,而我尚未稳住京城局势,其他地方兵马又不会听从我的调度,所以我没办法追击;最后一个原因在于西凉,我当时将西凉定为最大威胁,平定它尚且捉襟见肘,哪里还顾得上你们?你们远赴汉中的路上,在南阳歼灭岳占英之流,并接连下数城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后悔,可转念一想,如果当时倾力追击,以你们当时滔天的恨意,我们幽并军恐怕会损失惨重,好不容易夺下来的京城也要拱手让给某个渔翁得利的人。你说的那个董什么的人是主动联系我的,甚至他送来的消息我还以为是你设置的陷阱。他真的不是我安插的细作。”
竟还是个误会。
那么董可会为什么要坚持出卖川蜀军呢?
宋盛楠向身后的苗卓殊看了一眼,后者会意,转身走了。
杨翰钧懒得探听宋盛楠和苗卓殊将如何处理董可会,那是川蜀军内部的事,他不想惹麻烦。他说:“说了这么多,我想你知道我的目的。”
宋盛楠:“我得先确认你说的话属实。”
杨翰钧抬了抬手,表示悉听尊便。
宋盛楠将已经凉了的酒喝完,站起身来。
杨翰钧依然不动如山,他的眼睛停留在不远处的屠奴坑上。他说:“在我全力迎战西凉军的时候,你没有趁机侵扰,还在关键时刻助我们一臂之力,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宋盛楠却说:“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没什么恩情可言,不如搞点实际的。”
杨翰钧无奈一笑,点了一下头,说:“大荣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战死的人们不知道能填满多少个这样的土坑。该歇一歇了。”
“我的兵还消弭不了仇恨。”
川蜀军之所以能走到这里,是因为有强烈的仇恨在一直驱动着他们。他们曾经是深渊,他们不能确定未来会是平坦大道。纵然宋盛楠成了他们的首领,但紧靠着她的一句“该歇歇了”,是不能让川蜀军认同的。他们应该不会甘心臣服于仇敌,尽管这个仇敌有难言之隐。
杨翰钧却说:“但我们有谈条件的余地。三天,我们相约三天时间,期间互不干扰,就地修整。我等你开出条件。我在平凉郡等你。”
宋盛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在牵住战马的时候,她忽然问道:“你家老二怎么样了?”
杨翰钧答:“他命大,从阎王爷面前闪了一下,逃回来了。”
宋盛楠骑上战马,拉住缰绳,说:“虎父无犬子。我父王要是有这样的儿子,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听着宋盛楠的战马逐渐远去,杨翰钧悠悠地说道:“我又何尝不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