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露
“那小公园要拆掉了。”初冬的一晚,母亲晚饭时说。
“为什么要拆?”我诧异。
“老了,旧了吧。”
想来,那公园也的确是老了。听余守土说,他尚能吃三碗饭的时候,这公园就已经像现在这么老旧了。
余守土能吃三碗饭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母亲初嫁到这里,第一次来这小公园就被他吓了一惊。她说从未见过这般丑的人:瘦刀条脸,塌鼻阔口鼠目。后背驼起一个脑袋般大小的锅儿。他是公园里的看门人,又常在园中一排柳树下摆个杂货摊子,兼买些书报,见了人总是梗起脖子咧开嘴笑,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牙豁儿。
我料想那时母亲也忒儿胆小了。我见了余守土就不怕。
“你说你年轻能吃三碗干饭,那你现在能吃多少?”
我把余守土递过来的泡泡糖塞进嘴里然后说。
“现在?只能吃一碗半喽!”余驼子的慨叹有些“廉颇老矣”的味道。
“一碗半也不少了,你每天啥也不做,就在这里坐着看门,够了。”
“谁说我啥也不做?”
“那你在这儿做啥了?”
“守着。”
“守着啥?”
“不能说。吓着你。”
“神经!”
我努力吹了几下泡泡,没吹起,便一面笑话余守土卖我假冒伪劣产品,一面把书包交给他看着,径自去和小姐妹们玩去了。待天将擦黑,母亲下班来到园子里喊我吃饭,我才在他那里取了书包回家。想来这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我下学特意到公园去看余守土。初冬微寒,园中一排柳树叶子却没落尽。他佝偻着背,吃力地拖着一柄大扫帚,边挪边扫,一寸一寸。或有风卷来,柳叶又落得满地,他也不烦恼,只重新再扫。我想先把书包放下,四下却没寻到他的摊子,就走过去问:“余驼……余守土,你没出摊子?”
余守土挺起脖颈,一看是我,笑开了,说:“好些日子不见了,大姑娘了啊,好看好看。这是去哪里呀?”
“我路过,来看看你,你咋没出摊子?”
“唉,你还不知晓啊,这两日闹着拆园子,我也没心思出摊子,打扫打扫。”
“我也听说了,所以来看看你,园子拆了你要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没处去。唉!”余守土的叹气声又深又重,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也许不拆了呢。”我想安慰他几句,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假话。
“说是已经卖了,要拆了盖楼。唉!又盖楼,全成楼了!连个透气儿的地方都没了!唉!”余守土拄着扫帚狠狠杵了杵地。
我抬头看看四面环峙的入云高楼,没说话。
余守土撇下扫帚,在门房打了一盆水,洗了抹布来擦柳树下的长椅。我也寻了抹布要帮他擦,只是手一沾水便觉得刺骨。他看着我笑了,接过抹布说,“心领了,这是我的活儿,得我来,非得我来。”说完,他又细细地擦抹起来,一寸一寸。
又过了许多日,一天晚饭上,母亲说:“余驼子今天下午跪在公园门口挡着施工队,不想让拆园子,后来施工队没办法就撤回去了。这个余驼子,不知他要干吗?”
我没说话,想象着余守土跪着的样子,觉得他可怜。
又过了许多日,晚饭时,母亲说:“听说余驼子找到区长,掏出一个存折拍在桌子上,说,园子拆不得,我十万块买园子。区长哭笑不得,劝他回去。他不回,哭闹起来,被保安架出来了撇在当街。他又跪在大门口哭喊,说什么守园子是他的责任,拆园子除非他死了之类的话。
真看不出,余驼子竟然有十万。”
我没说话,想象着余守土跪在地上大哭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可怜。
隔日,我去公园找他,却只见到长椅上一层灰土。
春来日暖,施工队来拆公园的时候,从十一棵柳树下起出十一杆包裹着油布的损坏的老式步枪,油布上都别着一枚二等功勋章,并写着几行字,有些尚能看清:“中国人民解放军4589部队排长张成安,安徽安庆人,生年不详,卒于1949年6月13日……”
这时卖糖葫芦的王老头才想起,有一次余驼子同他喝酒时说起过:解放太原时他是兵蛋子。一场战斗,他所在的排奉命炸这里的暗堡。排长嫌他又瘦又驼,留他在后面看物资,自己和十个兄弟冲上去。轰一声,战友们和暗堡一起上了天,独活了他一个。仗打完了,他在这里埋了11条枪,算是安葬了战友。他怕兄弟们没人照看,就守在这里陪着。当时乱,没有墓碑,余守土就为每名战士种了一棵柳树。而今这柳树已经一抱粗了。
如今,柳絮又飞起了,园子不再拆了,还立了碑。只是树下的长椅总积着厚厚的灰土,不知余守土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