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还有漫天的大雪,让施工的工程都暂时先停滞了下来。对于京城来说,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不过再冷的天气也不能阻止河工的热情,在河上,还有着自发组织起来的河工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清淤疏通的工作。

“陈局长!”

这个时候,从一辆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正在干活的陈冼冰身边。

陈冼冰虽然已经提交了通惠河景观河改造工程的设计方案,但是他还是坚持每天来到河上干活。他需要去好好地体会一番,去追寻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

听到有人叫自己,陈冼冰将铁锹杵在了地上,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的秘书小梁,他笑着说道:“小梁,怎么了?”

“市里的领导下来了,他们要听取您的直接汇报。”小梁气喘吁吁地说道。

陈冼冰心中一惊,将铁锹收了起来,然后对小梁说道:“走。”

小梁看着陈冼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扛着铁锹健步如飞地往河堤走,小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小梁每天都跟在陈冼冰身边,自然能够体会到陈冼冰的改变。

小梁这一跑神,发现陈冼冰已经走远了,他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回到规划局,陈冼冰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他还没来得及换件衣服,就发现专家和各位领导已经就位。陈冼冰走上讲台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屋外的寒气。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很高兴能够在这里研讨我的设计方案。”

刘洪波翻看了陈冼冰的设计方案,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率先问道:“冼冰同志,你这次上报的方案我们看过了,非常不错。但是有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还需要我们一起来好好地商榷一下。今天我特意请了几位水利方面的专家,主要是针对你的方案来进行论证。”

“我接受各位专家和领导的意见和建议。”陈冼冰信心满满地说道。

刘洪波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冼冰同志,我来提一个吧。我看到你采用的是河道断面不对称性的设计方案,你知道这样做,我们的成本会大大地增加。”

和上一次完全不同,对于这一次的设计方案研讨会,陈冼冰显得信心满满。

“没错,我采用的正是不对称性的河道断面设计方案。主要是考虑到通惠河的地形和流向问题。以往受堤防工程约束或河道两侧用地的局限,河道断面几何特征一般为对称规则型,但是相对均匀的流场会因一些局部扰动而发生小的紊乱,这些扰动会在河道的不同位置被放大和抑制,从而加速水流发散和收缩,导致河道趋于不稳定。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河堤上,对于通惠河的河道断面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我认为用这种不对称性的河道断面有助于引导水流,从而减少河底积淤。”

所有专家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到了陈冼冰的身上,但陈冼冰丝毫不显怯场,而是针对自己的方案提出自己的想法。

陈冼冰的侃侃而谈引来专家组成员的频频点头称赞。这一次,刘洪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陈冼冰这一次,的确算是交上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这一次的方案研讨会,显然非常成功。

柳庆国看着陈冼冰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嘴角扬起了笑容。

方案终于定下来了,通惠河这一次可真正地就要旧貌换新颜了,而且将会继续惠通百姓。

陈冼冰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镜河,也让父亲为他感到骄傲。对于他来说,自己能够做出如此完美的方案,所有的功劳都应该归功于父亲陈镜河。

陈镜河挂断手中的电话,站在河边的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来,虽然京城的天气是如此的寒冷,但是陈镜河的心里却温暖如春。陈冼冰迫不及待地向自己汇报了方案通过的好消息,这让他心感慰藉。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镜河终于等到了儿子的温情,这种感觉,让他很是欣慰,也很是幸福。

就像是眼前的这条通惠河一样,即便是蜿蜒曲折,但始终有着自己的河道,就算是历经九曲十八弯,却也是能够勇往直前。此时,方雅琴的笑容在陈镜河的脑海中闪过,陈镜河喃喃低语道:“雅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相见了。”

河水永无止息地流淌,带不走的只有亲情和眷恋。

“爷爷!”

田小果和陈盼来到了陈镜河的身边。看着这一对年轻人,陈镜河的脸上展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陈镜河的眼前恍惚不已,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自己深爱的妻子。

“爷爷,这里风大,我们回家吧。”田小果还是无法适应北方的寒冷,但是她已经想要去适应了,有陈盼这样的“羽绒衣”呵护着自己,即便天再冷,她的心也是暖暖的。

陈镜河笑着说道:“这里,是我和小盼的奶奶第一次认识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心里还觉得她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其实吧,生与死的区别并不在于阴阳相隔,而在于怀念与淡忘,我在这里站着,等着你们的奶奶。”

看着陈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镜河满是慈爱的脸上又望向了正在进行清淤的河面:“所有感情的问题都只不过是困扰和磨难,只要还有情在,无论地域、气候,还是所有的阻碍,都是考验。就像是这条河,再怎么曲折,终将会流入大海。而这,就是包容。”

“爷爷,我明白了。”田小果的脸颊微微泛红。陈盼则轻轻地搂住了田小果的蛮腰,两人依偎在一起,甚是甜蜜。

陈镜河凝望着通惠河,眼前浮现的是方雅琴纯洁的笑容,还有陈镜河对妻子许下的诺言。可惜,他食言了,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伤痛。

对不起,我爱你……

“镜河,累了吧,好好歇一歇吧。”

陈镜河耳畔响起方雅琴关切的声音。看着妻子熟悉的身影,陈镜河突然间恍惚了起来,他笑着对妻子说道:“是啊,好累啊,差不多了,是应该好好地歇一歇了……”

陈镜河苍老的身躯无力地倒在了河边,倒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耳边残留的只有陈盼和田小果焦急的呼喊声。陈镜河的脸上露出了安详的笑容,这一次,他了无遗憾,就算是离开了,他也很开心,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妻子了。而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和妻子长相厮守。

夜已经深了,冬夜的严寒带着一股钻心的凉意,万家灯火已经只剩下了点点寥寥,而此时的陈镜河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家。

儿子陈冼冰已经熟睡了。

方雅琴开门看到了丈夫,脸上的倦容顿时换成了喜色。

“镜河,回来了?快来洗一洗,今天怎么忙到这么晚才回来?在外面冻坏了吧?”方雅琴看着满是倦容的丈夫,赶紧倒了一盆热水。

陈镜河接过水盆,洗了几下脸,顺手接过妻子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笑着说道:“我不是说了嘛,这几天回来都没有个准点儿,不用等我,这段时间清淤就快要完成了,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呢,干得起劲儿就忘了时间。”

方雅琴带着一丝的埋怨:“那也不能干起来没完没了啊!”

“呵呵,快完了。你怎么还没睡?”

“还不是等你啊。”方雅琴将陈镜河脱下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方雅琴看着躺在被窝里熟睡的陈冼冰,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儿,缓缓地对陈镜河说道:“今年的冬天冷,家家余粮都不算多,张婶家人多,今年又添了一张嘴,今天又向咱家借粮了。我替你做主了,分了一斗给张婶。”

“咱家的粮够吗?”陈镜河问道。

方雅琴笑了笑:“够。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热热饭,干活的时候可别太拼命了。”

陈镜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焐得还算湿热的鸡蛋,直接塞到了方雅琴的手中,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河工一人多分了两个鸡蛋,我偷偷地藏了起来,你和孩子一人一个,你们娘俩儿别饿着了。”

“好。”方雅琴接了过来,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丈夫,“你也别天天给我们捎吃的了,大冬天上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放心,家里有我,能够照顾好冰子的。等明年开春了,河一修好,日子肯定会好过的。”

陈镜河点点头,说道:“好了,你就别操心了,等清完了河淤,明年一开春,到时候我还去河里给你们逮鱼去,咱们也打打牙祭。”

“这几年闹饥荒,这河里哪还有鱼啊?你还别说,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忘了鱼肉的香味儿了。”方雅琴的脸上满是憧憬。

陈镜河握着妻子的手,笑着说道:“放心吧,肯定会有的,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在河上干活的时候,已经偷偷地勘察好了,保准儿能捞上好几条大鱼。到时候给你和孩子打打牙祭,天天都吃这些粗粮,营养跟不上。”

一说到吃鱼,方雅琴有些气不过地说:“还说这个,那会儿你天天儿地往我家送鱼,弄得别人家的猫天天在我家门口赖着不走,都等着闻我家炖鱼的味儿呢。后来更是害得没人来我家提亲,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被我爸用各种理由打发走了。我看啊,我爸就是被你的几条鱼收买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个穷小子?”

“嘿嘿,说得也是,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好女婿都会讨好自己的老丈人,要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娶到你这么贤惠的媳妇?”

“说你胖还喘上了!好了好了,你等着我,我给你热饭去。”出了门,方雅琴将手心里的两颗鸡蛋藏到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而她看着快要见底的米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勤快地忙活了起来。

方雅琴很快就为陈镜河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丈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陈镜河抬起头看着方雅琴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雅琴,你吃了吗?”

“吃过了,早先就和冰子一起吃的,你快吃吧,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你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娘儿俩可指望着你呢。”方雅琴暗暗地吞了吞口水,笑着对陈镜河说道。

陈镜河笑了笑,又埋下头吃了起来。

直到过后许多年,陈镜河才明白过来,那年冬天自己从来都没有和方雅琴一起吃过一顿饭。她省下了口粮,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却也落下了病根儿,过早地就离开了自己,这成了陈镜河的心中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