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儿子吵了一架,又动手打了儿子,此时陈冼冰的心情烦闷到了极点,父亲不理解自己,儿子又和自己对着干,他觉得自己被这些烦心事死死地勒着脖子,喘不过气来。
陈冼冰的申请书已经写好了,只要能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他不介意别人说他是“逃兵”,更不介意让上级领导对他的能力产生失望。就算是牺牲了自己的前途,他也必须逃离这里。
陈冼冰坐在书房里,闭上了眼睛,他眼前看到的满是母亲去世前那双失望的眼神,陈冼冰那会儿虽然年幼,但母亲眼神中的失望代表着什么意义,他一清二楚。这双眼睛直到现在还一直注视着自己,如同梦魇般折磨着自己。
陈冼冰心里很明白,自己只要把申请书递交上去,后面的结果是非常严重的。还不到五十岁的他,可能因为这次不理智的行为,而葬送自己光明无比的前途。
“冼冰。”乔雪梁推开门,发现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丈夫,她皱着眉头,“爸今天要出院了,我们去接他老人家回来。”
陈冼冰有些失神,漠然地点点头。
医院。
今天陈镜河的心情不错,陈盼和田小果都出现在了这里,虽然这一对年轻人此时有些小隔阂,而且两人之间也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看样子应该还在闹别扭。不过陈镜河心里有数,他还是很看好这两人的感情。
陈冼冰和乔雪梁的出现,让陈镜河脸色略微地一黯。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儿子陈冼冰。
“爸,我和冰子商量过了,您刚刚出院,我们希望您能够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这样也好有个照应。”乔雪梁一边帮着陈镜河收拾东西,一边说道。
陈镜河知道儿子儿媳孝顺,但是他舍不得离开老院子,笑呵呵地说道:“我就不过去了,住在老院子里啊,接地气儿。再说了,住那么高,我恐高啊。”
“爸,你就听雪梁的吧,毕竟您的岁数那么大了,万一要是……”
“没有什么万一的,到了我这个岁数,多活一天是赚,多活一年是福,多活几年是命。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和年轻人一样任性?我都听说了,你出息了,现在你可是大名人啊。听说还准备要调出区里的规划局?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冼冰一怔,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妻子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
“你别瞪雪梁,人家是在关心你,别不懂好歹,你还是先说一说你想要干什么!真的要准备气死我不成?”陈镜河脸色阴沉着,儿子很让他失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父子之间没有了言语的交流,陈冼冰更是躲得陈镜河远远的。上学的时候跑到外省,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放弃了通惠区规划局的名额,现在好不容易做出点儿成绩,调到了通惠区规划局,当上了副局长,这屁股还没有坐热,却又想着要调走。
陈冼冰嘴角牵强地笑了笑:“现在干的这个工作,有些力不从心啊。”
“借口!”陈镜河呵斥道,“你想躲,你躲得了吗?你不就是不想做通惠河景观河改造工程的总负责人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哼,老话都说,‘知子莫若父’!我今天把这话给你撂在这里,你不愿意干事儿,想要干事儿的人排着队呢,不差你这一个!”
陈镜河坐在病床边,气愤不已地说道:“不过我后来倒是仔细地想了想,这一想我还真的想通了,我倒是觉得你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要是让你这样的人待在那个位置上,还不如换一个想干实事儿的人来做呢!你,白吃公家饭,丢人!可耻!”
这话如同是锤子一样,狠狠地敲在了陈冼冰的心窝子上,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发烫,尤其是当着小辈的面儿,父亲这样的训自己,让他脸上挂不住。
“爷爷,消消气,吃个苹果。”
一旁的田小果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她将削好的苹果递到了陈镜河面前,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试图缓和一下病房的气氛。
乔雪梁也知趣地劝道:“是啊,爸,这今天刚要出院,咱别出院手续还没办完又气得住回来,那样多不划算啊!”
陈镜河的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十分难看。
被训斥的陈冼冰的脸色同样难看,不过训斥自己的是父亲,他也只能忍着。
“爷爷,我们走吧。”
陈盼心中并不明白父亲是怎么想的,父亲对于河工的身份并不认可,甚至是有些厌恶,所以,他瞧不上做了一辈子河工的爷爷,更瞧不起刚成为河工的自己,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代沟?
“哼!”陈镜河冷哼了一声,包含着对儿子的无奈和失望。
陈镜河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陈冼冰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护士进来收拾床铺的时候,他才回过神儿来。
回到单位的陈冼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已经写好的工作岗位调动申请书,陈冼冰的心中有些犹豫了,正如父亲训斥自己的那样,自己是在逃避。
陈冼冰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又看见了母亲临死前的眼神,陈冼冰心里有了决定。
陈冼冰站起来,带着那份调职申请书,他敲开了区规划局柳局长的办公室。
“哦,冼冰啊,来来来,快坐。”
看到陈冼冰进来,柳庆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热情地招呼着陈冼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从老家弄了些好茶叶回来,你今天有口福了。”
陈冼冰抿了一口面前茶杯里的茶,说:“武夷岩茶大红袍?”
“哈哈,没想到冼冰也是茶客啊!”柳庆国是潭清人,来到京城已经多年了,但是饮食习惯还是和当年一样,潭清人喜茶,柳庆国也不例外,每年都要从老家收一些茶叶,这大红袍是红茶中的精品。
“武夷春暖月初圆,采摘新芽献地仙。”陈冼冰轻吟道。
柳庆国微微一愣,却是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飞鹊印成香蜡片,啼猿溪走木兰船。金槽和碾沉香末,冰碗轻涵翠缕烟。分赠恩深知最异,晚铛宜煮北山泉。”
说完柳庆国哈哈大笑:“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茶逢知己一杯醉’。没想到冼冰居然知道我老家的诗句啊!”
陈冼冰笑着说道:“柳局的茶,那是一定要喝的。徐寅的茶诗,我知道的可仅这一首,今天拿出来倒是在柳局面前献丑了。”
“你这小子,拍马屁?”柳庆国一边娴熟地泡着茶,一边笑着调侃道。
柳庆国比陈冼冰要大一些,但是他性情随和,是长年待在京城的南方人,所以柳庆国的身上,既有南方人的书卷气息,也有北方人的豪爽劲儿。
“想拍您马屁的人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所以呐,我就是来打土豪分田地的。”陈冼冰端起一杯茶,轻轻地放在鼻尖嗅了嗅,笑呵呵地说道,“嗯,不错,茶香醇厚甘美,茶汤金黄温润。”
柳庆国笑着也端起了一杯,缓缓地说道:“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都不登我的门,今天来肯定是有事儿,说吧!”
“我听出来了,领导这是在批评我,我以后一定改正。”
“少来这一套,我要是批评你会请你吃茶?不过,批评不会有,嘱咐倒是有一些的。你也知道,通惠河现在已经开始清淤了,市规划局通过征求广大百姓的意见后,决定将通惠河作为市里最重要的景观河,列入了市政的重点工作计划中。现在你正在负责这项工作,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啊!”柳庆国缓缓地说道。
陈冼冰一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调职申请书还在包里呢,人家这刚上了屋顶,自己就准备要撤梯子,他的心里有些惭愧。
“哦,对了,说说你吧,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情?”柳庆国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本正经地看着陈冼冰。
陈冼冰尴尬地笑了笑:“柳局,关于通惠河景观河的改造工程,我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足,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工程,心里还是有些发慌呐。您看咱们局里是不是再好好地讨论一下,换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来做,怎么样?”
柳庆国大手一挥:“没有这个必要,局里已经经过慎重考量,觉得你是最适合这项工程的人。”
“我还是觉得自己担不起来这副担子啊!”陈冼冰心中无比苦涩,难道就因为自己有一个做河工的父亲,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们?”柳庆国察言观色,他感到陈冼冰并不是在和自己矫情,而是从心底里拒绝这件事情。柳庆国脸上的热情渐渐地消失了,手中端着的茶杯也放在了茶具上面,一脸凝重地看着陈冼冰,“冼冰,看来你是真想撂挑子不干啊!”
陈冼冰这个时候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申请书,恭恭敬敬地递到柳庆国的面前。
陈冼冰知道自己这么做肯定会招来柳庆国的不快,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柳庆国认真地看完了陈冼冰写的调职申请书,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陈冼冰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仅关系到自己日后的前途,还关系到整个规划局的人员调动。
柳庆国看完信,抬起头,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慢慢地说:“冼冰啊,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对不起,柳局,让您失望了。”
“让我失望倒是其次,但是呢,事先申明,一位副局想要调整岗位,这可是重大事项,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所以,你的申请书我会上报上级领导,经批准后才能决定是否同意你调离岗位。”
柳庆国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显然,陈冼冰这一次还真的给他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那好,给您添麻烦了。”陈冼冰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好,我一会儿还有个文件要处理。”
陈冼冰知道柳庆国这是在对他下逐客令了,这一刻,陈冼冰的心情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