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儿?”章呈立刻问道。

见佟姚迈开大步往出走,他也连忙跟上,小哥紧跟在后面。

佟姚回头朝小哥说道,“你让家属在告别厅外面等一会儿,我们马上送逝者过去。”

走廊里回**着急三火四的脚步声,佟姚一边小跑一边说道,“徐茉莉这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说好了下班前把逝者送到告别厅,结果就给忘了。”

“问题是怎么这会儿遗体告别啊?”章呈不解地询问。

“听师父说老人的儿子经商,挺迷信的,说自己老爹是什么仙家转世,要在特定的时间火化、下葬,这样对整个家族有好处还是怎么着。”

“原来如此,他们要是白天办说什么也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这事儿可怪不得人家,小马哥和师父轮番叮嘱徐茉莉的,要说我也有连带责任,本是让我和她负责,徐茉莉告诉我她一人能行,我也就没问。”

说话间二人已到达冷藏库,佟姚直奔36号柜,迅速打开柜门,抽出遗体,短暂的间歇中朝遗体鞠了一躬,“对不住了,赶时间,您多担待。”

那双目紧闭的白发老人一副仙风鹤骨的样子,气质上像极了广场上身着白衣舞剑的老先生。

“面色挺不错的。”章呈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老人的周身,接着跟佟姚一齐将老人抬上转运车,脚步飞快地朝告别厅那边推送过去。

从主楼到遗体告别厅需要通过一条特定的通道,而这条通道在夜晚的时候并不算明亮。印象中,自己在殡仪馆的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的时候,耳边车轮的滚动声夹杂着急促的风声,仿佛这转运车上的并不是一具毫无生机的遗体,而是需要争分夺秒来抢救的病患。

突然,车轮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车上老人的遗体随即狠狠地向前颠簸了一下,半个身子都送了出去,险些摔在地上。就在章呈惊魂未定的时候,他发现一直跟着一起推车的佟姚不见了。

“佟......佟姚?佟姚!”走廊里的回音让这召唤显得更为战战兢兢。

“呃......”

微弱的一声从下面的某处发出来,章呈蹲下身一看才发现佟姚正躺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逝者的上半身。

“快点帮一把呀!”

章呈立刻反应过来,刚自己还琢磨这遗体可够自强不息的,都这个姿势了,竟然没掉在地上,原来是佟姚出的力,可是佟姚又是怎么倒在地上的呢?

来不及多想,他赶忙将逝者搬回原位,此时的佟姚已经手撑着从地上坐起来了。

章呈刚要躬身去扶,佟姚却催促道,“你赶紧过去,我没事儿,快点儿。”

考虑到事不宜迟,而且女神还发了话,章呈顾不了那么多,一个人推着车开始加速,身后传来佟姚的叮嘱,“你小心点儿!”

他一边倒腾着双脚,一边小声念叨,“不好意思啊老人家,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我打心眼儿里特尊敬您,对不起,对不起。”

一号告别厅里站着许多人,看到章呈出现,大家很快安静了下来。

礼仪组的两个小哥上前帮忙,动作利落地将老人安放在冰棺里,一切完成后章呈准备离开,却听人群中一声洪亮的嗓音训斥道,“等忙完了,我一定投诉你们,找你们领导去!”

章呈朝着人群深深一鞠躬,“对不起,的确是我们的工作疏漏。”

礼仪组小哥也跟着道歉,同时示意章呈赶紧离开,别在那儿碍眼。

走在安静的通道里,听着主持人低沉的嗓音开始发言安抚家属,章呈忽而想起跌倒的佟姚,便立刻脚步匆匆往办公室赶。

佟姚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右手手掌擦伤,手臂大面积红肿淤青,肘部也擦破了皮,亮晶晶的黄色血清笨拙地外溢着。

章呈二话没说,找来碘酒、纱布开始着手为佟姚包扎。

佟姚倒也没说什么,放心地把胳膊交给章呈,自己则一副不忍看的样子把头别过一边,靠在沙发背上。

“今天这一颠不是我们的责任,也不知哪个三孙子把工具袋给放过道上了,好悬没给我摔死,幸好逝者没怎么样,要不我还不见天儿做噩梦啊!明儿我就向领导反映,非把这工具袋的主人揪出来不可。”佟姚手指着地上的“证物”说道。

章呈细心地清洁着伤口,目光中满是心疼,“还向领导反映呢?唉,刚人家家属说要举报我们,茉莉这回可是闯了祸了。”

“两码事儿,茉莉肯定是错了,可这件事儿我们才是受害者。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躺在殡仪馆的地上呢,明儿必须汗蒸去,不蒸掉皮不回家。哎呦!”

“忍着点儿啊,等伤口包扎完我再给你喷点喷雾,师父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就在抽屉里呢。”

“没事儿,我忍得住。”

能跟佟姚恢复融洽的交流,章呈不禁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那笑容很快便被佟姚捕捉到了,她像是看犯罪嫌疑人似的捏过章呈的下巴,把他的脸摆得端端正正的,“笑什么呢,幸灾乐祸呀?是不是特解恨?”

“啊?我......我没有啊。”章呈一脸无辜地问道,“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了?”

两秒钟后,佟姚绷不住,嗤笑出来,“赶紧包扎,我还要睡觉呢。”

一看佟姚露出笑模样,章呈便来了勇气,一边喷气雾剂一边故作镇定地说道,“佟姚,你说是不是如果身边的人都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在一起那当事人要是不在一起的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佟姚被气雾剂熏得直皱眉,扇着手掌驱散气味儿,好一会儿后才说,“什么跟什么啊,说绕口令呐?该在一起的人多了,牛郎和织女,嫦娥和后羿,要不你窜天上去采访一下他们几个,问问看他们不在一起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人家是仙人,我们是凡人,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再说了,嫦娥和后羿是在一起了的。我记得小时候在连环画上看到的是西王母给了后羿一颗丹药作为奖励,吃了就可以飞天成仙,后羿不愿留嫦娥一人在人间,因此迟迟没有服用丹药,后来有坏人趁后羿不在家的时候来抢丹药,嫦娥被逼无奈把丹药吞进了肚子里,这才成了神仙,后来后羿去求西王母,让自己变成玉兔,去找嫦娥,陪伴在她身边,所以嫦娥和后羿最后是在一起了的。”

看着佟姚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章呈决定顺水推舟,“我觉得这样的爱情好美,如果可以,我愿意成为玉兔陪伴在你身边。”

说完,章呈脸红了,心里打定主意要在今晚把某些事情定下来。

可佟姚却仍然捏着下巴沉思着,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肺腑之言,片刻后,佟姚小声嘀咕,“是这么回事儿吗?那猪八戒调戏嫦娥又是怎么一档子事儿呢?嫦娥不应该是单身吗?天宫交际花,领舞,啦啦队队长......后来好像还跟唐僧怎么着来着......”

“那是女儿国国王。”

“哦,让我弄混了。”

章呈听不下去了,他双手握住佟姚的肩膀,令她面向自己,“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愿意陪着你。我想好了,你要是想离开这儿我也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工作不要啦?”

“先请假,万一我们走了一段时间,你发现也没什么意思呢,那时候我们再回来。”

“呵,师父还不一刀劈了你,殡仪馆你家开的呀,人家还能让你回来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一个卑微追求者最后的坚持。

佟姚紧抿着嘴唇,眼白肉眼可见地泛红,眼角开始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

天啊,她感动了!

章呈努力地安抚着心中的悸动,等待着一个让他兴奋到随时可以窜到院子里裸奔的答复。

“类似这样的话,他也说过。”佟姚似是在感慨着什么,“但结果呢?”

章呈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次勇敢换来的竟然是佟姚对往事的追思,那颗扑通扑通欢腾着的小心脏顿时被不知名的外力拉拽着,像破损的泰坦尼克一样一点一点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底。

“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你真贤惠。”佟姚拿着外套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侧头说道,“我去休息室睡了。”

章呈不知所措地看着空****的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走远,眼前的一切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佟姚这里,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一种徒劳无功的无力感,原来前任带来的蝴蝶效应会有这么强大的威力,以至于自己无论说了多么情真意切的话,只要跟前任曾经违背的承诺有半点儿雷同,那么就会被顷刻间打入深牢大狱,不见天日。

既然如此,那还谈什么可能性?就算是为她做了再多感天动地的大事,由前任种下的那些恶果也会分分钟让所有付出灰飞烟灭的。

这是一场让人束手无策的单恋,而如何让佟姚再次相信这些承诺是有着千斤重的分量的,这还真是个难题。

章呈在电脑上搜寻着目前困境的解决办法,找来找去也无非是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夜晚的时光在鸡汤的陪伴下唤醒了困意,章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觉睡到天色大亮,肩膀被人摇晃得让人心烦,章呈疲乏地抬起头来,陶乐乐笑眼弯弯的样子召唤着,“喂,早上好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