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呈去到储物柜把装着老李寿衣的袋子取出来,回到办公室拿给吴广发看。
那是一套黑色的西装,虽然布料质感不怎么样,但却被熨烫得十分妥帖,裤线衣领一丝不苟地挺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吴广发拉扯着裤线,突然绷不住表情,泪水跨越脸上的横纹流淌下来,“行,行啊。平时我总笑话老李个儿矮、腿儿短,胖得像个球儿,衣服都穿不出样子来,这回也让他穿得像模像样地走。”
侯树新帮忙把衣服装进袋子里,“行啦,别想这些了好不好?看在你干儿子的干哥哥还饿着肚子的份儿上,您老人家赏脸陪我吃一口?”
吴广发沉沉叹气,“好,那就吃。要不是赶上值班,我真得喝点酒,酒是好东西呦。”
三人开动筷子,虽然侯树新只是一人独饮,但也喝得美滋滋的。为了避免让吴广发更加难过,他特意把话题转移到最近发生的趣闻趣事上,努力调节着气氛,试图盖上了一层保护罩,让老李离世的哀伤暂时地被屏蔽在外。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广发来了任务,留下章呈和侯树新俩人大眼瞪小眼。
吴广发一走,侯树新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喝起酒来也更加肆意任性了。
“章呈,你说你是不是也跟发叔一样,认为干我这行的人都特别鸡贼?都变着法地想赚钱?”
章呈苦着脸开始寻思。侯树新从事的职业是殡葬师,俗称干白活儿的。这种职业要说他们不想赚钱,那恐怕连餐盒里的小龙虾都不相信,可这凡尘里的人,谁又不渴望更多的财富呢?谁能抵抗得住钱的**呢?但要说鸡贼,那可就有些过分了,至少在章呈看来侯树新是个实诚的人。
“你别光眨眼睛啊,我问你话呢。”侯树新举着啤酒催促。
“我觉得吧......干你们那行的我不了解,但侯哥你人挺好的。”
侯树新揉了揉鼻子,“就冲你这最后一句,我干一杯。”
还没等章呈劝阻,侯树新已经仰着脖子把一罐啤酒迅速灌进了肚子里。
空易拉罐被侯树新丢到地上,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他继而又打开一罐,“哥一天天活得憋屈啊。”
“哥,你少喝点儿。”
“我要是不跟你说你肯定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侯树新哑着嗓子,“大学毕业,我想出去闯**,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可我家里不干,说好好这一摊生意不能没人接手。我是个孝子,没办法,只能舍弃自己的梦想留在江城。以前上学的时候吧,虽然有一些同学会因为我家是干白活儿的远离我,但我也的的确确有那么几个要好的哥们儿。可现在呢?自打开始干殡葬,平时玩儿的好的哥们儿相继断联,人家结婚都不请我,嫌晦气。”
章呈心里一酸,赶忙安慰,“那就不去呗,正好省了份子钱。不过虽然他们喜事儿不找你,可轮到丧事儿估计就要麻烦你了。”
“是啊,让你说着了,他们家里有了丧事儿就来找我了。我一看是好哥们儿当然有啥说啥,我把产品价目表往他们面前一拍,我说你们想要哪样咱勾出来,我给你们底价。可他们问我哪些有必要,哪些没有必要?你说这种问题我怎么回答?我告诉他们,依我看除了骨灰盒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别的都不需要。结果人家一听就不乐意了,人家说树新啊,你要是觉得亏可以直说,何必这么挤兑我呢?要是除了骨灰盒之类的别的都不需要,那葬礼怎么办?别人家都办得像模像样的,到我们这素得跟断了香火似的,这不是诚心寒碜我吗?”
侯树新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他以为我挤兑他,可我就是实话实说啊。你说我难不难?有的钱你不赚都不行,后来我爸劝我说干这行要头脑灵活,不能光实诚,光省钱,得让客户满意。从那件事儿以后,我是彻底明白了。真的,有时候不是我们要赚什么黑心钱,那是你弄便宜的东西人家不要。你就说那骨灰盒,各种材质,各种价格,其实说白了差别大吗?它不大呀。但有的人就要花大价钱买,你拦都拦不住。”
章呈想了想道,“我觉得可能绝大部分人是为了图个心安吧。葬礼是诀别,也是最后一次为逝者花钱,所以一切追求更好也可以理解。”
“对啊,但我说这件事儿是想告诉你,这锅我们殡葬师不背。坑人的有吗?当然有,而且漫天要价的不在少数,但顾客自坑的更多,而且也不在少数。”侯树新长舒一口气,“殡葬师不容易的。有时候,特别是在医院等活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像一只秃鹫。”
“秃鹫?”章呈不解地歪着头。
“对,我站在角落寻觅着死亡的讯息,像极了站在枯树枝上等待觅食的秃鹫。当某个患者咽了气儿,一家人哭成一团,我们的活儿也就来了。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吧?纯度百分百的丧事儿在我们眼里是一桩一桩的生意,虽然我不赚黑心钱,可有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很冷漠。”
“侯哥,你不要这样想,如果你真的冷漠,你是不会想到这些的。”
不得不说侯树新这个“秃鹫”的比喻很新奇,章呈认真地体会了一会儿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画面感带来的震撼,它似乎贴切得不像话,也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肺腑之言啊。”侯树新感叹,“葬礼是什么?葬礼对于死人来说就是一场活人弄出来的‘海市蜃楼’。”
章呈觉得今天的侯树新说出来的话十分有哲理,崇拜之下端起自己那已经半温的咖啡跟他撞杯,“哥,这么说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并不在意自己的葬礼?”
侯树新抬头看着天花板,“哎呀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让我想想啊......”他十分认真地静坐着,半晌后说道,“不在意吧。葬礼是活人用来安慰活人的,人都死了哪儿还能想那么多啊?我不想为难我的亲人,他们愿意埋就把我埋了,觉得埋我劳民伤财那把我骨灰撒入江河湖海都行,我都没意见。”
章呈点头,开始剥虾。
“你呢小章?”
章呈微笑,“我跟你一样,把自己葬礼的策划权交给别人,爱怎么葬就怎么葬吧。”
侯树新坏笑,“也不用化妆?”
章呈挺起胸脯自信地说道,“你弟我这模样的还需要化妆吗?即使躺在冰棺里还不是照样玉树临风?”
俩人开始对视着嘿嘿傻笑。
“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是幸福的基石啊。”
侯树新话音未落,章呈立马夺过了他手里的啤酒,“哥,那就从现在开始健康生活吧。酒呢,喝得差不多了,吃的还剩不少,咱俩赶紧把它们消灭掉吧。”
跟侯树新聊到后半夜,章呈迷迷糊糊地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等醒来后已是第二天早上,侯树新和桌子上狼藉的餐盒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徐茉莉正举着手机对着章呈的脸。
他猛地挺直身体,顾不上惺忪的睡眼,迅速进入清醒模式,“徐茉莉你想吓死我呀?”
徐茉莉故作惊恐道,“哎呦喂,我好怕怕哦,哥你说话声音太凶了吧?佟姚,你快进来帮我收拾他啊。”
“佟姚?”章呈探头向门外看。
这时穿着白大褂的佟姚走进来,像吹进混沌中最清爽的风,“是你先撩闲的。”
徐茉莉嗔怪,“嗬,这么快就达成统一战线了?你俩这进展可是够快的。”
“佟姚,你怎么来了?”
“我......”
徐茉莉抢先一步答道,“昨天我跟佟姚说李叔走了,你受了刺激崩溃了,佟姚心疼你,特意过来看你。”
“别听她瞎说。”佟姚白了徐茉莉一眼。
“那奶奶呢?”
“护工看着呢,没事,等到下班我就过去了。”
“你们聊吧,我工作去了。”徐茉莉甩着胳膊往出走。
“我跟你一起去。”佟姚作势要跟上。
“哎,佟姚。”章呈按压着有些杂乱的头发。
佟姚回头看他,“嗯?”
章呈半张着嘴,佟姚前男友的来电,意犹未尽的失败表白,还有那本影集,他觉得自己好似有很多问题要问,可看着佟姚那张恬静的面孔,他又泄了气。
章呈淡淡一笑,“没事。”
“哦,那我去工作了。”倩影像绢帕一样轻轻地飘走了。
章呈揉了揉自己酥麻的脸颊,冲门外嚷嚷,“我洗漱完就过去。”
佟姚的出现无疑成了章呈心中的点点星光,为他照亮了这崭新的一天。有了那个身影,工作起来也得心应手了许多。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当下午的活儿忙的差不多的时候,小马哥过来提醒,“章呈,老李已经送到清洗室了。”
章呈一阵心悸,随即点头,跟着小马哥来到清洗室。
此时的老李已经躺在清洗台上,跟曾经来到这里的每一位逝者一样等待着尘世的最后一次“洗礼”。
章呈看到老李的瞬间,那好不容易收整好的心情又迅速分崩离析了。
“本来我是要跟老张一起为李叔清洗的,但老张让我问问你,怕你想参与,再埋怨我们没跟你打招呼。”
小马哥打开淋浴头,开始冲洗老李的头发。
“让我来吧。”章呈走过去,接过小马哥手里的淋浴头。
他以倒置的视角端详着老李,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脸上该长的褶子一条没少,不该长的也乱七八糟地形成了一道道沟壑。他的白发似乎比章呈此前看到的还要多,就连胡子也是黑白掺杂的。
怪不得发叔说老李衣服穿不出样子,他的肚子实在是太大,裤子只能卡在肚子下面提不上去,所以才会造成他总是邋邋遢遢的样子。
“章呈,你吧,胆子是比别人小了一些,但还是很重感情的。老李这个人热心肠,人缘好,被人惦念正常,可你才来不久,没想到你们俩的感情已经这么好了。”
“不,小马哥,你这么说,我很惭愧。”
“惭愧什么?”
“我直到昨天才知道李叔叫什么名字。”章呈在老李的头上涂抹着洗发液,香气扑鼻而来,暂缓了泪水分泌的速度。
“所以呢?”
“所以我也算不上什么重情义的人,要不然怎么能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
小马哥摇头,“去年,我家养了八年的鸟儿突然病死了,我特别难过,捧着我家鸟尸体的时候前些年的好多回忆都在脑袋里转悠,我好几天都缓不过来那个劲儿,可我却连我家鸟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章呈不可思议地看向小马哥。
“所以呀,人的情感真的很难说,你不知道李叔的名字没什么可惭愧的,最重要的是李叔有没有真真正正在你心里停留过。你的情感是真挚的,这就足够了。”小马哥注意到章呈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立刻提醒道,“哎,看着点儿啊,淋浴头往哪儿冲呢?”
章呈回过神儿来,专心地把老李头上的洗发液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