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的教学无疑是认真又细致的,可“一堂课”下来,三个学生的收获却各不相同。
皮下缝合的难度的确大得多,章呈只是看着就觉得很复杂了,这可比内缝合一双袜子要难得多,更何况他连袜子都缝补不好。
高洁几乎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才将雷大海的脖颈伤缝合完毕,在她的操作下,雷大海的躯体变得完整了,尽管他身上暴露出的伤口仍然狰狞,但总比之前的那个“差点没头的尼克”的形象要好太多。
而章呈也在这一上午的时间里渐渐适应了这具非比寻常的遗体。
午休时间一到,饿坏了的徐茉莉便就拖着佟姚率先去食堂吃饭,留下章呈帮着师父收拾工具。
“好了,差不多了,你先去吃饭吧。”高洁说道。
“咱们一起去吧师父。”
“不用,我要处理一下他身上其他部位的伤,你先去吧。”
见高洁执意要继续工作,章呈便只好先离开。
走出解剖室,他没有因此而觉得轻松,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满脑袋里都在想着这件凶杀案,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意才会令凶手下如此毒手的呢?
在路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章呈无意间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一个人正背对着自己坐在办公桌前,他头戴耳机,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播放着蜡笔小新的动画片,而动画片里的那个浓眉小眼的小朋友正在妖娆地抖动着下体,看视频的人不禁咯咯发笑。
章呈不由得向里走进一步,这才看到那人正是法医周鹏。
周鹏显然是看得太专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候,章呈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催促声。
“让一下,让一下。”
章呈立刻侧过身体给对方让位,他一回身便看到了一位年纪跟周鹏相仿的三十左右岁的男人正端着两个餐盘往屋里走。
闻到了饭香,周鹏的目光才从平板电脑上移开。
“哎呀,终于吃饭啦。”他笑嘻嘻地摘下耳机,这时他才发现章呈正站在门口,“是你?章呈?你来这儿干嘛呀?”
“我......跟我师父来学解剖。”
“解剖?”
“哦,不不不,说错了,是缝合。”
周鹏笑着看向刚刚进来的那个男人道,“我说的嘛,你们要是也来干解剖那我们可就要失业了。”
“今儿个这溜肉段怎么有点甜呢?”那男人说道。
章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朝周鹏问道,“那个砍头的案子凶手抓住了吗?是什么人啊?”
“砍头?”周鹏笑道,“砍头这是刑事案件,你得问我对面那位蒋大法医,他是刑警大队的,我是交警大队的,分工不同啊。”
“蒋大法医?”章呈看向另一个人,看到对方把肉段儿递进口中咀嚼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冒失,怎么能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谈论这种事情呢?于是他连忙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是干啥的?这点儿小事儿都承受不住还当什么法医啊?我跟你说,你就是现在给我放分尸录像我都照吃不误。”那人放下筷子擦擦嘴道,“我叫蒋寒,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法医而已,跟周大法医比不了。”
“你好,我叫章呈,是江城殡仪馆特服组的遗体整容师,不过现在还只是个学徒而已。”
蒋寒听了不禁跟着周鹏一起发笑。
“哈哈,怎么让你搞得像面试工作似的?坐下一起吃点儿?”
“不了,我不饿。”
“那你对这件案子是单纯好奇还是有什么私心啊?”蒋寒问道。
“就是单纯好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被砍头的遗体,如果非要说私心的话,那可能是死者长得很像我家那边一个肉铺的老板吧。”
两人再次被逗笑了。
蒋寒说道,“这案子还没破呢,目前最大嫌疑人是死者的妻子。”
“谋杀亲夫?”章呈惊讶地问。
“这不是很正常吗?一看你就是孤陋寡闻,在我们刑警队,这种妻子整死丈夫和丈夫整死妻子的案件时有发生,而通常在发生命案后我们警方也都是首先要盘问被害人的配偶的。”
“那他妻子为什么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这还只是猜测,并不是说一定是他的妻子作案。死者是晚上遇害的,报警的人是跟他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老母亲。老人耳背,案发时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说自己就在里屋睡觉。而说到儿媳,老人说儿媳在几天前因为跟儿子吵了一架所以带着孩子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这不就是说明不是被害人的妻子作案了吗?”
“如果不是他妻子那可能就是他老母亲了。”
“啊?这个不太可能吧?”章呈开始试想着自己做什么样的事才会使得秋燕女士能如此大义灭亲。
“我们在胃部残留物中发现了死者生前曾服用过大剂量的安眠药,凶手这是预谋已久了,所以基本可以推断就是熟人作案。”
“哦,知道了。那你们吃饭吧,我去食堂了。”章呈转身离开,同时小声嘟囔着,“这个熟人好可怕呀。”
章呈走后周鹏对蒋寒说道,“这小兄弟叫章呈,以后有活儿你多带着点儿。”
“你朋友啊?愣头愣脑的。”
“这是我从案发现场拎起来的。”
蒋寒分析了一下,“你是说他吓堆了?”
周鹏笑而不语。
“我说的嘛,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了是吧?哈哈,好说好说,那以后我一定多关照他。”
走出小白房,章呈慢步朝食堂走去。
走到食堂门口,那股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章呈脑袋里开始思考应该吃点儿什么,可当他跨进食堂大门的时候却看到了佟姚常坐的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些人,他们围在一块儿,看样子好像是起了什么冲突。
章呈连忙踱步过去准备了解情况,而当他走近,他便看到了中间那个一脸杀气的佟姚和叉腰站着的徐茉莉的身影,紧接着他的心中一阵不安。
难道......是跟佟姚有关?
章呈连忙挤开人群冲到了佟姚的面前,“怎么了?你们这是干嘛呢?”
随后他立刻注意到站在佟姚对面的那个被汤汁泼了一身的一位礼仪组的小哥。小哥的脸涨得通红,比起佟姚脸上的杀气来是毫不逊色的,看他那架势就好像随时都会冲到佟姚的面前修理她一样,还好他被两个小伙子拉着胳膊拦着,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泼我!”那汤汁小哥愤怒地说。
“啊,我看出来了。”章呈实诚地点头。
徐茉莉伸手一指,“谁让你闲着没事儿撩骚!”
“我撩骚她就泼我呀?再说了,我那叫撩骚吗?一个单位的一起说句话都不行啊?”汤汁小哥辩驳。
“你没看出来她不愿意吗?她不愿意你硬缠着那你就是欠泼。”徐茉莉像烈火奶奶一样寸步不让。
对面几个礼仪组的连忙帮着大事化小。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的确是你先招惹人家的嘛。”
“以后都注意点儿,这事儿就算拉倒了。”
汤汁小哥被一伙儿人生拉硬拽地带离了食堂,章呈目送着一行人离开,又将视线落在那撒了一地的饭菜上。
“佟姚,他怎么着你了?”章呈看向佟姚。
佟姚板着脸一言不发。
徐茉莉开口解释,“我和佟姚正吃饭呢,那张志伟就嬉皮笑脸地端着餐盘过来了,还坐在了佟姚的身边硬撩。佟姚一开始没搭理他,结果他啰里吧嗦的非得要佟姚的微信号,这就把佟姚给惹急了,直接一碗汤泼了上去,还把他的餐盘儿掀地上了。”
徐茉莉的这一段话,愣是在章呈的脑海中形成了拳王争霸赛的场面。之前他觉得佟姚也就是高冷一点儿,可没想到她出手竟然也这么厉害,简直就是女版西门吹雪呀。
这时保洁阿姨拎着打扫工具走过来,章呈连忙抓住她手中的扫帚,“不好意思阿姨,我们把地上弄脏了,给我吧,让我来打扫。”
“没事儿,我扫一扫不就干净了嘛。”
“还是我来吧。”
就在章呈和保洁阿姨争夺“扫地权”的时候,“西门吹雪”同志已经携跟班儿徐茉莉闪离了食堂,章呈看到食堂各个角落陆续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虽然表面上可以风平浪静,但章呈的大脑却根本抑制不住那发散式的思维。他想起他和佟姚坐在咖啡馆儿里的那个晚上,佟姚在跟他诉说着分手的经过时是那么的轻描淡写,可按今天这次事件来分析,“西门吹雪”同学的那位上海前男友在分手的过程中应该好过不到哪儿去。
在打扫地面的过程中章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对他而言应当算是一件好事。佟姚放了大招,让同事们都看到了这个丫头虽然美丽但却是个不好惹的“刺儿梅”,光是要个联系方式就被泼了一身的汤汁,这要是遇到表白的那还不直接把表白对象扔锅里给炖了?
一想到这些,章呈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他觉得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假男友一时半会儿应该是遇不到竞争对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