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乐园是上海第一家大型现代化游乐园,占地面积170亩,有多种大型游乐设施。如云霄飞车、双层木马、锦乐新干线、上海大转盘等。适合各种年龄游客游玩,每年接待游客百万人次。

黎谷良在上海十几年,从没想着进去玩。上下班走在虹梅路,抬头便能看到旋转的摩天轮,时间长了没什么新鲜感。可是,今天与杨淇去游玩,感觉像第一次见到摩天轮。

他俩走进游乐园,站在摩天轮下,杨淇举手含额,仰望高耸入云的巨大轮子,小腿发软,她说不敢坐。

黎谷良见她如此,也没坚持,带着她园内四处走。其实黎谷良也没心思玩,他一直在想陆可俊的老公会不会来,是不是真的认识医院里的医生。如果搭不上医院的关系,只能找黄牛买高价号。

不是双休日,游人不多,旅游纪念品以及卖零食的商店游人不多。他俩在乐园内东走走西看看,偶尔看到导游举着旗子带着游客鱼贯走过。

黎谷良每次要给杨淇买纪念品或礼品,都被杨淇拦住了,她说全国各地旅游点卖的纪念品几乎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稀奇,黎谷良便觉索然无味。

俩人转了几圈,仅以摩天轮双层木马为背景合影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黎谷良看表,快到十一点了,再给陆可俊打电话,陆可俊说到游乐园入口了。黎谷良听了,拉着杨淇往碰头地点走。

黎谷良与陆可俊迎面碰头,杨淇挽着黎谷良,陆可俊搀着她爱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四个人相距丈余远停下了,陆可俊望着黎谷良身边年轻的女孩,心里暗暗骂道:“操你妈黎谷良,什么家里人生病要帮忙。原来是找了个年轻小姑娘,向老娘示威。”

陆可俊仿佛输给黎谷良了,她脸上变色,用力拉了一下老公的胳膊,不再往前走。

黎谷良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叫苦,他知道陆可俊要犯病。

黎谷良太了解陆可俊了,她死要面子,不能吃一点亏,听不得一句不好听的。这个时候她停住不走,肯定觉得自己带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向她示威,让她失面子。黎谷良观察陆可俊的脸色,心中有点发怵。他知道,一旦她撒泼,什么话都能骂出口,不管有谁在场。他最担心她把杨淇捎进去,让杨淇难堪。如果吵起来,大家只能不欢而散。

黎谷良想到这里,腿肚子哆嗦,他也停住脚步。

杨淇初时没明白黎谷良为何忽然停驻不前,但她能看出对面的妇女和老男人,知道她就是黎谷良的前妻。

黎谷良陆可俊像两位狭路相逢的武林高手,眯眼看对方,用目光试探对方功底实力,都在试图用目光的锋利压住对手。

杨淇用力拧了一下黎谷良胳膊,黎谷良身子一抽,醒悟过来,打起精神,满面春风走上前。他举起手上的塑料袋说:“好久不见,身材还保养那么好,也没给你带什么?不知道这件衣服合不合身。是香港的名牌,厂家在深圳。” 黎谷良嘴上不停,故意不让陆可俊插话。

他买衣服付钱的时候,让服务员把吊牌给剪了,衣领缝的商标有香港两个字,香港后面什么字,黎谷良没细看。

陆可俊看着衣服,脸上渐渐有了喜色,可是,当她看到装外套的塑料袋上的字,眉毛立马竖起来了。

“破衣服在虹梅路市场买的吧?,还说在深圳买的,黎谷良你真不要脸,你骗老娘眼睛都不带眨的?”

杨淇听了陆可俊的骂,反而在心里笑了,她想,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活该被骗。黎谷良,真亏你想得出来,真敢说是深圳买的香港名牌。

黎谷良低头想了想,小声说:“对不起,的确是在虹梅路买的,不是有心骗你。因为事急,赶着来上海,没来得及给你带礼物。不过,我的确有事求你先生帮忙,事情办成了,定当重谢的。”

黎谷良说这番的时候,望着陆可俊身边的老人,希望他作为陆可俊的老公,能予以谅解。

“先生您好!您贵姓,我姓黎,叫黎谷良。”黎谷良乘陆可俊犯愣,尚未发作,连忙转移话题,与她老公套近乎。

“我姓洪,洪水的洪,叫我老洪好了。”

“洪先生,您一点都不老,看起来最多四十岁。”黎谷良违心地说。

“呵呵,真的?”老洪说着扩张了几下胸,梗了梗脖子,得意地朝陆可俊眦牙笑了笑。

黎谷良与陆可俊的老公套近乎,没忘了观察陆可俊脸的表情。他看到陆可俊的目光放肆地盯着杨淇,明确问:“你是谁?”

杨淇并没畏惧,迎着陆可俊目光,嘴角的笑容带着挑衅,她在告诉陆可俊,我是黎谷良的爱人,你老了,只能嫁白头翁。

老洪没注意发生在两个女人目光中的战争,他拍了拍陆可俊的手,他说哪儿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心意。收下吧,能穿就行。陆可俊从杨淇的脸上收回目光望着老公,立即变得很乖的样子,她柔声说好,老公我听你的,我收下。

陆可俊与老洪说完了,假模假样地对黎谷良说了声谢谢。

黎谷良见陆可俊态度有所缓和,不失时机地介绍杨淇。

“我爱人,姓杨,叫她小杨就好了。小杨,你叫陆大姐。”

杨淇望着陆可俊,陆大姐三个子在口腔转了一圈由鼻孔出气跑了,她把嘴角的笑容笑得开一些,点点头说你好。

陆可俊没在乎杨淇叫不叫大姐,而是盯着黎谷良上下打量,她觉得黎谷良离开上海,在深圳混得不错,穿上西装人也显得精神了。

但是,在她看来,混得再不错也是打工,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成了半个上海人,嫁的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有房呀。而且,老公表态了,以后给她上户口,名字写上房产证。之后再把户口调到上海,自己也是上海人了。黎谷良,你和这个小女人在深圳也是外地人。上海人享受资源的优势明显了吧!来上海看病,得有上海人照应,上海人就是比外地人优越。

陆可俊想到这里,自信心和优越感又攀升一大截。

黎谷良不知道陆可俊是怎么把自己介绍给老洪的,估计没说前夫。于是,他把自己放松下来,主动与老洪搭讪。他对老洪说老家一个亲戚生病了,在县医院查出胃有问题,来上海复诊。

老洪听说找医院的熟人,歪头想了想说:“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大多退休了,很久不联系。”

老洪说到这里,望着陆可俊说,我记得老查的女儿在中山医院工作的。陆可俊点点头说是在中山医院,不知负责哪科。

黎谷良听老洪说有熟人在中山医院上班,心想去中山医院检查条件也很不错,心里很高兴。

中午,天空晴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时候显得穿外套有点多余了。

“天气怪得来要西,早上么冷得来要西,中午么又热得来要西,甘要西来,站在太阳下头吃苦头。”陆可俊抱怨地说。

黎谷良听出陆可俊不耐烦了,明白她的意思,便热情地说:“走吧,去餐厅聊。洪先生,委屈您了,去不了红房子,这里的西利查西餐不知合不合您口味。”

“走了,先去看看,太阳底下说话,侬憨弗拉。”陆可俊尖着嗓门说。

杨淇始终没说话,她看不惯黎谷良前妻那副高高在上的作派。

“往前走,西利查在前头。”黎谷良说。

老洪边走边说:“侬不晓得上海宁的习惯,出了上海吃啥都不顺心,大闸蟹又没,滑蛋虾仁老得咧像荷包蛋。吃点心奶油没奶油味,没办法,只好吃吃阳春面了。上海人养成了自家的习惯,在外地人眼里是臭毛病。其实弗是毛病,从小吃惯了红房子的点心,别的西餐吃弗落,侬晓得哇。”

“晓得,哪能弗晓得,阿拉在上海找生活十几年,那能弗晓得上海宁的习惯呢!洪先生,侬是典型的上海宁,热心,肯帮助外地宁,委屈侬了。”

黎谷良说着夹生的上海话,一路拍着老洪的马屁,满足了陆可俊的虚荣心。

他们走进西利查西餐厅,里面很安静,尚无食客,他们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白色工作服,头戴白色帽子,形同护士帽,她走过来问黎谷良一行要吃套餐还是单点。

陆可俊问有咖啡吗?先给我们来几杯咖啡,是现磨的吗?不要速容咖啡粉冲的哦。服务员说我们这里的咖啡都是现磨的,国外进口的豆子。

“洪先生,您看这里的环境您还满意吗?”黎谷良问。

洪先生四处打量一番点点头说:“还凑合,装修看不出菜品,西餐最重要的是罗宋汤,汤的味道正了,说明餐厅的厨师水平高。”

服务员听到黎谷良老洪的对话,用上海话说:“侬是上海老K拉,用当下时髦话说是正宗吃货。试试我们店里的罗宋汤,味道老正了。”

老洪得意地冲服务员点点头说:“吓吓侬!”

陆可俊见老公跟服务说得开心,有些不耐烦了,对服务员说,瞧你说得那么热闹,菜单拿来给我。

杨淇坐在黎谷良身边沉默不语,她感觉与黎谷良的前妻一桌吃饭很恶心,尤其听她说话,看她那张脸,让杨淇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把头低下来,端起茶杯喝水,控制不让目光落在陆可俊的脸上。

“请问,能把这边的窗户打开吗?我有些闷,头晕。”杨淇小声对服务员说。

黎谷良听了,望着杨淇,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凉冰冰的,不是发烧,他放心了。

黎谷良起身拉开半扇玻璃窗。

陆可俊撇了撇嘴。

服务员手上拿着点菜单,问要几杯咖啡,陆可俊抢先说四杯。

杨淇手抚额头,眼望窗外说:“我不要咖啡,有凉开水吗?”

陆可俊又撇了撇嘴,她说:“外地小姑娘吃不惯咖啡的。”

杨淇听在耳朵里,很刺耳,但她没心情与陆可俊生气,更不想言语上争高低,她装作没听见。

服务员脸上稍微变色,她望一眼杨淇,之后目光又在两个男人脸上扫来扫去。服务员也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有些过分,听她说话腔调不是上海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小姑娘是外地人。

服务员看了看她身边的老头子,她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嫁给上海的老头子了。

黎谷良装作没听见,便没动气,他客气地朝服务员笑了笑说三杯咖啡,服务员点头写单子,转身交单子去柜台。不一会,咖啡上来了,陆可俊接过来,率先撕开纸包糖,再撕开奶精的封皮,倒进咖啡杯,捏着小汤匙,翘起兰花指,慢慢搅动咖啡,她的目光在黎谷良杨淇脸上顾盼。

黎谷良迟迟没有动作,等到老洪将奶精倒进咖啡杯了,他这才端直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他没说咖啡味道好不好,放下杯盘,招手让服务员送来菜单。

黎谷良知道陆可俊要拿主意的,没跟老洪客气,将菜单递给陆可俊。

陆可俊侧脸问服务员,这里招牌菜是什么?

服务员右手握笔,左手拿着点单说:“葡国鸡,罗宋汤,炸猪排,瑞士牛排,这几个菜是客人点得比较多的。另外还有香煎鱼排,意大利通心粉客人也比较爱吃。”

“老公,你想吃什么?”陆可俊问老洪。

老洪说:“随便吧!客随主便。”

黎谷良说:“没关系,洪先生随便点。”

陆可俊见谁都不愿意拿菜单,她说我们各人点各人的,免得不知各自口味。她对服务员说我要一份瑞士牛排,葡国鸡,罗宋汤,主食要抹茶蛋糕。

老洪问鱼排是什么鱼?银雪鱼吗?

服务员点头。

老洪点香煎鱼排,问有糟卤小菜不拉?服务员说有。老洪说要一份糟香猪舌,糟猪手,意大利粉,鸡茸蘑菇汤。

杨淇对黎谷良说我胃口不好,有点往上翻,不知怎么了。她问服务员有面吗?我只想吃碗汤面。服务员抱歉地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们是西餐厅,没有汤面。猪排饭不错,酸甜口味,也许能让你开胃。

黎谷良感觉到杨淇担心花太多钱,他在桌下拍了拍杨淇膝盖,告诉她,明白她的心思。

黎谷良没看茶单,他对服务员说:“我也照洪先生点的来一份吧!给她来一份猪扒饭,罗宋汤。”

“洪老板吃老酒哇?吃杯黄酒好哇?”黎谷良问老洪。

“可以呀,黄酒吃一杯没啥事哦,对不拉老婆?”老洪问陆可俊。

陆可俊点头应允说可以,不要吃太多。

服务员快速在点单上写好了,拿着菜单离开了。

上菜间隙,黎谷良希望老洪与中山医院的熟人联系,可是,又不能直接开口,那样让人感觉目的太明显了。

黎谷良想到这里,叹了口气,语调忧伤而又低沉的说:“现在农村人不敢生病,生病更不敢到大城市看病,真的看不起。花钱不说,关键是托不到关系,等一天就得花很多钱。”

老洪听了黎谷良的话,点头称是,他说这样吧,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一下老查的女儿有没有调走。如果还在中山医,我帮你联系好,下午你们就可以带病人去找她。陆可俊听了,剜了老公一眼说:“别着急打电话呀,吃完饭不迟再联系不迟。再说,吃饭时说病人的事,倒了胃口。”

杨淇听了陆可俊说的话,火一下子窜起来了,她原本脸朝窗外假装透气,就是为了避开陆可俊那张可憎的脸。

黎谷良一早预感到杨淇受不了陆可俊的说话,在她转头要怒视陆可俊的时候,他的手在桌底按住杨淇的膝盖,用力捏了一下。

杨淇明白黎谷良要自己忍,她想也是,请人家吃饭要人家帮忙,忍不住骂了人家,客是请了,事情没办,钱白花了。

杨淇想明白了,发怒的脸瞬间变成笑脸,转瞬间她已然有了主意。

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是觉得自己生在大城市身份高贵。杨淇心想怎么说自己也是从深圳过来,见过世面,赚钱不比上海人少,怎么能在这个安徽老女人面前跌份。

于是,杨淇一改常态,笑容可掬地拿起茶壶给大家倒茶。

她嘴上甜甜地称老洪洪老板,陆可俊洪太太。

“洪老板洪太太您请喝水,欢迎二位有时间到深圳玩,我和谷良在我们自己的餐厅宴请二位,吃香港特色菜。”

果然,杨淇这番话出口,立时凑效。老洪坐直了身子,陆可俊睁大眼睛,骨碌碌在杨淇黎谷良脸上转来转去。

黎谷良心中暗暗高兴,他没想到杨淇如此冰雪聪明,遇事明白得这么快。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黎谷良殷勤地帮老洪陆可俊摆汤碗菜盘子,他的目光不看俩人,假装没看到俩人脸上吃惊的表情。

陆可俊心里开始不是滋味了,她想不到黎谷良离开上海,竟然在深圳混得风声水起,还开了餐厅,经营香港特色菜品的餐厅,让她哪里受得了。转念一想,是不是这小丫头故意吹大炮,看她的样子,古灵精怪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陆可俊想到这里,故意问。

“黎谷良,你现在当老板了呀,看不出呀,不是吹大炮吧?你当年也开过餐厅,屁大点地方,摆几张桌子,回老家硬说在上海开饭店。深圳的饭店不会是招牌上写着香港两字,店子小得磨不开屁股吧?”

陆可俊说完,自顾“哈哈”大笑。

杨淇听了她这番话,心中暗暗吃惊,心想这女人不简单,这都能估中,不愧是老江湖。心中这么想,冲黎谷良嘻嘻一笑。

黎谷良也冲杨淇乐。

杨淇说:“陆姐,你可真厉害,我们的餐厅真的很小,真的,不骗你。”

她说完,又冲黎谷良嘻嘻一笑。

黎谷良也笑,他俩乐完了不看陆可俊。

如此一来,陆可俊反而信了,她相信黎谷良真的在深圳开了间饭店,规模还不小。

老洪端着酒杯说:“黎老板,祝你生意兴隆。”

“谢谢洪老板赏光,在上海还要请侬多关照。”黎谷良说着端起酒杯在老洪杯子上碰一下,又在陆可俊的杯子上碰一下。

陆可俊看他的目光有了怨怼之色。

黎谷良故意不看她。

杨淇不放过陆可俊,她指着桌子上的菜说:“谷良,葡国鸡,还有这几个糟卤小菜能不能在我们店里推出?”

“南方天气热,糟卤小菜容易坏。再说,深圳人的口味不同,以广东菜香港菜为主打,顾客更容易接受。”

黎谷良言下之意,深圳是南方,上海与深圳比,属北方。

杨淇端起茶杯说:“洪老板,欢迎你到深圳玩,我以茶代酒敬您。”

老洪变得客气了,上海人吃吃咖啡的腔调没有了。

陆可俊的嚣张气焰也像被灭火器喷过,再没表现得趾高气扬。

“老公,我这老乡还不错吧,在深圳当老板,以后不会看不起我们安徽人了吧?”陆可俊说。

“我哪有你说的看不起安徽人,看不起你,我哪能娶你。”

黎谷良心里明白,陆可俊没有对老公说自己是她前夫。

“我老乡嫁给你,是她的福气,您长得很像当官的,将来她可以成为上海人,这也是她的福气,祝你俩幸福,白头到老。”黎谷良想说早生贵子,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杨淇听黎谷良夸老洪的话,很不舒服,她在心里说,屁话。

几个人相互吹吹捧捧,说着恭维的话。花了一个多小时吃完饭,黎谷良让服务员结帐的时候,老洪掏出手机打电话。

黎谷良听到他与老查通话内容,老查说女儿已经不在中山医院工作了,调到浦东一家医院去了。

黎谷良望着老洪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办法,人调走了,谢谢你的午餐。”老洪说着挽起陆可俊的手说:“谁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看你如何吃。憨督天天有,午餐任意选。”

陆可俊得意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拎起黎谷良送的衣服,站起身,她对老洪说:“说声谢谢吧!人要厚道。”

老洪笑眯眯地点点头说:“谢谢,我们先走了。”

黎谷良愣住了,他望着转身离去的老洪陆可俊,呆呆的说不出话。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陆可俊和她老公压根就没想帮自己。两种可能,一种是她说丈夫认识医院医生本就是假话。第二种可能是老洪与陆可俊串通一气,骗他请客,还有一个可能,老洪根本不姓洪。

杨淇拉着黎谷良的手说:“谷良,别惊讶,也别生气。你说,两个骗子睡在一张**,是什么情形。”

黎谷良没明白什么意思,他询问地望着杨淇。

“两个死骗子。”

“哈哈。”黎谷良乐出声。

“这两个死骗子。”黎谷良重复说。

“回上海,请你前妻吃顿饭,应该,别觉得被骗了。”

“我担心你生气,别的没什么。不找人了,买黄牛票。你打个电话给爸妈,问他们有没有吃饭,如果没吃,这里打包送回去。”

“这个电话你打,他们会高兴。”杨淇说。

黎谷良听懂了杨淇的意思,幸福地笑了。他愉快地拿出手机,给杨淇父母打电话。电话通了,他问爸妈有没有吃饭,杨淇的妈妈说吃过了,宾馆食堂有午饭。

黎谷良收起手机,带着杨淇去肿瘤医院。

上海肿瘤医院在徐汇区东安路,黎谷良记得是地铁1号线转4号线。

陆可俊与老公骗黎谷良请吃饭,没有影响杨淇的心情,她反而很高兴,原来多少有些担心黎谷良见到前妻旧情复发。事情这么一弄,只能增添黎谷良对她的厌恶。

杨淇也从内心厌烦陆可俊这个女人,这副德性。

黎谷良没把陆可俊夫妻的行为放在心上,他只是可惜耽误了一上午,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花钱买黄牛手中的号了,送了件衣服加上一顿饭,远远贵过黄牛票了。

人做任何事,要靠自己,别想着借助别人。

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肿瘤医院,果然有黄牛卖号。

黎谷良问价,普通门诊三百,专家预约挂号五百块。杨淇说太贵了,要自己排,看到挂号窗口的队排老长,心中发怵。

黎谷良没有犹豫,掏了五百块买了专家门诊号。

杨淇想要阻止,她不相信排不到号。

黄牛贩子说:“每天放出来的号早排光了,现在排队的是排明天的,排通霄的,你吃得消不拉。再说,排在前面的,都是我们的人,你以为排通霄能拿到号?不一定的,这是上海,阿拉只地盘,侬晓得哇?”

杨淇望着排队的人群,浑身哆嗦了一下。

黎谷良说:“多花点钱没什么,重要的是尽早搞清楚爸爸的病情,比什么都重要。”

杨淇没说话,只是点头。黄牛接过钱的时候,杨淇愤怒的剜了他一眼。

中国人里面,这样的无赖到处都是,什么黑心钱都敢赚,良心丝毫没有不安。

黎谷良安慰杨淇说:“没事,别往心里去,黄牛日子好过,也不会做这种让人白眼的事情。别以为上海人个个有钱,有的上海人穷得像个瘪三,又不愿出力打拼,又想弄点钱吃吃老酒,吃吃香烟,就沦落成这副样子了。”

杨淇听了这番话,心里舒坦许多。

“把爸爸的病治好了,咱们回深圳好好开店赚钱,气塞特!”黎谷良说。

“气塞特什么意思?”

“气死他们。”

杨淇笑了,她望着黎谷良,一下子觉得心里好依赖他。她忍不住依在他身前说:“谷良,我好爱你,我知道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黎谷良听了她的话,也很动情,亲了亲她的脸说我也很爱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黎谷良拿着黄牛号,去窗口找医生核实,不是假号,他放心了,与杨淇回到快捷酒店。

第二天,黎谷良杨淇早早起来。

走出宾馆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落雨丝,初时细如牛毛,渐渐大起来,落在路边花丛里,听到淅淅沥沥的响声。

眼看雨大了,没带雨伞,不方便乘地铁,一家人打的士前往医院。

还好路上没有堵车,赶在预约时间来到医院,在指定的专家门诊室前候诊。

十分钟后,轮到杨淇的父亲,他独自走进家诊室。

专家仔细询问了他的情况,之后开了抽血验尿B超的单子,让他先做各项检查。

黎谷良带着杨父一项项检查,拿到各项化验结果,杨父再拿着化验单回到专家门诊。

黎谷良杨淇杨母三个人站在候诊室紧张等候。

候诊室里有椅子,他们没有坐,他们感觉冰凉发亮的不锈钢椅子像他们的手心脚心一样凉。

杨淇和母亲的攥在一起,眼望着专家诊室,黎谷良看到母女俩手脚都在颤抖,几乎要站不住了。黎谷良不停的安慰娘俩不要怕,别的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杨父空手出来了,他拿进去的各项化验报告以及老家医院诊断病历都没拿出来。黎谷良见状,心头格登下沉,暗叫不好。

杨淇迎上去问:“爸爸,医生说什么了?”

杨父说:“没说什么?医生让家属进去。”

杨淇杨母与黎谷良对视一眼,黎谷良镇定地说:“爸妈,杨淇你们在外面等,我进去。”

黎谷良没等杨母同意,走进门诊室。

一位前额发亮头顶少发的中年医生坐在椅子上查看化验单。

“你是病人亲属?什么关系?”医生头也不抬问。

“我是他女婿。”黎谷良答。

“你坐。”医生指着他对面的椅子说。

黎谷良顺从地坐下来。

“有些事告诉你,你能替病人家属作主吗?”

黎谷良想了想说:“医生你说吧!我能。”

“病人要马上住院作详细检查,从化验结果看,他在老家医院检查的结果没有错,不是误诊。但是仍要经过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癌细胞没有转移扩散。这个情况,你是要瞒着病人,还是能让病人知道?”

黎谷良头涨大了,感到喉咙发干,额头沁出汗水。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发紧,干疼。他说:“瞒是瞒不住了,县医院检查的结果,医生告诉他们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对照一下是不是进入晚期。胃癌晚期常见的症状是疼痛,疼到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疼痛部位以心窝部为主,有时仅为上腹部不适或隐痛,较典型的疼痛是痛而无规律,进食也不缓解。当临**出现疼痛持续加重且向腰背部放射时,则常是癌肿波及胰腺的症状。这些症状你听病人说过吗?刚才病人在,我没细问,以免引起他的不安和恐惧。”

黎谷良说不上来了,他如实说:“我没跟岳父生活在一起,我们在深圳,听说他病了这才回老家,之后带他来上海复查。”

“这样啊!那你去办理入院手续吧!劝病人放松心情,不要有心里包袱,对治疗和康复很有作用。”

黎谷良起身离开前,忍不住问了医生一个问题。

“医生,耽误您几分钟行吗?我想请问这种病治愈率高吗?假如还没进入晚期,能不能完全根治?”

“这个问题每个患者家属都想问,这么说吧!这种病没有医生能回答你有绝对的把握。临**无论哪一种单一的治疗模式,都存在优势和弊端的两面性,像手术治疗虽能够有效切除肿瘤,但是却无法避免残留的病灶,术后复发率和转移率极高。放、化疗效果也十分显著,但是是一种"敌我不分"的疗法,会损害到正常的细胞,毒副作用也是极大的。对于肿瘤的治疗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一刀切。只要用手术切干净就行了。部分早期良性肿瘤可以实现手术切除,恶性肿瘤以及中晚期的患者,是不可行的。首先,恶性肿瘤,中晚期肿瘤患者,病情的发展很迅速,容易出现转移或者恶化。手术,不但不能解除患者的痛苦,并且增加了治疗难度,导致病情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局面。化疗,对于部分患者来说,有一定疗效,但是,单纯的化疗副作用较大,属于全身性治疗,同时也扼杀了我们人体正常细胞,极易打垮病人身体,容易缩短存活期。”

黎谷良沉默了,他说了声谢谢,心情沉重地拿起病历和化验单走出诊室。此时,他想装作轻松点,想脸上挤出笑容,可是,脸上的肌肉像被胶水粘住了,不受指挥,动**不了。

杨淇看出他脸上表情不对,她快步走到黎谷良身边捏着他的胳膊,颤声问:“什么情况?”黎谷良望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泪快要出来了,一下子醒悟过来,他强迫自己脸上挤出笑容,他说:“医生说没大碍,先办入院手续,要作详细检查。”

黎谷良以为能瞒住杨父杨母,其实四个人中,最敏感的就是杨淇的母亲,她从丈夫独自空手出来已经判断有事了。她没有像女儿那样问黎谷良,而是用异常冷静语调说:“办住院手续吧!”

杨父知道自己身体状况,来上海检查也是出于正常人的正常本能,他希望县医院是误诊,可是,自己体内无法忍受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相信,终究是躲不过了。

这个时候,他镇定了,他望着妻子女儿准女婿,他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与语气说:“不住院,我想回家,回家养吧!”

“不行,坚决不行。”黎谷良反对说。

“你们别浪费钱了,我知道这种病治不好的。”杨父说。

“先住院检查。”杨母说。

“不行,回家。”杨父坚持说。

杨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扑通跪在父亲身前声泪俱下。

“爸,我求您了,住院吧!咱们有钱给你治病……”

杨淇的哭声引来众多求医者以及家属,他们将杨淇一家围在当中。

杨父见众人围观,伸手想拉起女儿,可是杨淇死死抱着他的双腿不放。

“爸,我求你,听我们的!你不能不治病呀,你不治病妈妈怎么办?爸……”

黎谷良见杨淇哭得伤心,忍不住流下眼泪。

杨父蹲下身子想把女儿抱起来,可是,心口一阵阵绞痛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手上无法使上力气。

“爸,如果您不住院,我就死给您看。”杨淇说到这里,松开双手,拨开人群拔腿往医院门外跑。

这回吓坏了黎谷良。

杨父忙对黎谷良说:“你快去把小淇追回来,告诉她我住院。”杨父说着手捂胸口蹲在地上,杨母一把抱住丈夫,没让他摔倒。

人群中有人劝杨父说:“女儿这么孝顺,你该高兴的,还是先住院治疗。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

杨母没哭,她紧紧搀住老伴,她也听到了围观者的劝说,她说:“她爸,咱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事到临头,你怎么怕了呢!听孩子的,咱们住院检查,如果治不好,咱就回家,我好好侍候你剩下的日子。”

杨父说:“老伴,我不是怕,你看女儿刚谈了朋友,虽然他们做点生意赚了点钱,那也是辛辛苦苦省下来的。现在的钱哪那么好赚?在外打工的日子我不是没经历过。今后孩子要结婚,要买房子,如果因为我这病花光了她们的钱,你说我死后九泉之下能闭眼能心安吗?不如让我回家,活几天算几天,别毁了孩子的好日子。”

杨父这番话让杨母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顺着她苍老哆嗦的脸颊流下来。

“行,我听懂了。眼下咱们先听女儿女婿的,先住院检查,如果到了晚期,咱出院回家,行吗?”

杨父点点头,杨父到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妻子痛哭。

其实扬淇没跑远,黎谷良追上她说:“爸爸同意住院了。”杨淇听了,立马与黎谷良手拉手返回来。

围观人群中看明白事情原委的人说:“又是看不起病的人。”

有两个妇女悄悄抹泪。

杨淇见父母抱头坐在地上哭,双腿一软,坐在父母身边,一家三口坐在医院走廊上嚎啕大哭。

这时,两名保安走过来,每人手中拿着橡胶警棍。他们用橡胶棍拨开人群,大声说:“起来,别在医院哭闹。都像你这么哭,医生怎么上班呀,怎么救死扶伤呢!”

黎谷良上前扶起杨淇,人群中有人走出来,帮黎谷良扶起两位老人。

黎谷良擦干眼里的泪水,手拿住院单去办理入院手续。

雨仍在下,水泥地面布满脏乱的脚印。

黎谷良望着天空,乌云聚集,低厚,他感觉心头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