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过一小口……”三月紧紧咬了一下唇,慌乱说道,“该不会,不会是有人在这个汤里下毒吧?可是没道理啊,我喝过,没有什么事……”

说到这里,三月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骤然开口说道:“上一次在江府的时候也是……”

凤巫的神情越发凝重。

很显然,他也想起了那一次,本来大夫人只是下的是慢性毒,却因为江颜的体质原因,毒性发作得很剧烈。

那么这一次的参汤……是否也是如此?

在烛夜的精心照料下,江颜总算捡回来一条命,只是气血越发的亏空,显然,在这个世上存活的时日也不多了。

江颜感觉精神好的时候,让三月把贵妃椅搬到院中,自己半倚在院里晒太阳。

掐指一算,离自己十六岁的日子也越发近了,只怕这次是在劫难逃。

日光中,江颜合上眼睛假寐,一不小心就差点睡着,三月端着汤药过来,见状差点打翻了手里的碗。

她吓得大惊失色,跑过去唤道:“小姐,小姐!”

江颜被嚷得弹起身来,她睁开眸子,目光还有些迷茫,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何事这么惊慌?”

三月看她好好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她长呼一口气,说着说着,话里还有些哽咽的意味:“我……我就是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没照顾好你,你就……”

话说得断断续续,可她话里的意思江颜已经明白了。

江颜的嘴角牵起微微笑,淡声问道:“不必担心。”

“如果小姐要是就这么走了……三月,三月会自责死的!”三月说着,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自顾自地说道,“这些年来也没有好好照顾过你,以后下了黄泉,还怎么面对莲姑?倒不如和你一同去了……”

“说什么傻话呢。”江颜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快别说了,这些话我可不乐见听。”

三月颤颤的手总算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药给江颜端了过去。

江颜闻到药味,先是皱紧了眉头:“这是什么药,这么难闻?”

“凤巫大人说,这是国师专程给你配的药方,说是能续命的……”三月解释道。

江颜垂着头,目光怔怔地盯着那碗黑糊糊的汤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扯起一抹轻淡的笑。

续命的药……

这种药,大多药效猛烈,算是强行将她的这一口气给吊着,若是中间有断隔,就算是神仙再世也无力回天。

而江颜也十分清楚,这样的虎狼之药,到最后的见效只会越来越微弱……

到真正走的那天,她的身子只怕会虚空得不成样子。

可是……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连她江颜都能想清楚,烛夜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江颜想着,垂下眼眸。

长睫轻轻颤着,片刻以后,她才轻声嗤笑起来。

这个傻瓜……

只怕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哪怕是如此亏耗的药,他也想要拿来续上她的命吧。

想着,江颜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端起那碗药就喝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药效还是很有效果的,过了几天,江颜就能下床走动了,身子也有力气多了。

这日,傍晚。

江颜照常在庭院里走着,却突然听见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江颜的脚步一顿。

旁边的三月看向她,目光里透着淡淡的询问:“怎么了?”

江颜的目光一转,看向院外的高墙,视线像是穿透过去看到了远方的景象,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

她面色凝重,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三月没听见,听到江颜这么说,也凝神去听,可除了身边呼啸过去的风声,她什么都没听到。

片刻,她摇了摇头,说道:“小姐,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莫不是她幻听了?

江颜也有些不确定,她敛回视线,淡淡点了一下头。

可就在半个时辰后,凤巫踏月而来。

他猛地推开院落的门,直接闯进江颜的卧房,对坐在软榻上的江颜说道:“江姑娘!”

江颜惊得弹坐而起,目光与凤巫对视片刻,瞬间明白了。

那一刻,江颜的声音都在轻颤:“他……”

凤巫沉默了片刻,然后凝重地点了一下头。

江颜翻身而起,动作里透着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慌乱,她整理好衣襟,一边动作一边说道:“现在怎么样了?情势如何?”

“我估计云定王早有准备,项将军死后,他暗通军营,掌握了十万大军,在今日傍晚时分,他已经兵临城下了。”

凤巫严肃说道。

“皇上呢?”江颜一边说着,急步往外面走去。

“皇上在找国师,但毕竟已经式微……云定王手握兵权,皇上早已经名存实亡。”

凤巫说着,叹了口气,“这些年大雍国在宁瑾的统治下,虽然不坏,但绝对也谈不上好,若是云定王以正义之名,光复皇室,百姓绝对会一边倒……”

“他这些年虽然看似没动作,拉拢民心的活儿可是干了不少。”江颜轻笑一声,只是笑意有些凉。

说着,她又问道:“国师呢?他在哪儿?”

这下,凤巫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对答如流。

他先是哽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说道:“国师……国师没有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只是让我赶紧过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宁云河攻进来,难道还会杀了我不成?”

江颜的眉心紧蹙。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厉声唤道:“三月!”

三月猛地回过神,迎上了江颜的步子,说道:“三月在!”

“事出突然,我不放心雪儿,你陪我去一趟芷兰洲……”

“我陪你去吧。”

凤巫说道,“有什么事我也好照看你。”

江颜听罢,也没有多推辞,毕竟凤巫与她相识多年,绝对值得她信任。

想着,她吩咐三月在枕香坞里待着候命,若是外面有人来了,便说是江颜的丫鬟。

三月重重点了一下头,交代妥当以后,江颜才安下心来,带着凤巫去了芷兰洲。

路上,江颜步履匆匆。

虽然身子使不上力,她却仍然咬牙坚持着。按照宁云河出兵的速度,攻陷帝都只是一眨眼的事。

逼退皇帝之后,宁瑾多半不会按照他的意思苟活于世,这样一来,说不定后宫三千嫔妃都要被人屠尽,为宁瑾殉葬。

宁云河不会对她怎么样,可江雪儿却说不准。

江颜想着,脚下的动作更加快了。

“江姑娘,你慢点走。”凤巫看不过眼,伸手就要去拉扯她,“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怎么让国师爱惜?”

江颜甩开他:“事关重大,江雪儿是我的亲姐,我自然着急。”

“可她没把你当做亲妹!”凤巫忍不住出声说道。

这话一出,江颜的脚步骤停。

凤巫反应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不忍心去看江颜的样子,于是出声说道:“那个……我的意思是说……”

“好了,走吧。”

江颜低垂着眼眸,没有多说什么。

她也不想再废话下去,带着凤巫继续往崇华宫的方向走去。

“江姑娘,你好像已经知道了?”路上,凤巫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江颜淡然回答。

她又不傻,到如今她要是还不知道,也愧对皇帝和国师都把她当做什么天命之女了。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崇华宫,径直走进去,没过多久就来了芷兰洲的门口。

里面清冷一片。

江颜看过去,庭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再没有其他。

“来了?”

一个冷然的声音传来,江雪儿从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走出来,看着江颜的目光里没有昔日的柔情。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的石桌,说道:“坐吧,等你好几天了。”

江颜看了看身边还面带犹疑的凤巫,用目光暗示他没关系的,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石桌边上坐下。

多日不见,江雪儿似乎苍老了一些。

神色憔悴,脸上更是苍白灰败,没有往日里那面带春色的娇俏模样了。

这让江颜有些感慨。

偏偏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只能在她身上淡淡一瞥,然后又收回来。

江雪儿坐在江颜的对面,装作不知道江颜复杂的目光,从容地提起酒壶在江颜和她之间倒上了两杯酒。

倒完,轻轻把酒盏往江颜那边一推:“喝吧,没下毒的。”

江颜的身子一颤,猛地抬眼看向江雪儿。

“你来这里,不就是想找一个答案吗?不然你还来做什么呢?”江雪儿看着江颜,似乎被她的神情逗笑了,禁不住说道,“你看你,做出这一副模样做什么?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江颜皱着眉没说话。

江雪儿轻声一笑,目光一一扫过庭院里的景色,最后又落在了江颜身上,眉梢里都夹杂了几分嘲讽:“不打算问吗?想让我自己说?”

“……为什么?”

江颜觉得自己连开口都很艰涩。

她自认对江雪儿问心无愧了,为什么江雪儿还要在那碗参汤里下毒?

“你知道吗颜儿……”

江雪儿说着,目光逐渐变得迷离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忆似乎追溯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