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荫是北方人,说得一口流利的白话,白话是跟一名下乡知青学的。那知青就落户住在她的家里。在一个月圆星稀的晚上,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在草场里偷吃了禁果。后来知青回到城里,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联系。后来,柳成荫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把这个坏消息告诉阿妈,可是阿妈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阿爸,哪想她阿爸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酒后吐真言,把这个消息透漏给了族人。未婚先孕,这在牧人的家族里可是伤风败俗的头条罪名,按当地的族规,她得被装进猪笼,丢进来生河里,说是这样就可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
阿姐柳成林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柳成荫时,柳成荫就知道自己已经四面楚歌,无路可逃了。她决心以死谢罪时,肚里的小生命却抗议性地踹了她几脚,像在说:“阿妈,快跑,狼要来了。”后来阿姐打开后院的秘道,柳成荫接过阿姐备好的火把和干粮,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这是阿婆在战争年代挖下的地道。
只要说起农场上的雷雨般的马蹄声和枪炮声,阿婆历经沧桑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慈祥的笑容。阿婆的内心总有一个梦,那梦的尽头没有狼烟也没有烽火,背叛战争的人们在和平的土地上自由地生活着。梦想实现了,阿婆却死了。阿婆曾经是农场上的抗日女英雄。阿婆死的时候她们才七岁多,她们看见阿婆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还以为阿婆生气了,不理她们了,急得哭了。“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阿爸气急败坏地骂道。阿妈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看不过去了,就说:“她们还是个孩子呢,不懂事。”阿爸便从床脚拿起一条竹根牧鞭狠狠地抽打着眼泪汪汪的阿妈,暴跳如雷:“都是你这贱女人,生了两个臭丫头,你是想让我柳家断子绝孙,老子打死你。”姐妹俩的名字是阿公给取的,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前后也就两分钟。
“柳成荫逃跑了。”
阿爸得知消息带着族人赶来时,柳成荫已经骑着雪青马驰骋在农场的边缘了。在秘道出口处接应柳成荫的,是布拉克,也是柳成荫后来的姐夫。布拉克是农场上最让女孩心动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正骑着枣红马紧跟在柳成荫后面。早起的人们都惊奇地回头向他们张望,像在打量着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农场上的那棵银杏树很遥远了,马在接近车道的地方停下来。柳成荫从马背上跳下来,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不依了,小手揪着她的心肝,似乎在赌气说:“阿妈,你吓着我了。”痛得柳成荫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来。“怎么啦?”布拉克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牵在手里,他下马与牵马两个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一气呵成。“成荫,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没什么,脚扭了一下。”柳成荫涨红着脸,伸手做了个揉脚的动作。“让我看看,别动。”布拉克放开缰绳,蹲下,握住她的脚仔细查看起来,说:“还好,还好没有伤着筋骨。”
柳成荫的脸更红了,眼前幻化出那个挨千刀的白脸男人来。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落得今天这般下场。要不是阿姐出手相救,她就是有十条小命也完了。她羡慕阿姐能抓住了这么个忠实的护花使者。
柳成荫知道,阿姐喜欢布拉克,因为她也喜欢布拉克。更重要的是,她还知道,布拉克的眼里只有她阿姐柳成林一个女人。有时候,柳成荫甚至怀疑那两分钟,是不是粗心的阿妈把她们的关系弄反了。布拉克对她百般呵护,要不是半路杀出个白脸知青欧阳双休,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呢。想到这,柳成荫不由得摇头苦笑了。阿姐的家是成定了,可自己的家呢?这时肚里的小东西又在活动了,好像在奇怪地问:“阿妈,阿爸呢,他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想到肚里的孩子,柳成荫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里流动着母性温柔的光韵。那一刻,布拉克正在对着初升的太阳发呆,他身后,不远处是那匹枣红马在安静地啃着带露的青草,雪青马却站在柳成荫的跟前咬着她凌乱的衣角。空气里散发着红薯烧焦了的味道,并不时传来牧人放牧的吆喝声。
“你回去吧。”
柳成荫看了一眼布拉克,说道:“要不,阿姐会着急的。”
“可是,我不放心你呢。”布拉克漫不经心地回头瞟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两片薄薄的嘴唇颤动着,喉咙像被什么噎住似的,许久,才说出话来:“再说,我还没有送你上车呢。”
“有什么不放心的?”柳成荫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感动,“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就是不放心,我说不出来……”布拉克玩弄着手上的马鞭。
“那什么都别说了,布拉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请回吧。”
看到布拉克原地站着没动,柳成荫干脆一横心,对他下了逐客令:“我没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阿姐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消息哩。”
布拉克迟疑了片刻,翻身上了枣红马背,动作有些迟钝。他回头看了看柳成荫,然后挥鞭抽马,飞奔而去……远去的身影有些僵硬,但很稳健。那匹雪青马绕着柳成荫转了几圈,见女主人没有反应,便仰天嘶叫了一声,跟在枣红马的后面奋起直追。最后只剩下一条回家的路在鹅黄的草地上斗折蛇行地向前延伸着,延伸着,像一片鹅黄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