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明在洪水中犯下的腿病又发作了。柳成荫陪他到县城看老中医,等付了药钱,到汽车站买了车票,身上只剩下一块五毛钱了。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他们到车站对面的西西烧饼屋买了一张一块五毛钱的烙饼,分成三份,然后回到候车室里。龙县有二十三个乡镇,每个乡镇都有候车区,他们找到鱼市乡候车区,只有三个女人坐在候车区的长凳上候车。她们一个穿黄色毛线衣,一个穿蓝色牛仔裤,一个穿绿色棉裤。蓝色牛仔裤和黄色毛线衣正在议论一年前的水灾。

蓝色牛仔裤的女人说:“上次发大水我们杏花村淹得可惨呐,庄稼全毁了,房屋都进水了,可有些干部连面都没照过。”

黄色毛线衣的女人说:“不照面也就罢了,他们连救济款也敢贪哩。”

蓝色牛仔裤的女人说:“他们有什么不敢贪的?这些人都是势利眼,杀鸡取卵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

见到向光明和柳成荫,蓝色牛仔裤的女人突然住口不说了。

向光明走过去一看说:“这不是杨大狗和温兴华的爱人吗?怎么,你们也来县城了?”

“向书记。”

那个一直静坐一旁,穿绿色棉裤的少妇喊了声向光明,笑道:“你都知道带着柳姐到城里来快活,我们几个寡妇就不能来城里寻快活呀。”

“原来艾河生的爱人也在呀。”向光明扫了穿绿色棉裤的少妇一眼,笑道,“不知道你们三个在城里找到快活没?”

“没哩,要是找到快活了,我们就不急着赶回去了,嘻嘻……”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向光明心里清楚,这三个女人不是来城里找快活的,她们是到县民政局找救济的。一年前,她们的男人艾河生、温兴华、杨大狗跟自己一起爬到一棵银杏树上,后来银杏树断了,只有他和柳成荫活下来了,其他九人都打了水漂。向光明说:“前阵子,也就是中秋前夕,市里不是往下边拨了一批救济粮款吗?我们杏花村得了几千斤粮食……”

说到那些救济粮款,杨大狗的爱人就气愤:“不就给过几十斤变质的大米吗?说好每人八十斤,还不够秤呢,听说邻县支援我们,每人捐了五块钱,可我们连一毛也没有见到。去领救济粮的时候,那些干部的脸拉得老长,像吃他们家的东西似的,我宁可不要,也不愿看那脸色。”

温兴华的爱人也说:“救济款拨下来了,听说不发给老百姓,都给用到企业上了。那企业就是几个村干部的,那还不是给他们自个呀,这跟装进自己腰包有什么区别……”开往鱼市的班车进站了,大伙忙着排队上车,谈话一度中断了。

听着她们的对话,向光明就在心里感慨,所谓民心,的确是不可欺。想起那场洪水,向光明就有一种后怕感。眼前,已是入冬时节。但说起水灾的根源,大家心里都窝着一团火。

班车出城了,艾河生的爱人座在副驾的位置上,突然推开车玻璃,指着马路两侧的山坡让大伙看。“看到那些树桩了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沿途一丛一簇的树芽在汽车的颠簸中迅速倒退,而树芽丛里,掩盖着被砍伐的树桩。那些树桩就像鱼市流产妇女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车再往前走,又有树了。艾河生的爱人说:“因为年关近了,这些树还没有来得及砍哩。”当车子从柏油路驶上泥巴路后,她又指着远处几棵大古树说:“原来都是那么高的大树哩,一年前都让他们砍光了,要是不砍的话,这人还不能没了呢。”

柳成荫问:“谁让砍的?”

杨大狗的爱人嘴巴一扁,说:“还能有谁,就是那些不管老百姓死活的村官呗!”这个女人左一个村官,右一个村官,好像向光明不是村官似的,说话毫不客气,而且满是怨恨。

柳成荫问:“他们砍树做什么?”

“卖钱呗!”温兴华的爱人插嘴道。

司机回过头来,好奇地问:“是给集体卖钱吗?”

艾河生的爱人摇头苦笑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集体喽。”

前面是一个S形的上坡地,司机突然加大了油门,车屁股冒着的滚滚浓烟夹着灰尘从窗口涌入车内,坐在后面的客人连忙把窗口关上。等车子冲上坡地后,大家的目光又重新回到车窗外那些树桩上。

几年前,这条道路的两侧还是两排高大的云杉,那些云杉挺拔笔直,几乎参天,它们就那样绵亘不绝,一直延伸到杏花村的村口。这些云杉既是美丽的风景线,又会在炎炎夏日撑起绿伞给行人遮挡阳光,更大的好处就是艾河生的爱人之前所说的:“要是不砍的话,这人还不能没了呢。”

这些树是杏花村村长田不荒让人砍的。村里办了一个木材加工厂。几年下来,就把青草界上的树木都砍光了。后来没什么砍了,田不荒就让人把道路两边的大云杉也砍了,说是砍了大云杉,再重新栽一些香樟树。

哪想云杉刚砍,洪水就来了。

洪水……洪水,滔天的洪水。

向光明的幻觉里再次出现了洪水。滔天的巨浪向他们袭来,他们是行走在这条道路上,这条道路有两排高大的云杉,这高大结实,即使是洪水也奈何不了它们,这两排云杉就成了洪水中的诺亚方舟,成了一排绿色的安全走廊。洪水来了,他们不必手拉着手,在黑夜中漫无边际地逐水漂流,他们只需要转身跑到路边,扑到那些高大的树干上,死死地攀住它们,不管多大的洪水,就算二三十个人都攀爬在同一棵树上,那粗壮的云杉也承受得住。可是,这么好的云杉却被田不荒喊人砍掉了。向光明像杏花村的一道古老的皱褶,他的脑海里至今还存留着许多往昔的记忆。他拥有太多的记忆,但印象最深的还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时代,就是毛主席活着的那个时代。这种怀念经过时间的沉淀,已经像岩石一般坚硬。生产队那会,年年秋后,他都组织社员去修大堤。大堤是什么?大堤就是鱼市的救生圈。大家都知道这大堤是属于集体的,于是大堤年年修,修成现在的样子。

那时候,向光明是鱼市公社最年轻的生产队队长,他常常带领着队里的人去修大堤,而且是有空就去修。可是生产队一解散,人就各忙各的,不再有人愿意修大堤了。大堤只是绵亘在村口一抹悠远的记忆。班车从山上绕下来,进入水平驾驶路段。向光明就像到鱼市体察民情的衣食父母官那样开始直抒己见:“每年上面都是拨过款子的,是专门用来修堤用的,可是被鱼市的人挪用来办厂子了。这次出事的套堤就有专门的款项,可是一分钱也没用在套堤上,我这个村支书是有责任的。”

现在的大堤与二十年前的大堤没有多大变化。这二十年里,鱼市人把大堤当成了官道,可以在上面行车走马,天长日久,那大堤便凹陷下去,自然成了豁口,鱼市人管它叫道口。

车子在村口停住了,响水桥到了。杨大狗的爱人和温兴华的爱人站了起来,车门开了,有个刚下车的中年男子紧跟在她们俩的屁股后面问道:“荷嫂,滑嫂,有大狗哥和兴华哥的消息么?”

“还没有呢。”车门外同时传来两个女人深深地叹息,那声音有些嘶哑,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的落寞与伤感。

“等等,还有人呢。”汽车刚要起动,门口蹿上一位穿着崭新校服的小女生,一头齐耳短发黑黑的,亮亮的,有两个浅浅的甜甜的酒窝,像一只快乐的刚出巢的小燕子。

“阿妈——”小女生一看见柳成荫,便整个身子趴了过去。

“雨嘉,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放学?是不是不听话,又让你的艾老师给留了。”向光明关心地问。小女生正是柳成荫的女儿苗雨嘉,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说话。“阿爸跟你说话呢,怎么这个样子?快叫阿爸呀。”柳成荫推了推苗雨嘉。

苗雨嘉怯怯地看了向光明一眼,低低地叫了一声:“阿爸。”又转身扑在柳成荫的怀里撒起娇来。

柳成荫把留在口袋里的那份烙饼塞到女儿的手上,说:“阿爸舍不得吃,留给你的。”

苗雨嘉趴过去,在向光明的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说:“阿爸真好。”

最后上车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瘦个子青年,手上提着一个洁净的绿色小书包。“苗雨嘉同学,你的书包。”他跟苗雨嘉打了个招呼,然后把书包放在了对面的空架子上,又回过头来说:“书包放在这里,记住,下车时别忘了拿。”

“谢谢艾老师。”

苗雨嘉甜甜一笑,指着柳成荫,介绍说:“这是我阿妈。”顿了一下,又指着后排的向光明,说:“那是我阿爸。”

“阿姨,叔叔,你们好!”艾老师很热情地打着招呼。

“艾老师,你好!”

“艾老师,你好!”

柳成荫和向光明礼节性地回应道。

“飞扬,艾飞扬!”

这时,艾河生的爱人冲着艾老师叫了起来。艾飞扬扶了扶鼻梁上的墨色镜框,扭过头,见是嫂子席若尘,便兴奋地说:“嫂子,你也在车上呀。”

“有我哥的消息了吗?”艾飞扬接着问道。

“没有。”席若尘楚楚动人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哀愁的色彩。那神情九成是没有指望了,她自言自语说道:“都一年多了,河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