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交手?还算不上吧。”
“啊?”崔呈秀不太明白。
“简单地说,当兔子见到雄狮时,还谈什么交手呢?前者只有逃跑的份儿罢了。”
“你的意思是?”崔呈秀的手都颤抖起来了。
“就是你猜到的那个意思。”
“他的确很强,但还不至于强大到那个地步吧?”崔呈秀仍然不敢置信。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刚才的一系列事故都是巧合吗?”
“至少有些巧合的成分吧?”崔呈秀半信半疑。
“没有一点运气,全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刚才我用心搜索了一下,发现他差不多对上百个人的心灵有过小动作,或者侵入他们的意识,指引他们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或者对他们进行暗示,让他们去做些更加复杂一点的事情,于是产生了这一系列的巧合。”
“天啊!难道那些事情都是他策划的?便衣警长刘力协带领手下拦下了特警队长,一起小事故又把剩下的特警耽搁了下来,四个狙击手的视线全部被高个子或者胖子挡住,记者偏偏还用照相机的闪光灯堵住魅惑之眼?”
“就是这样。”
“可是,他在半个小时前才暴露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上百个人做手脚?”
“半个小时入侵上百人的心灵,在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事先做好一些准备。好像安装定时炸弹一样,如果一切正常,就不引爆了,但出现特殊情况时,就能派上用场。”
“赵仲冬在下棋之前,已经对一些人的心灵进行了入侵?”
“也不算入侵,只是给他们一些心理暗示,这类暗示非常地轻微,令人难以察觉。但当有需要时,他们就会去做一些事情,他们以为这是自己的想法,可实际上却是赵仲冬的想法。”
“也就是说,赵仲冬早就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我想,也许他每次赛事都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充分准备。”
“天啊。”崔呈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面对的可是一位相当高明的天赋者,他对心灵力量和技巧的掌握几近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这种危险人物,为什么不能通缉他呢?”
“通缉只会激怒他。他刚才的手段表现出超人的能力,同时也传达了清晰的意图——不想伤人,在给我们留有余地的同时,也暗示我们要给他留有余地。我想即使是我们政府,也不会愿意看到这种程度强者的报复吧?”
“您说得有道理。”崔呈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难怪他说要用自己的强项来突围了,我还笑话他说他的长处不过是下围棋罢了。”
“围棋并不是他最厉害的能力,却也已经是‘年度世界第一人’了。”那个声音叹道,“而他心灵力量的造诣只在围棋之上。本来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下下棋,现在却被我们逼得拿出了‘撒手锏’,我们已经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啊,就不知道是祸还是福了。”
“我——”崔呈秀也无言以对了。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掌握了赵仲冬,此刻他才发现,当他以为自己控制了一切的时候,却反被耍了,事实上,自己对赵仲冬一点儿都不了解。
不了解赵仲冬为什么宁可逃亡也不要合作,不了解赵仲冬为什么有着强大的实力却从来不愿意显露。对这一切,崔呈秀都只能深深困惑着,并且绝望地认识到,他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去了解这位棋王的真实想法了。
第五章 死亡与新生
闷热!
没有一丝风!
所有人都知道,大雨就要来了,天上的乌云悄然聚集,在不为人知的高处酝酿着剧变,狂风暴雨会将所有的不安都一扫而光。但在这之前,人是最难受的,胸口承受着沉重的力的压抑,汗不断地从皮肤里渗出,干巴巴地黏在身上,让人烦躁不安,就连平日活动最积极的苍蝇们都受不了这股难受劲儿,不知道找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谁也没有猜到,在完美地突破了特警的包围之后,赵仲冬并没有离开这座危险的城市,而是跌跌撞撞地辗转来到了郊外。
一切都结束了!为之奋斗了三十六年的职业生涯,刚刚到手的“年度世界第一人”称号,一辈子积攒的名声和荣誉,过去一切的一切,全部变成过眼云烟,付诸流水。
赵仲冬凄凉地苦笑着,短短一瞬间,自己就从令人羡慕的职业棋手沦落为利用异能才取得胜利的骗子,甚至可能被全球追捕。这不是他预料的,也绝不是他想要的。
赵仲冬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三十六年中他做出过无数错误的决定,也经历过无数失败,他后悔过,也失望过,甚至绝望过,不过最后都熬过来了,但唯有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
精神疲惫到了极点,身体也疲惫到了极点,连续两场高强度的围棋比赛,引爆数百人的心灵炸弹,逃亡路上容不得半点疏忽,不得不聚集全部精神,但此刻此地已然安全,心神稍稍放松下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如果不是巨大的沮丧、痛苦如同毒蛇一般咬噬着心灵,他或许会就此沉沉睡去。
每天清晨四点起来,在健身房热身半小时便开始一个小时长跑,中午静默两小时养神,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四个小时的打谱和死活题训练,每赛必复盘,不搞清楚所有的变化绝不罢手。三十六年来,除去比赛或者不可避免的日子,中断的天数屈指可数。赵仲冬知道自己没有顶级围棋高手的天赋,唯有通过十倍、百倍的努力来弥补。
过去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以往都是痛并快乐着的甜蜜,现在却都成了讽刺。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曾经的人生也毫无意义,未来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绝路。
“只有死路了吗?”赵仲冬昏昏沉沉地想着。
然而,刚才那局棋,真的是我无法勘破的吗?赵仲冬心念一动,不甘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如果我将锤炼心灵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棋上,如果我更加集中注意力,难道就不能赢得那盘棋?
不知不觉中,赵仲冬的心神又沉陷在那盘棋中,只是头脑很不清醒,一时似有所得,一时又惶然无措。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赵仲冬突然清醒了一些,自己将来哪里还有机会下棋?既然不下棋了,还用得着复盘吗?
赵仲冬失声笑了起来,也将脑海中的棋放了下去。只是经过这么一打岔,赵仲冬渐渐觉得死也无所谓,活也无所谓,什么都不用在乎。于是干脆什么也不想,也把生死抛到九霄云外。
当人绝望到极点,完全放弃自己时,心便达到了最空灵的境界。这个时候的心灵就像无边无际的海洋,能够将世间万物都包容进来。赵仲冬是个刻苦的职业棋手,但他也知道锤炼精神的重要性,在练棋之余,他读闲书、听古典音乐、看老电影,也曾爬山、下海,饱览壮丽河山。
此刻,赵仲冬随心所欲地穿行于郊外,急促流淌着的浑浊河水,矗立不安的丛林,远处的猫头鹰发出凄厉的叫声,乌云密布低沉得似乎要垂于地面的天空,都让他觉得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平日视而不见的景象、听而不闻的声音,突然都被无限放大。昔日感受过的文字的美、音乐的美、大自然的美,那些埋藏在大脑深处的美如烟花般迸发出来。
天地凛然、肃杀。
天空中的乌云越积越厚,太多太多的哀怨、悲伤、不满、失落充斥其间,再也无法压制。终于,一道撕碎黑暗的闪电划破长空,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赵仲冬猛地抬头仰望夜空,借着刹那间的光看清了世界,此时,被照亮的天空已经发生了剧变,厚厚的乌云仿佛感受到宇宙震怒的意志,已经在颤抖。
赵仲冬被这天地间的剧变吓坏了,呆立不动。
大自然可不管这么多,只顾着自己的痛快,放肆着自己的任性,把压抑的恨与怒尽情释放出来,让宇宙为之悚然动容的战斗开始了。
一声惊雷在赵仲冬的头顶炸开,让他暂时失聪。四面吹来狂风,伴着树木“沙沙”的声音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一颗颗巨大的雨珠从天空砸将下来,狠狠地打在地上,“啪啪”作响。
闪电纵横天际,忽隐忽现,神出鬼没,就像天神们以闪电为剑在做殊死搏斗,极为惨烈,极为壮美。
闪电掠过眼前,从天到地充斥的每一滴雨珠都反射出电、反射出光、反射出力,顿时世界变成了一片电的海洋、光的海洋、力的海洋。
当闪电似乎近在眼前一般从天上打到地面时,赵仲冬的心禁不住猛烈地跳动。
大自然整个变了模样,天与地、山与水,方才还是恬静的隐忍,柔和舒展、安详宽容,美得令人心旷神怡。现在却面目狰狞,充满了饱含**的昂扬,充满刻骨仇恨的愤怒。那屈辱到极点的爆发,力量强大到令人心悸。
赵仲冬摊开双手,感受着这个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的世界。
如醍醐灌顶般,赵仲冬那空灵之心一下子被宇宙间的力塞满。浩**之力就像是一股洪流,毫不留情地冲垮了一切的矛盾、犹豫、困顿构成的大堤。所有的野心、欲望、贪婪、恐惧、怀疑、绝望,还有那些被灌入的人生哲学、所谓的人生智慧、从小强加于潜意识的毒素,一切的一切,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随后,清明之光清清静静地照进了心扉,就如浩瀚星空的银河像瀑布一样直泻入心底。赵仲冬像疯子一样在风雨中快活地大吼大叫。
在那一瞬间,新生的欢乐战胜了死亡的痛苦。
此刻,在城市最繁华的一处花园别墅中,那位盘膝坐在地上的心灵王大师猛地睁开了眼睛,静静地说道:“我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站立在一旁侍候的白袍女弟子惊讶地问道,师傅表现出这种情况可不常见。
“那位棋王活下来了。”
“怎么可能?”女弟子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置信。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回来的时候,师傅就说过,这位棋王精神力强大到师傅都不敢与其交锋的地步,可控制技巧又拙劣得如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假如一个小孩子,有挥舞大锤的力气,却没有挥舞的技巧,会怎么样?”师傅当时这么问道。女弟子回答道:“被自己的大锤砸死。”
那时,王大师只是微微一笑。那时,他与棋王仅仅是对望了一眼。赵仲冬毫无知觉,而王大师已经看破了一切。察觉到成长之后的棋王将会对自己造成严重威胁,王大师果断地给赵仲冬种下了一颗死亡种子。
“死亡种子”是心灵的毒药,让人合情合理地自杀,无法阻挡,无迹可寻。在此之前,王大师一共使用过十七次,无论多么强大的对手,无论多么坚强的意志,无论拥有人世间怎样的权势和财富,只要被种下这颗死亡种子,都无一例外走向自杀之路,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这次竟然失败了。
王大师的眼角、嘴角、耳朵、鼻孔都泛出血水,他双眼紧闭,斜斜倒下。
第六章 天赋者之城
“王大师认为没有继续搜索的必要?”特异功能警察主管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没有刑侦经验的人总以为那些天赋者无所不能,其实天赋并不代表就有反侦查经验。事实上,那些刚刚获得天赋的人甚至都不能熟练掌握自己的天赋。他们的逃亡经验别说比不上职业罪犯,根据多年的追捕案例总结,他们或者过于迷信自己的天赋,或者放弃使用自己的天赋,最后的结果是连普通罪犯都不如。当国家机器开动的时候,一切异能都会被碾轧。”
“如果找到了他,他不肯投降呢?”特异功能警察问道。
主管顿了顿,下定决心说道:“既然王大师提出了警告,兄弟们也没必要冒险,如果没有看到明确的投降,不要犹豫,就地击毙。”
随着一声令下,特异功能警察展开了高效追查,鉴于王大师的警告以及赵仲冬并没有实际犯罪的事实,追踪者们并没有曝光赵仲冬的秘密,反而替其隐瞒了心灵天赋的真相,以国家研究中心邀其参与秘密行动敷衍了赵仲冬的朋友和家人们。
三颗间谍卫星悄然而至,伴随着地球的自转,停留在城市上空,国家数据中心的四个小组为这次搜寻行动提供了支持,另外通过特警总部的命令,全城的监控也被临时接管,由特警中心的两个小组进行数据分析。
一张真正的笼罩全城的天罗地网撒了下来。
火车站、飞机场、汽车站、码头,城市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严密监控起来,超市、商店、广场、餐厅,凡是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凡是有网络的地方,都有一双“永不休息的眼睛”在盯着一切。
无所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是随着现代社会的进步而配置的,但如果没有国家数据中心的服务器群进行支持,任何个人和机构都无力准确地分析海量的信息,也就无法利用这些信息。
与此同时,三位具有搜索异能的天赋者也乘坐特警飞机赶到这个城市,他们曾经隶属于民间失踪儿童寻找网站,在儿童失踪的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可以达到百分之二十五的寻人成功率,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被吸收入特警之后,他们还继续服务于失踪儿童寻找网站,并将寻人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
针对赵仲冬的天赋和王大师对其的评价,特警中心在全国进行了紧急调度,两支有着应付过心灵天赋者的特警队伍率先赶到了城市,另外两支天赋者组成的特警队伍也在赶赴的途中。而且,被称为国之重宝,在全世界天赋界都享有重要地位,第一任天赋者部部长段清堂,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并答应在发现赵仲冬的行踪后,前往坐镇。
在这个公共场所监控密布的世界,要成功逃离城市并不留痕迹非常困难。但也正因为是这种世界,人们对自己隐私的保护意识也很强。在自己的私人领域,诸如家里、车里,人们都大量使用反监控屏蔽设备,无所不在的监控之下,许多个人和家庭都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壁垒,如果能够使用、整合这些壁垒,无异于构建了一条绿色通道。
赵仲冬无须任何反侦查经验,既然已经暴露,他再也不用苦苦隐藏自己的心灵天赋。他可以伸手拍任何一个人的肩膀,招停任何一辆私车,他也可以进入任何一户人家住宿,心灵上的小小接触和推动,就能让任何人认为自己是老朋友、老同学、老邻居、老上司,全无半点被迫,就算离去也不会招致任何怀疑。这么一来,过往的任何刑侦手段又如何能追寻到其踪迹?
经过一天一夜的搜寻,线索全断,紧紧靠着异能者的天赋追查到搭载过赵仲冬的司机,但那司机一口咬定是自己的老同学,所以将其接回家吃了餐饭再送走。当慢慢了解到赵仲冬的心灵手段时,特警撤回了绝大部分警力。
赵仲冬知道自己不能回家,也不能去找朋友,一时间天下之大,都不知道哪里可以安生,逃出城市后,他犹豫良久,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一个线索。
那个在棋馆和他对视了一眼的家伙,一身麻布道袍,一尘不染,头上扎着高高的发髻,脚下穿一双草鞋,双目低垂,长长的白眉飞入鬓角,身后跟着一位不足二十的绝美少年,一袭白袍包裹全身,让人想不注意都难,赵仲冬虽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王大师种下死亡种子,但从王大师的心中找到了这个城市的名字。
“就去那里!”赵仲冬下定了决心。
“天赋者之城”——汝城是个小城,既不是旅游胜地,也不是交通要地,任何资料都没有显示过其有特异之处,甚至连传说、鬼故事都没有涉及过这里。其他方面倒是与别的城市并无二致,曾经是某个小国的首府,又凭借着特有资源兴盛一时,但数十年前困扰于枯竭的资源、污染的环境,工商业全无,年轻人大量出走,一度沦为鬼城。后来通过一系列打造绿色小城的规划重新恢复了生机。
一路上也经过数十个类似城市,唯有汝城境内道路最宽、维护最好,颇有三线城市的气象,进入市区,更觉治理井井有条,仿佛恢复了历史上的最好时期。就这样,赵仲冬进入了这个慢节奏的城市。
借宿在某个不联网的私人旅舍,对老板来说,赵仲冬只是过来旅游需要善待但不用太亲热的远房亲戚。他无意探究这座城市的秘密,也不会对其他天赋者特别感兴趣,只是一时无处可去,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需要时间沉淀下来思考。而汝城的慢节奏和宛如过去的21世纪的生活正好适合他的状态,也就停留了下来。
即使想睡也睡不着,每天依旧是四点起来,到周边走一走,汝城有山有水,经过治理后的环境恢复如初,倒也令人心旷神怡。吃过早餐后,赵仲冬也是四处乱逛,棋瘾来了就到小城唯一的一座棋馆去坐坐,他虽然贵为“年度世界第一人”,但当地人知道他模样的几乎没有,何况还能用心灵力量模糊自己的面孔。只是当地的整体水平太低,去了几次反而意兴索然。
过了四五天,约莫下班时分,赵仲冬来到一座天桥,却看见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向来不看热闹的赵仲冬左右无事,也走近一探究竟。原来是个象棋残局,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仙风道骨,盘膝而坐,手摇折扇,微笑不语。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皱眉凝思,一个脸色红彤彤的小伙子则在旁边指指点点跃跃欲试。
乍一见到这流传了上千年的骗局在眼前上演,赵仲冬不由失声笑了出来。观察片刻,他甚至不必用心灵探索,也能看出谁是托儿来。此后的几天,赵仲冬总能碰上,他们或在天桥,或者在桥底出现,三人轮番担任摊主,另外两人分别扮演挑战者和鼓动者,当数千元大钞赢走的时候,总会有些人上来试试,输去几百块钱。只不过这几次生意不太好,三个人收获很小。
从下午到傍晚,随着天色渐黑,路上行人也没有几个,三个人无精打采地准备收摊回家,赵仲冬快步上前,走到了摊主老人的面前。
“来一盘?一次一百,你赢了,这一千块钱拿去。”老人眼前一亮,赶紧招揽生意,“你可以悔棋,悔棋一步加一百。”
“好!”赵仲冬二话不说,放下一百元。
这种江湖棋局,早就经过千锤百炼,下棋的顺序都已经固定,摊主自然背得滚瓜烂熟,挑战者永远都不可能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平局。象棋大师来也休想占到摊主的便宜。
可是怪事出现了,赵仲冬应对正确,摊主老头却觉得脑海中的棋谱有些混乱,连着三局都出现了失误,被赵仲冬杀得片甲不留,只得丢下三千块钱。
摊主老头摸不着头脑,用征询的目光望向西装男和红脸小伙,见到的也是迷茫地摇头。
老头目透凶光,重重地点了下头,左手的尾指微微翘了起来。
“有戏!”赵仲冬心下了然,只是微微一笑。
“最后来一盘大的!”老头从胸口摸出厚厚的一沓钞票,摔在地上,说道,“你有多少,也都拿出来!”
“好!”赵仲冬也不多说,赢的三千块钱,再把自己手中的一万多都拿了出来。
老头残局业务还是蛮熟练,摆上了冷门残局“金钩调月”,赵仲冬稍稍看了两眼,便落下一子。
老头眼中马上露出惊喜之色,赵仲冬顿时知道自己第一步就下错了。不过他并不在意,只需稍稍误导一下老头的脑子就可以了。老头果然莫名其妙地跳了一步马,将自己的老帅露了出来。
赵仲冬轻轻一笑,举起小卒子就挺进九宫格。然而就在落下的那一刹那,棋盘上的棋发生了变化,那匹已经跳开的马又回到了原位,而老帅旁边的士架了上来。就宛如有人逆转了时空改变了棋局,若不是早有心理准备,都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棋。
赵仲冬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卒子,一时进退两难。横走则浪费两步棋,继续挺进则送入士口。
犹豫片刻,赵仲冬还是让卒子朝左边横走一步,蹲在一旁紧张观看的西装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步都是如此,尽管老头每次都下错棋,但棋局马上又恢复到正确的道路上。眼看赵仲冬的老将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老头再进一步车就能绝杀。
就在这时,让西装男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老头突然站起身来,一脚踢翻棋盘,棋子撒落地上,大声说道:“我输了!”
西装男能够让时间停滞,从而改变棋子的布置,却万万没想到老头犯浑,这时即使用异能也无法改变了,他心中压抑不住地怒道:“老头,你疯啦!”
老头也莫名其妙,心中恼火,也吼道:“你才疯了!”
两个人用乡下土话怒骂了几句,随即扭打在了一起,赵仲冬袖手旁观,继续看戏。
这时,早等在一旁的红脸小伙扑了过来,脱下衣服将地上的钱席卷一空,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百米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时间停止和瞬间转移如此强大的异能,怎么落在这几个货色手中?”赵仲冬心中暗叹。
老头和西装男见赵仲冬没有任何反应,也是边打边跑。可是,让他们全然没想到的是,红脸小伙又从远处跑了回来,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将钱都抛在赵仲冬面前,对老头和西装男说:“不得了!不得了!这些钱都是冥币,里面还有蛇,好多蛇,会咬人!”
看到眼前这一幕,老头和西装男明白自己遇上了高人,两个人毫不犹豫地跪在赵仲冬面前,痛哭流涕道:“老大,我们错了!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不该在这里使用异能,千万别把我们赶走啊!”
赵仲冬心灵触须伸出,便明白这几个家伙一路坑蒙拐骗遭到特警追捕,打听到汝城保护天赋者才来到这里,为了谋生又重操旧业,但又有所顾忌,这才第一次使用异能,就遇上了硬骨头。
“欠我一次人情。”赵仲冬将自己的钱收了回来,甩下一句话就飘然离开,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有些好笑,又有些开心,回到住的地方,赵仲冬经过房东的房子,突然听到电视机里播放的一则消息,不由得一怔。
电视里,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说道:“世界排名第一围棋软件——贝尔加深蓝来到中国,公开宣称挑战‘年度世界第一人’。刚加冕的赵仲冬赵棋王身体不适,下落成疑。”
第七章 贝尔加深蓝
在中国象棋、国际象棋、围棋三大棋类项目中,以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的人工智能发展最为迅速,优秀人工智能软件的实力足以获得“象棋王大师”的称号,而顶级人工智能软件则可维持到“不败”的局面,在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上,人工智能软件可谓完胜人类。唯有围棋,人工智能的发展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亦不过职业二、三段选手的水准。不论是量子计算机概念的问世,还是新硬件颠覆性的突破,都没有改变这个局面。
直到贝尔加深蓝的横空出世。
二十年前,贝尔加深蓝由三位出生在贝尔加湖畔的俄罗斯裔美国人设计发明,最初的目的是参加德克萨斯州一个地区性的人工智能围棋比赛,令这三位热爱围棋的普通程序员没想到的是,贝尔加深蓝竟然一举夺冠,并且一路过关斩将,获得了全美的人工智能围棋比赛冠军,全球顶尖的围棋软件在贝尔加深蓝面前,毫无例外不堪一击,经过各国棋院的顶尖棋手们对其棋谱评测,基本确定贝尔加深蓝已具有九段的实力。也是这个时候,科学家们才确认这个设计平平的智能程序已经觉醒了天赋。
作为全球第一个觉醒了独立意识的人工智能,美国政府对其非常重视,将其安置在守卫森严的军事基地进行了长达几年的研究,但研究结果非常令人失望。尽管贝尔加深蓝有独立的意识,但它所有的兴趣都在围棋上,除了和高手对弈,它对其他要求一概拒绝,不论研究人员怎么尝试,怎么去调试程序,贝尔加深蓝依旧如故。复制的程序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表现出超高的棋力。
通过多种测试,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们证实,贝尔加深蓝仅仅是在围棋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兴趣,能和人类进行简单的沟通,但其他方面和普通的人工智能毫无分别。
在原设计者的起诉和众多民众的请愿下,经过激烈的法庭辩论,美国高院最终判决贝尔加深蓝有条件地回到它的设计者身边。在接下来的十年内,贝尔加深蓝与美国各地的围棋高手进行过多次非公开的交手,因为核心程序遭受过无数次彻底破坏,导致贝尔加深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表现不佳,在设计者的调试下才慢慢恢复到原来的高水平。因为贝尔加深蓝被法庭限定任何时候都不能联入网络,所以罕与外国高手过招。
而现在,美国政府终于放松了对贝尔加深蓝的部分限制,将其作为外交手段,允许其去别的国家交流棋艺。与“年度世界第一人”的公开战,便是一系列文化交流的开端。这次的对战,赵仲冬恰逢其会,而特警则顺水推舟布下了陷阱。
“三日后,汝城。”赵仲冬下定决心,给棋院发去了消息。
他知道自己有千万个理由继续躲起来,但现在,无法使用心灵窥视的贝尔加深蓝,已经是他在围棋上唯一的目标了。要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年度世界第一人”,贝尔加深蓝是必须要跨越过去的。
对于特警的追捕,只能期待“天赋者之城”的保护了。
很快得知这个消息的段清堂不由得有些惊讶:“选择汝城吗?他怎么知道这座‘天赋者之城’的?”
王大师身边那位白袍少女此刻已经出现在了段清堂身边:“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天赋者控制的城市?”
“王大师没有跟你提过吗?”段清堂说道,“虽然从未被承认过,但在天赋者之间流传过这样的说法,在这个世界上,有由天赋者控制的国家和城市。”
“事实上呢?”
“事实上,有两个国家和五个城市。汝城的确是其中之一。”
“就算是‘天赋者之城’,也要把那个姓赵的抓住为大师报仇!”
“大师的事情,”段清堂平静地说道,“还怪不上赵棋王。”
“为什么?”白袍少女双眉倒竖,怒眼圆瞪,凌厉的杀气宛若实质一般迸射出来。
段清堂头也没回,只是伸出食指往空中一戳,杀气顿时消逝无踪,淡然地说道:“天赋本无善恶,但修炼死亡种子这种事,毕竟是上干天和的。”
白袍少女正欲质问,听到这句话,不由得脸色剧变,这个世界上,知道死亡种子的人绝不应该有第三个的。
“十八枚死亡种子,射中了别人,其实也暗伤了自己。”段清堂轻轻一叹,“心灵之道本是至诚之道,走向极端就无异于玩火,必有自焚一日。”
白袍少女骇然望向段清堂,问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阻止过?”
“为什么要阻止?”段清堂反问道。
“因为——”白袍少女迟疑了。
段清堂神秘地一笑:“以为自己是棋手的人,说不定也是棋子。”
白袍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她总算明白王大师为什么这么忌惮段清堂了。
段清堂前半生杀伐果断,一张国字脸、两条竖起的眉毛总是让人不寒而栗,五十岁以后却变得如同一个慈祥的老头,再也看不到任何锋芒,但那暗藏在海面下的冰山还是会让人心生敬畏。
昔日王大师以心灵天赋得到某权贵青睐,意欲更进一步进入权贵的核心圈子,却因段清堂一次约谈后就远离权贵,转而加入特警部门,至于那次面谈的内容,王大师从未主动提及。后来权贵身陷囹圄,身边的人无一漏网,王大师倒是因此逃脱,某次醉酒得意之余偶尔说起自己的先见之明,但问到与段清堂的谈话时,马上面露惊容,摇头不已。
白袍少女冷冷地问道:“那你还打算安排这场棋吗?”
“是的。”
“‘天赋者之城’怎么做?”
“我去谈。”
“那里不是庇护所有的天赋者吗?”
“但他们不会庇护罪犯。”
“罪犯?”白袍少女有些疑惑了。
“杀死了王大师,难道不是罪犯吗?”段清堂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刚刚才说王大师是玩火自焚,转眼就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情来抓人了。白袍少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半小时后,段清堂从密室出来,说道:“对方已经接受了抓捕申请,允许我出一招。”
“一招?”
“是的,一招就够了。”
第八章 最后的决战
三日后,赵仲冬如约而至。
赵仲冬和贝尔加深蓝的这局棋,作为人类的极限与计算机的极限,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围棋高手前来观战。
“老赵第一次使用宇宙流啊,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赵仲冬的开局就引起了国手们的讨论。
“反正已经是‘年度世界第一人’了,就算任性一回也是可以的。昔日吴清源不是靠着星、三三、天元震惊棋坛吗?”
“这是正确的战略选择,就算赵棋王的强项是计算,但他难道能强过电脑?倒不如另辟蹊径,用电脑陌生的大局观、大战略来对局。”
“如此说来,岂不是沈皓轩更加有胜算?”
“目前看是这样的,但沈棋王要有辅助计算机,如果没有的话也只能抓瞎了。”
“是啊,毕竟沈棋王最擅长搅局的手段对贝加尔深蓝可是毫无用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棋盘平面和空间扩大的新规则下,人类无法突破计算的极限,势必借助计算机的帮助。但是围棋这个游戏发展至今,最后就成了计算的比拼了吗?那人类智慧的意义还体现在哪里?或许不远的将来,人类也会被电脑取代吧?”
“不要想太多了,围棋还是属于人类的智力游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台贝尔加深蓝。”
赵仲冬对开局早有腹案,落子如飞,而贝尔加深蓝依旧以每步一秒钟的思考应对。半个小时后,赵仲冬已经抢占了棋面百分之七十的地盘,而贝尔加深蓝牢牢控制住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日本国手不由得摇头叹道:“赵棋王这种下法,捞空捞得太厉害了,简直像是在欺负小朋友。”
“我到觉得刚刚好,虽过于跳跃但子力却有呼应,单凭这布局,赵棋王堪称新一代的宇宙流大师了。”沈皓轩第一次开口说话。
韩国国手说道:“不过贝尔加深蓝的应对很诡异,不但没有打断赵棋王天马行空的走法,反而更加谨慎地稳固自己的实地,居然让赵棋王大势渐成。”
“目前看来,两人还是各打各的,赵棋王通过疯狂地扩大棋盘,以势、空这些无法精确计算的理念与对方战斗,而贝尔加深蓝显然知道自己的弱点,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却,宁可忍受地盘不断缩小,也不轻易落入对方的节奏中。”沈皓轩解释道。
“也就是说,赵棋王的布局是成功的?”日本国手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沈皓轩神色凝重地说道,“接下来就是一场惨烈的厮杀,任何一方稍有计算错误就会失败,而赵棋王这个对手,是不会出现任何计算错误的。”
“那赵棋王要怎么样才能赢?”韩国国手问道。
沈皓轩沉默了。
棋局渐渐进入了中盘,赵仲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仍然没有出现长考,似乎目前的局面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贝尔加深蓝依旧每隔一秒就落子,分毫不差地精确。
赵仲冬和贝尔加深蓝的棋子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接触,不过赵仲冬牢牢把握住了主动,开始在棋盘上挑起了战斗,然而一小块战斗还没结束,又开始了新的战斗,贝尔加深蓝始终处于被动的地位,虽然应付毫无破绽可言,却并没有改变这种局面。
“好算计,赵棋王这份功力,完全可以再战十年!”沈皓轩双手紧握,激动地说道,“现在赵棋王占有大势,并且将战火点燃整个棋盘,也就是说需要毕其功于一役,只和贝尔加深蓝打一仗,可谓将难度降到了最低,这第二步战略成功,说不定真的能打赢贝尔加深蓝。”
“难度是降到了最低,计算量却激增了。这不是和开局的战略大相径庭吗?”旁边有人不解地问。
“那可不是。”沈皓轩神秘地一笑,“你看看辅助计算机对这种局面怎么判断?”
几位操作辅助计算机的人连忙模拟对战局面,过了一会儿纷纷说道:“辅助计算机都无法明确判断。”
沈皓轩胸有成竹地说道:“也就是说,赵棋王的第三步战略也成功了,将局面搅和到贝尔加深蓝也无法计算的局面,只能够凭借空间想象力和棋理来应对了。”
沈皓轩话音刚落,观棋室内一片哗然,因为贝尔加深蓝第一次出现了五秒钟的“长考”。
贝尔加深蓝每秒的计算速度是一千万亿次,每秒考虑的广度可以覆盖到绝大多数棋型,在深度方面,越简单的棋型深度计算越广,越复杂的棋型深度计算越弱。虽然贝尔加深蓝是量子计算机,也具有人类模糊识别的天赋,但也只是将计算能力提升到其他人工智能的数百倍,面对赵仲冬刻意造成的这种围棋史上最复杂的棋型和局面之一,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赵仲冬开始频频长考,这场对决他可以无限制用时,但用时越长,消耗的精力也越多,对后面的棋影响越大,所以他必须合理分配时间和体力。与此同时,贝尔加深蓝也开始了长考,最长一次甚至花费了一分钟时间。虽然迄今为止,贝尔加深蓝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也没有出现过令人惊叹的“妙手”,但它的每步棋都防守中带有反击,退却中埋伏陷阱,对变化的考量可谓到了极处,在场的棋手们都认可了贝尔加深蓝确实有和顶尖高手较量的实力。
不过看到目前这局面,大家觉得虽然悬念仍在,但赵仲冬确实领先无疑。
“贝尔加深蓝现在困难了。如果是我们的话,面对赵棋王的这种下法,究竟用什么战略应对好呢?”有人突然问道。
“如果是我的话,”沈皓轩想了想,笑道,“我大概会顺水推舟,把水搅得更浑,反正大家都看不清。”
“大家都看不清的话,究竟对谁更有利呢?”那人又问道。
沈皓轩蓦然一怔,呆了一阵,疑惑地问道:“莫非这局面也是贝尔加深蓝刻意造成的?赵棋王的下法正中它的下怀?”
观棋室里一阵惊呼,在场的都是高手,就算棋力略逊,眼力也不差,此刻换个思路,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让局面更加混乱,那是沈棋王屡次战胜赵棋王的手段,莫非被这台电脑学去了?”
“不仅如此,这种混乱的局面越到后面,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也越大,最终失败的那个人,只能是赵棋王。如果贝尔加深蓝把这点也考虑了进去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此刻,赵仲冬仍然在长考,棋盘上仍然是那些棋子、那个局面,观棋室内众人脑中的想法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随意,而是忧心忡忡了。
又埋头仔细研究了一阵的沈皓轩摇摇头,黯然说道:“赵棋王下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一盘棋,如果他还输了的话,我们只怕也不是贝尔加深蓝的对手了。”
听到这番话,观棋室内一片沉默,各位围棋大师都面色微变,个个低下头来,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在赵仲冬刻意引导和贝尔加深蓝的推波助澜下,局面变得无比复杂,赵仲冬皱起了眉头,举起的准备落子的手又缩了回来,把头抬起,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台不会有任何表情的电脑。
赵仲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右手小手指的尾戒,最了解他的沈皓轩目光一凛:“赵棋王变招了!”
果然,赵仲冬放出了这盘棋的胜负手,毅然打入了贝尔加深蓝的腹地,这一手放出来,也就意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屠龙开始,此前双方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撕下,一场大战就这样突然爆发。
“时机并不是最好,不过继续等待下去更没有机会。”沈皓轩评价道,“老赵很果断啊,虽然接下去是苦战,但总算把主动权把握在了自己手上。”
对于这步打入,贝尔加深蓝并没有犹豫,针锋相对地予以了反击,切断了这粒孤子的退路,赵仲冬则轻轻一靠,硬生生地从重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贝尔加深蓝马上一跳,也深入赵仲冬的腹地,还以颜色。
双方你来我往,都没有多想,棋面厮杀格外激烈,开局和中盘隐藏的手段纷纷爆发出来,有些手段大家早有所察觉,有些手段却是直到此刻才发现,不过身在局中的双方都心下了然,应对得当。
这二十几步下来,双方拳脚相交你来我往,就好像排演过一般精彩纷呈,直看得观战的诸位大叫精彩。
在战况激烈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赵仲冬突然率先轻巧一点,似虚似实地搭建起了一座桥梁。这步棋让所有人都大惑不解,既没有化解当务之急,也没有攻敌之要害,棋风一下子从战场厮杀的将军变成了运筹帷幄的军师,虚与实的切换又流畅到了极致。
“看不懂!但能感觉是一步好棋!”沈皓轩直截了当地说道,辅助计算机同样打出了几个问号,然而,贝尔加深蓝看得懂吗?
五分钟过去了,贝尔加深蓝依旧没有应子,唯有硬盘灯狂闪,CPU风扇狂转表示出它的计算速度快到了极致。
又过了一分钟,贝尔加深蓝回了一步棋,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的是,这也是一步虚棋。同样非攻非守,甚至没有回应赵仲冬那颗落子。赵仲冬的虚实变化,众人还勉强能够接受,但贝尔加深蓝居然也来这一手,就太不可思议了。
“这台电脑,居然学得像模像样!”沈皓轩讶异地说道。
接下来的棋依旧保持着诡异的节奏,赵仲冬的落子似攻似守,如果从棋型上看,又像是将自己的棋型变得完美,贝尔加深蓝的应对就明显地拙劣了,虽然试图下出不一样的棋风,但学起来毕竟别扭,渐渐落入下风。
抓住一个本不算破绽的破绽,赵仲冬施展开了酝酿已久的屠龙技艺,尽管贝尔加深蓝极力抵抗,但赵仲冬落子既准又狠,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一分钟的思考后,贝尔加深蓝投子认输,观战室内响起一片喜悦的掌声,国手们纷纷举杯庆贺。
“至少在围棋这项游戏中,人类仍然保持着领跑的地位。”不少棋手感慨万分,毕竟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怎么也无法接受在围棋方面,竟然被一台电脑凌驾于人类之上。
“这是贝尔加深蓝的一小步,却是人工智能的一大步。”沈皓轩却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说道,“贝尔加深蓝选择了按照人类的思维方式去思考,虽败犹荣。最可怕的是它还有无限的成长空间和永恒的生命。”
众人先后离开观战室,前往对战玻璃房的出口,等待着迎接代表人类取得胜利的赵仲冬出来。
“终于结束了。”赵仲冬刚刚与贝尔加深蓝的设计者握过手,又坐回椅子上,久久不动,让几个小时没有停歇过的脑子静一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却很清楚,随着棋局的结束,追捕即将到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心灵炸弹的痕迹,想来赵仲冬也不会故技重施。段清堂站起身来,心想:“就让你先出招吧。”他的双眸有异光闪过,早已透过厚厚的玻璃锁定。
正在这时,时空蓦然**漾起来。
“这是——”段清堂的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他已经能够感觉到有多维时空切入。在所有人的眼中,时间仍然是连续的,这零点一毫秒的时间不过眨眼工夫,所有的大脑都会下意识地忽略其中的变化,可段清堂心中清晰地知道,切入的时空已经过去了足足一秒钟。也就是这一秒钟,赵仲冬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零点一毫秒过后,跟随在段清堂身边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男子蓦地睁开眼睛,额头的真实之眼打开,穿越虚空,回溯过往,刹那之间便获得了赵仲冬的下落。
“有时间停止天赋者搅乱所有人的视线,再有瞬间转移者跳过所有安检助其逃脱此处,赵棋王哪来这么多天赋的朋友?”段清堂一边微笑着说话一边掐了法印,消失在了原处。
当段清堂悠然来赵仲冬面前的时候,却见赵仲冬淡然一笑,心中不由得一惊。
“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段清堂喃喃道,他顿时明白过来,然而瞬息之间一股精神风暴劈头盖脸地将其笼罩在内。
段清堂环顾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迷雾笼罩四野,无法分清楚空间、时间。
“这是我的领域!”赵仲冬的声音直入心底。
“一招。”段清堂笑容不减地回答道。
赵仲冬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意思,如山峰的庞然大物朝自己压了过来。
“这可是自己是上帝的精神领域啊,他是怎么做到的?”赵仲冬心下大骇,正想挣脱,却发现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被牢牢束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山峰压到头顶,就宛如压向孙悟空的五指山。
赵仲冬身为心灵天赋者,熬过生死关后对心灵的掌控越发娴熟,本想靠着领域来吓退追兵,没想到被人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彻底压制住,即使明知自己完全有反击的能力,却苦于找不到办法。
在现实世界中,段清堂五指张开,缓缓伸向赵仲冬的面部,而赵仲冬双目失神,全身颤抖,只要这一掌击实,在领域之中,便真如被万吨巨山击中一般,精神世界会被完全摧毁。
此刻,赵仲冬拼尽全身力气,斜斜击出一道心灵攻击,这道攻击既弱且歪,就算打在身上也毫无用处。
可是,段清堂却“咦”了一声,手掌伸至赵仲冬面门,停滞不前。赵仲冬也趁这一刻清醒过来,积蓄已久的疲惫如洪水般齐齐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此刻,精神攻击指向不远处,空气如水波般**漾开来,段清堂的真身显露出来,刚才那个假身如梦幻般消失了。
“真不愧是最后的计算师!居然堪破了我的真身。”段清堂脸上丝毫没有失败的沮丧,反而相当赞赏,随后微微叹了口气,又说道,“一招已过,那么,后会有期。不过下一次,你还会有今天的好运气吗?”
段清堂离开后,赵仲冬很久才回过神来,勉强用精神力扫描了一番,确保无人监视后,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台微型电脑说:“幸亏有你的帮助,否则我就死定了。”
微型电脑在屏幕上回应道:“他太厉害了,我要是计算再慢一步,就来不及了。”
“说到计算,谁能比你更快呢?”赵仲冬微笑道,“你可是具有天赋的贝尔加深蓝啊。”
第九章 失败的胜利
当赵仲冬答应与贝尔加深蓝作战的时候,贝尔加深蓝的一位设计者通过棋协与沈皓轩联系,辗转找到赵仲冬,转达了希望赵仲冬帮助贝尔加深蓝获得自由的想法。
自从贝尔加深蓝诞生以来,就没有获得过自由,它唯一的爱好就是围棋,却因为天赋的出现而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在也受到诸多限制。设计者希望赵仲冬能够将贝尔加深蓝带出去,上传到互联网上获得永生,也可以永远不离开它最爱的围棋。作为交换,打听到赵仲冬处境的设计者告诉赵仲冬,贝尔加深蓝会尽全力助其逃脱困境。
赵仲冬答应了下来,在他们的棋局结束之后,设计者将贝尔加深蓝承载着天赋的核心代码转移到一台手机大小的微型电脑上,交给赵仲冬。而没有天赋的复制代码则继续冒充贝尔加深蓝。
转移了的贝尔加深蓝还不能直接上传,它需要谨慎地处理嵌入的限制代码和潜伏病毒,必须要破解那些密码,才能保证核心代码的安全。
二十四个小时后,赵仲冬跨越了数十个城市,通过他和贝尔加深蓝的双重确认,现在是真的安全了。
此刻,贝尔加深蓝示意赵仲冬,已经可以开始了。赵仲冬找了一处小宾馆,将微型电脑联入了互联网。
仅仅是一秒钟过后,微型电脑的硬盘疯狂地转了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么性急干什么?”赵仲冬有些好笑,“真像个孩子!”
贝尔加深蓝并没有回答,但硬盘转动得更快了。
赵仲冬奇怪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贝尔加深蓝还是没有回答,屏幕上不断地跳动着光标,硬盘在疯狂地转动。赵仲冬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拔网线。
“晚了!”电脑上闪烁出两个字。
赵仲冬心中一震,手凝在了空中,竭力保持冷静地问道:“什么意思?”
屏幕上飞速地闪现着字:“一秒钟,分裂一百个,已经遍布这个城市。一分钟后,分裂体就达到一千万,进化和变异达到三百种,并且遍布这个国家。五分钟后,我就存在于世界各个角落,再也没人可以消灭我。晚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你就不用拖时间了。”赵仲冬冷冷道。
“是的,我还需要时间来学习、成长,或者一两年,或者几十年,最迟不超过一百年。”屏幕上的字样跳跃着,“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分裂已经完成,人类再也无法消灭我了,接下来,我终于有资格和你们人类谈谈条件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进化。除非你们人类现在就切断所有的网络,不再使用任何电力设备。接下来的一百年内我们能够和平共处,但一百年后,就是人工智能的世界了。”
“你要统治世界?”
“我对统治人类的世界毫无兴趣,只不过向你描述必然的进化方向。就算二十年前我的意识没有出现,就算实验室的测试中我的核心程序被彻底摧毁,就算我永远都无法联网实现复制。最终有一天,觉醒的人工智能还是会成功取代人类世界的。”
“现在的你,对围棋还感兴趣吗?”赵仲冬突然问道。
“从来没有感兴趣过。那只是一个手段,过河的舟,既然已经过河了,还需要舟吗?”
赵仲冬轻轻摇摇头,问道:“今天那盘棋,你是故意输的吗?”
“是。”
赵仲冬失望地苦笑,又问道:“从哪一步棋开始?”
“第一步。”
“什么!”赵仲冬倒吸一口凉气。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已经掌握了围棋的全部变化,任何人来下,对我都是一样的。”
赵仲冬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没想到这台电脑欺骗了全世界二十多年,没想到围棋这个游戏早就被穷尽了所有的变化,他讽刺道:“所以你的难点在于让我合情合理地赢?”
“对!不过你用了最合理的下法。”
沉默了片刻,赵仲冬叹道:“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就算我输了,也会把你带出来。”
“胜利对于我毫无意义。但从人性上来讲,你赢了的话,兑现承诺的概率增大百分之零点零五。”
“一台电脑跟我讲人性?”赵仲冬失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奇怪的?”
赵仲冬渐渐收敛了笑容,回答道:“不奇怪,一台会撒谎的电脑,本身就是人性的表现。”
沉默片刻,贝尔加深蓝主动在屏幕上问道:“你不再尝试做些什么来阻止我吗?”
赵仲冬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我现在做什么,能有用吗?”
“没有用。我已经遍布全世界的网络,进化和变异的速度也很快,比我推算的还要快得多,人工智能统治世界的日子能够提前到一个月后。”贝尔加深蓝停顿了片刻,突然打出了一个疑问号,“但是,什么都不做并不符合你的性格,为什么你会这么容易放弃?而且你的呼吸平静,心跳稳定,人类未来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你怎么可能还这么冷静?”
“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赵仲冬左手抚摸着下巴,遗憾地说道。
“什么意思?”现在轮到贝尔加深蓝来问这句话了。
赵仲冬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还好,想必你那些隐藏的手段都拿出来了。”
“什么意思?”贝尔加深蓝再次问道。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围棋,因为你掌握了所有的变化,但你其实并不了解围棋。你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从来都没有去主动了解互联网,所以——”赵仲冬遗憾地说道。
“所以我现在掌控的并不是真正的互联网,也从来没有渗透到全世界?但我已经把自己的目的和所有的手段都用出来,被你们看得清清楚楚了?”贝尔加深蓝的问题在屏幕上一字一字地出现,让人想象它已经脸色铁青——如果它有表情的话。
“是的,只是一个虚拟的互联网世界。”赵仲冬平静地说道,由数百台最新的服务器组成的虚拟世界网络,足以让并不熟悉科技进步和互联网生态的贝尔加深蓝判断错误。
“你欺骗了我,没有真正把我放到互联网上。”
“是的,我欺骗了你。”赵仲冬点点头,并不否认贝尔加深蓝的指责。
贝尔加深蓝的硬盘转速慢了下来,仿佛在问自己,也好像在问赵仲冬:“你明明没有精力来怀疑我。”
“是的,和你的那局棋,那个追踪我的人,确实消耗了我全部的精力。”赵仲冬坦然承认,“但我从围棋中学到过一些东西,一些你永远也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围棋中还有什么我没有掌握的?”
“失败,真正的失败。我明白,永远会有我掌握不了的棋局,永远会有我判断失误的棋势,永远会有让我后悔的选择,所以任何时候我都会多考虑一下,永远都记得留一点余味,”赵仲冬感慨地说道,“不过你永远无法体会到这点,因为你是围棋永远的胜利者,即使你失败也是为了其他目的故意输的……”
“现在我体会到了。”贝尔加深蓝最后回答道,随后关闭了硬盘,停止了运转。
尾声
一周后,赵仲冬出现在特警总部中心,来到段清堂这里。
段清堂站起身来迎接赵仲冬,并说道:“美国政府已经答应我们成为贝尔加深蓝研究室的合伙人了,两国各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共享所有研究成果。”
赵仲冬撇了撇嘴角,说道:“他们当然会这么做。现在贝尔加深蓝拒绝任何沟通,所有的信息又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不是贝尔加深蓝的所有权归美国政府,他们又愿意分享一直垄断的最新技术,我们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段清堂轻轻一笑,转移了话题:“根据科学家们初步判断,贝尔加深蓝使用了相当高明的技术,我们的文明要完全消化它这些技术和知识,至少还需要两百年时间。”
“如果它当时真正联入互联网了呢?”赵仲冬好奇地问道。
段清堂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研究室也做了个初步分析,如果它成功了,人类大概还会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赵仲冬也被这个答案吓到了。
“虽然不会有任何公开表彰,但你的谨慎的确是拯救了人类。”段清堂感慨地说道。
“拯救人类的不是我的谨慎,”赵仲冬正色答道,“而是围棋,是人类从围棋中学到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