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叶到家时天已麻麻黑了,家里的人都还没吃晚饭,锅里正蒸着一锅红薯。楚叶的弟弟正拉着风箱烧火,看见了楚叶,大声在喊:“妈妈,二姐回来了。”起身过去接过楚叶手中的东西。
楚叶掀开门帘进到屋里,妈妈站在床边怔怔的看着她说:“这才走了不到半年,咋就黑成这样了,不过比以前看着精神多了。咋样,劳动累不累,生活上苦不苦?”
楚叶说:“不累,那里的贫下中农几辈子都在那里生活,我要向他们学习,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楚叶接着问妈妈:“您最近身体咋样,天阴时胳膊腿还疼吗?”
妈妈说:“还是那样子,已经习惯了,挺一挺就过去了。”
楚叶又问:“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饭,爸爸还没下班?”
妈妈说:“现在是抓革命、促生产,每天要在毛主席像前早请示、晚汇报。这不,你爸不知又到哪里去闹革命了。”
锅里的红薯蒸好后,楚叶妈妈就用锅里的剩水熬了半锅玉米面糊糊,这就是一家人的晚饭。
楚叶问:“也不炒个菜?”
妈妈答道:“红薯就是菜。”
楚叶又问:“咋没有馍呢?”
妈妈又说:“红薯就是馍。”
楚叶说:“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的了?”
妈妈说:“只要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那别人家也是这样吗?”楚叶不解的问。
“都差不多,好的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妈妈喃喃的说。
楚叶的小弟一边吃着红薯一边打开了楚叶的行李包,把里面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看到了一块白花花的大肥肉,高兴地在喊:“妈妈,这肉好肥啊。哎呀!还有一只大公鸡,把这只鸡养几天好吗?”
妈妈说:“别养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喂鸡,今天晚上就杀了吧。”
楚叶的大弟把包里的板栗、核桃、花生都掏了出来,摆在了小饭桌上。妈妈又说:“都装起来,不许偷吃,留到过年时招待客人吃。”
到了晚上十点多时,楚叶的父亲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楚叶正在热水盆里拔鸡毛,高兴的说:“闺女回来了,太好了,我刚写了一篇发言稿,你给我看看。我们要在春节后掀起一个比学赶帮的革命新**,号召全厂职工过一个革命化的新年。”楚叶的父亲边吃着红薯边兴奋地滔滔不绝的发表着演说。
楚叶的父亲是车间一名保全工人,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人很勤快,又能吃苦,平时又爱钻研机械设备,在师傅的指导下,在机械设备维修方面学得很快,学啥会啥,干啥精啥,成了车间里机械设备维修的技术能人。同时,他还是工厂篮球队的中锋队员兼队长。他性格豪爽大方,语直言快,爱动不爱静,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待人接物方面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只是脾气时常易怒、易燥、易急,在遇到一些需要冷静思考和办理的事情时,就容易犯浑,就脸红脖子粗的不知所措。简单的头脑,指挥着发达的四肢,就像他打球那样,只要拿到了球,就横冲直撞的往篮球筐里灌。所以,他始终认为只要是领导说的话,那就是党的话,就是对的,就是指导他行动的指南和方向。
由于楚叶的父亲性格开朗,待人实诚,又是厂里的维修技术能人和篮球队队长,所以他身边总是有一群爱热闹的工人。
他在车间里人缘好,在工人中间有一些影响力,车间领导就叫他负责车间里的组织、宣传工作。他的革命干劲热情很高,每天下班后很少按时回家,总是在厂里做一些他认为很有意义,很光荣的革命工作。
为了家庭的生计,楚叶的妈妈在工厂的“五·七生产队”干一些繁重的杂活。为招待所、会议室、社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绑拖把、扎笤帚、道路保洁、油漆粉刷、污水管道疏通等等杂活,每天累得是腰酸背痛。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还没有一丁点要过年的气息。
楚叶回来后,先打扫了房间,又拆洗了家里的被褥和弟妹的衣裳。每天又排队去买了煤,买了粮,买了一些时令的蔬菜和副食品,蒸了几锅馍和包子,还把买回的无烟煤都攥成了煤球。
妈妈下班回来,看到楚叶冻红的手说:“叶子啊,快别干了,你在农村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歇着。”
楚叶说:“妈妈,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过完年,我一走就是一年,家里的活想干都干不成。弟弟就知道贪玩,啥忙都帮不上,爸爸又整天忙着他的革命工作,真是苦了您一人了。”
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楚叶的父亲才把楚叶带回来的大肥肉,先炼了一些大油,又做了几份蒸碗和甜饭。妈妈用平时积攒下来的菜油炸了一些馓子、麻叶、丸子和菜饺,剁了一盆萝卜饺子馅。爸爸给了弟弟贰元钱,叫他们买些水果糖和小鞭炮。
那时春节,国家放四天假,初三的晚上,楚叶的父亲拿出一份发言稿,让楚叶帮着修改一下,说:“明天是上班的第一天,我们车间要在全厂打响革命的第一枪,掀起抓革命、促生产的新**。”
楚叶接过发言稿一看,上面被批判的是楚叶同学的父亲。楚叶说:“耿叔叔可是个好人啊,为什么要批判他?”
“他革命不积极,还净说些风凉话,说我们是叫花子打狗,胡嚼乱瞅,我们要搬掉这块革命路上的绊脚石。”楚叶父亲气愤地说。
楚叶看着稿子说:“这份稿子我改不了,上面没有一点事实根据,净是些道听途说,乱扣帽子,这咋能服众呢?”
“所以才让你帮着修改一下吗,多补充一些有力度的革命理论根据。”
楚叶放下稿子说:“爸爸,我真的改不了,我又不了解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我总不能也去瞎编乱造吧。”
楚叶爸爸看着楚叶起身要走,拉住她说:“你总不能让爸爸明天在大会上出丑吧,你该可以把稿子给我理顺一下嘛。”
楚叶只好坐下来把爸爸的写的稿子认真的看了一遍,改正了里面的错别字,修改了一些病句,补充了一些当时流行的革命口号和理论,并仔细地誊抄了一遍。
初四的晚上,楚叶的父亲一进家门就说:“今天下午的批判会开得很成功,会场气氛很热烈,我的发言很有气势。”
接着他又拿出一份批判稿,让楚叶帮着修改。楚叶接过稿子一看说:“这不是跟你一起进厂学徒的贾师兄吗?怎么他也成了阶级敌人,你还经常说贾师兄是个老好人呢。”
“那都是些表面现象,狡猾的敌人是最善于伪装的,就跟他的姓一样是贾(假)的。”楚叶父亲得意着说。
楚叶反驳说:“好人就是好人,是装不出来的。”
“他就是装出来的,他家的历史有问题,他父亲当过国民党的兵,还跟解放军打过仗,是解放军的俘虏。”
楚叶生气的说:“他父亲是被国民党抓的壮丁,这件事连我们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历史上是清白的。”
楚叶父亲辩解着说:“只要他参加了国民党,他历史就问题,就是革命教育的对象。”
楚叶不高兴的说:“退一步讲,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这跟贾师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所以贾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这是在搞血统论,是无中生有,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一种强盗逻辑。”楚叶气愤地说。
“这一点你说对了,他父亲的血是黑的,他的心也红不了,他就是革命前进路上需要教育的新对象。”
楚叶这时站了起来说:“哪有这歪道理,这稿子我改不了。”
楚叶放下了稿子走出了家门,她已回来几天了,还没抽出时间在她生长过的大院里看看、转转。
天气很冷,大人们都猫在家里,只有一些孩童们吸溜着鼻涕,跺着脚在院落里玩耍着,放着小鞭炮。地上的残雪像牛皮癣似的这一块、那一块的,屋檐下的冰溜子如甘蔗粗细,在微弱的路灯照耀下泛着贼光。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了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插曲:“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倒让楚叶顿时感到身上舒畅了许多。
她来到了厂区围墙,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大字报,一些电线杆之间拉扯着大幅宣传标语。
她来到了灯光球场,这是工人们业余时间休闲活动的场所,也是学校上体育课的地方。夏天的夜晚,她们经常在这里看露天电影,这里印记着她们童年时的许多快乐。此时的这里,没有灯光,融化的雪地上,一些杂乱的脚印把地面踩的脏乎乎的。灯光球场的西侧是工厂的大礼堂,这里是工人们开大会、演节目、看电影的地方。此时的大礼堂里倒是灯火通明,她从门缝瞅去,一些戴着红袖标的队员正在舞台上布置会场。
她来到了子弟学校,学校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门柱上的两个灯泡还在亮着灰黄的灯光。她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她已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知青”。她抚摸着门柱,她拍了拍大门,门上一把冰冷的“铁将军”告诉她:回去吧、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她来到了职工大食堂,食堂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一支有胳膊粗的断枝横在地上。楚叶仰头看着干枯斑驳的大槐树,回忆着她少年时,每当槐花盛开的时节,白色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簇拥着,**着她和一群小伙伴们爬到树上够槐花吃,盛开的槐花是甜的,不但能生吃,还能蒸麦饭。五月的夜晚,月光下的槐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盛夏时,大槐树枝叶繁茂,隐在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傍晚时,归巢的鸟儿落满了大槐树,叽叽喳喳的像开大会似的要吵闹一个时辰。一些学生拿着弹弓在盲目的射杀树上的麻雀。
天气太冷了,就在楚叶要离开时,却被地上的断枝把脚绊了一下,楚叶回头看着那根树枝,“怎么,不想让我走,那好吧,我就把你拉回家,劈了当材烧,正好家里每月供应的煤就不够烧。”
初五的晚上,楚叶的父亲又拿出一份发言稿让楚叶修改。楚叶一看是揭发她的罗老师,很不高兴的问道:“爸爸,你们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学校跟你们有啥关系?”
“叶子,学校也是革命的领地,学校最容易隐藏坏人。”
“罗老师就是一个教书的,怎么会成了坏人呢?”
“罗老师的姨夫解放前去了香港,有革命群众举报说,罗老师会组装电台。”
楚叶生气的说:“这纯属胡说八道、造谣生事。罗老师是教物理的老师,会修收音机,我还跟她学过组装半导体收音机。”
楚叶爸爸也生气着说:“孩子,只能说你们太幼稚了,坏人太狡猾了,他们就跟变色龙一样欺骗了你们的眼睛,蒙蔽了你们善良的心。所以,我们要用革命的照妖镜,用孙大圣的金箍棒把一切白骨精打回原形,解救千万个受欺骗的群众。”
楚叶生气的站了起来说:“爸爸,你不能这样看问题,那是不对的。”
一直坐在**缝补衣裳的楚叶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说:“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就别争了,许多事情是争不出青红皂白的。孩子回来一次也不容易,就别给孩子找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孩子也待不了几天了,很快就要回农村去了。”
楚叶父亲气呼呼的说:“要走就赶紧走,真是眼不见心不烦,才去农村几天,就学会跟老子唱对台戏了。养你有啥用,真应该让你们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楚叶走出了房间,在院子里拿起斧头把昨天捡回来的树枝劈了起来。
初六的这一天,楚叶就开始准备回农村去要带的东西。她买了许多的大头咸菜,买了一些毛线,买了许多卫生纸和肥皂,还买了一些牙膏、牙刷和雪花膏以及铅笔、本子,她想改变农民们落后的卫生生活习惯,她想教村子里上不起学的孩子们学文化。
初七的上午,武满刚来拜访楚叶。武满刚跟楚叶是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以前彼此不太熟悉,只是在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有过接触。武满刚的家住在厂外的农村,武满刚来的时候,楚叶正在劈柴火。
楚叶见到了武满刚非常的高兴,说:“我都快憋死了,烦死了,就想找人说说话。我想回农村了,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武满刚说:“明天是初八,咱们不是说好了初十回农村吗?”
楚叶小声的说:“家里我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武满刚不解的问:“出啥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回农村了,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武满刚说:“我没啥可准备的,说走就能走。”
“那好,我们明天上午八点在长途汽车站见。”楚叶高兴的说。
下午吃饭时,楚叶对妈妈说:“妈妈,我明天就要回农村去了,这一走,就没时间再回来了,弟弟已经长大了,叫他帮您平时多干点活。”
楚叶又对两个弟弟说:“你们都上初中了,都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也该懂点事了,不要总是在外面贪玩,妈妈的身体不好,要听妈妈的话,要帮妈妈多干点家务活。下午放学后和星期天可以到厂区食堂后面去捡煤核、拾柴火,去野地里挖野菜。你们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把这个家撑起来。”
楚叶妈妈流着泪说:“再晚几天走不行吗?这么冷的天,地里也干不成啥活。不要生你爸爸的气,你爸爸是爱这个家的,也没少为这个家操心,只是这阵子革命紧,活动多,等以后革命干完了,他会安省下来的。”
楚叶说:“我没生爸爸的气,我和同学们事先都已经约好了,我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您放心吧,有同学们的照顾,有贫下中农们的关怀,我会好好的。明天您去上您的班,我的东西不多,自己能走。”
楚叶路上也多亏有了个伴,陇北地区刚下过一场大雪,到处都是银装素裹,一派妖娆。路上结着厚厚的积雪,北塬公社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很少,大部分的店铺都关着门。楚叶和武满刚没敢在街道上停留,下车后就直奔西洼村走去。
路上的积雪已没过脚面,很难行走,上坡吃力,下坡打滑。半道上歇息时,武满刚在路边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让楚叶当拐棍用。他们就这样相互搀扶着,艰难的行走着,到天黑时还没有走到西洼村。武满刚从书包里拿出了手电筒,仔细地辨认着道路,到达知青点时,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快湿透了,都感到非常的筋疲力尽。
武满刚叫楚叶先歇着,他进了灶房,生火烧开水,之后又把两个火盆烧了起来,窑洞里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楚叶休息了一会,感觉精神上好多了,就从书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菜包子,在火上烤了烤,让武满刚和她一起吃。
也许是他们太困了、太累了,也许是他们根本就不想起床,他们也没有闹钟,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反正窑洞里面还是黑乎乎的跟夜晚一样。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在喊:“知青姐姐、知青姐姐,起床啦。”
楚叶赶紧出门一看,是李虎队长的小儿子在喊。楚叶惊喜的问:“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小虎说:“我爸夜个天黑时,看见你的窑洞里生火了,就知道你回来了,我爸叫你到家去吃饭。”
楚叶说:“好,把你满刚哥哥也叫上,我们一起去。”
走进李支书的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李支书叫他俩上炕暖和暖和,炕上铺着一张草席,炕中间放着一张小方桌。农村的土炕都连着做饭的灶台,炕里面的中间是灶台的烟道,所以一顿饭做熟了,土炕也就烧热了,人坐在热炕上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李支书问:“你不是说初十回来吗?咋就你们俩提前回来啦?”
楚叶说:“家里也没啥事,待几天就行了,我和满刚是一个学校的,就提前回来了。”
李支书又说:“你俩的胆子也真大,像这样的大雪天气,山路难行,村子里的壮小伙子都不愿出门。因为,这山上有狼,还有野猪,冬天里饥饿的狼是会伤人的。何况你们还走了一段夜路,这万一出点事,我咋向你们家长交待呢!”
说话间,小饭桌上摆上了几碟小菜。李支书说:“过年了,农村也没啥好吃的,我们先喝点酒,让身上暖和暖和,一会儿我们吃饺子。”
武满刚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果罐头,说:“支书,我也没带啥好东西,实在不成敬意。”
“看你这娃娃说的,都是自家人,还拿啥东西?”
楚叶拿出一盒百雀羚牌香脂和两双毛线手套,说:“大虎、小虎的手都冻裂了,让他俩用热水洗完手后,搽上一点香脂,再戴上手套保护一下,手就不会裂口子了。”
李支书感动的说:“叶子,你的心眼真细,心肠真好,我替娃娃们谢谢你。明天你们就别做饭了,都到家里来吃饭吧。”
楚叶说:“支书,不用了,明天石志坚他们就回来了,我今天要磨面,要蒸几锅馍馍,再把他们的被褥都晒一晒,迎接他们回来。”
李支书说:“那好吧,既然你们来到了咱西洼村,那就是一家人,都别客气,吃自家人的饭,我高兴。”
楚叶、满刚连忙说:“谢谢李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