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季,太阳一直是火辣辣的烤人,西洼村四面环山,热气聚积在山坳中像一个蒸笼,社员们被烘烤的头昏脑涨的,走路的样子都像一个久病未愈的人,梯田里的庄稼也都耷拉着干枯的脑袋,蔫巴巴的,地里的庄稼急需浇水灌溉。

但这项劳动不适宜在连续多日的高温酷暑下进行,一是人易发生中暑晕倒,二是地面温度太高,浇进去的水很快就会蒸发,容易把庄稼蒸死。所以,连续几天,李队长就带领着全体社员在夜间上山用蓄水池里的水浇灌庄稼。夜间,虽然没有了白天大太阳的烘烤,但闷热的蒸腾暑气还是让社员们感到身上很不舒服,社员们在月光下挑着水桶穿梭在一块块梯田里,直到天快亮时才拖着一身的疲惫收工回家。社员们都盼着能来一场透雨让高温天气降下来,结束这连续一个月的魔鬼天气。

把梯田里的庄稼都浇了一遍水之后,社员们心想这下子可以歇下来喘口气好好的休息一下了,可是房间里又闷热的让人难以入睡,只有树上的知了隐在绿叶中一声高过一声,草丛里的蛩虫彻夜在鸣。

这天夜里,天突然阴了,刮起风了。瞬间,风是越刮越大,越刮越烈,地上的尘土,房顶上的茅草都被卷了起来,还不时的传来树枝的断裂声。社员们都站在自家门前惊悸的看着这恐怖骇人的天气。

这股狂风足足刮了有半个时辰后,风逐渐小了。这时,天空中又出现了一道道长长的闪电,接着就是一声声震耳的滚雷,耀眼的闪电划破夜幕,远处的群山现出狰狞的怪容,巨大的雷声惊得知青点的鸡飞下鸡架,跑进了房间。接着一场瓢泼大雨来了,雨点又大又急,击打着树叶,击打着房顶,击打着地面。树叶落了下来,茅草卷了下来,急雨裹挟着泥土顺着坡路,顺着村道,汹涌的流进了河道,从山上、梯田上流下的雨水又挟带着沙石泥土,杂草树枝和庄稼呼啸着狂奔了下来,河道里的水一下子暴涨了起来,漫上了道路。

这时,李队长、贫协李主席、侯副队长来了,对石志坚说:“把你们的手电筒都拿上,我们去检查村里有没有倒塌的房屋。”

石志坚、熊建良、武满刚跟着李队长他们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检查村民受灾的情况。只是大部分村民家屋顶上的茅草被大风吹跑了一些,屋内出现了漏雨的情况,部分山墙出现了裂缝,雨水渗了进来。

李队长叫社员们赶紧疏通房前屋后的积水,让雨水尽快流出来,只要房子不泡在水里,问题就不大。他们来到了一山坡的低洼处,顺坡而下的雨水已把朱娃家的房子淹了两尺多深,朱娃一家人正忙乱的把水里的一些粮食和家什往土炕上放。侯副队长叫大家赶紧把院子里的积水排出去,李队长打着手电绕着房子看了一圈,房子的后墙已被雨水冲出了一个大洞。李队长大声的喊道:“房子里的人都赶紧出来,房子要塌伙了。”

朱娃一家人都迅速的跑了出来,大家都站在路边的坡上。只见,房子一斜,整个房子就坍塌了下来。石志坚把朱娃一家人安置到了知青点。这时,雨小了。他们都没穿雨衣,打雨伞。社员们根本就没有雨衣、雨伞,他们就一直在雨中忙碌着。

第二天,天一亮,推开房门,只见所有的村道都是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到处是杂草、树枝、竹笼、箩筐、泥浆和一些社员们晾晒的玉米棒棒等生活物品,被雨水冲刷的这一片,那一堆的。道路也成了沟沟渠渠,纵横交错。

李队长指挥着社员们赶紧整修道路,收集杂草、树枝,捡拾埋在泥浆里粮食和一些生活用品。接着李队长又带着社员们上山查看梯田里的庄稼。只见,大部分梯田的边缘处已被雨水冲刷的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滑坡,有一座山上的梯田几乎已经不见了,硬生生的成了一个大滑坡,已经长出苞谷棒子的庄稼成片的倒伏在泥石流里,梯田边上的蓄水池也被冲垮了,一些树木也被冲断了。

李队长叫社员们把埋在泥石流中的苞谷杆子扶起来,把已经折断的苞谷杆子收集起来,拉回去喂牲口,一些树枝杂草拉回去当柴烧。然后重新整修梯田,垒蓄水池,补种一些庄稼。

人们常说:雨后天凉。可这里是山坳,石多坡陡,雨后的天仍然是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脚下的热土暑气高,烘烤蒸煮着社员们,他们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每天顶着烈日在泥石流的土坡中抢救倒伏的庄稼,把泥石流中的石块和杂草树枝清理出来,把梯田整修出来,把蓄水池再建起来。同时,还要重新加盖几户社员倒塌的房屋,修补一些破裂的墙体和漏雨的屋顶。这些工作,他们足足干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石志坚从下大雨那一天起,就感冒咳嗽不止,夜晚咳得更加厉害,再加上连续多日带着社员们抢险救灾,疲劳过度,夜晚房间闷热,一直没有好好的休息,咳嗽是越来越厉害,有时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脸都憋得通红。满刚、建良看着心急心痛,西洼村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满刚熬了一锅白箩卜、大葱水,让石头多喝,勤喝。白萝卜有平喘的作用,大葱有驱寒的功能。

但石志坚带领着社员一直坚持奋战在抢险救灾的第一线,体力严重透支,以至咳嗽病状越来越严重。一天傍晚收工后,他一回到知青点就躺在**休息了。满刚递上一碗萝卜水让石头喝了下去,喝完了水,石头说,他不吃饭了,他困得很,就躺下睡觉了。半夜时分,石志坚坐了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满刚摸了一下石头的额头,烫得很,身上也是烫的。

满刚对建良说:“不好,石头这是在发高烧,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往公社卫生院送。再晚了,恐怕要出大事的。你去叫侯副队长过来,再拉一辆架子车。”

李队长、侯副队长、牛娃、杨娃赶过来时,武满刚和住在知青点的朱娃已经用温水把石头的全身擦洗了一遍,让石头的体温降下来,石头的头上还敷着一条凉毛巾,建良把门板卸了下来铺在架子车上。

李队长说:“听魏老师说,有一段路上已被泥石流塌方堵断了,再带上几把铁锨,要是过不去,就是背,就是抬,也要把石头送到卫生院。”

侯副队长说:“支书,你年龄大了,村子里的许多事还需要你来指挥呢,我们几个年轻人没问题,保证在天亮时把石头送到卫生院。”

他们带上了干粮,带上了工具,带上了手电筒就连夜送石志坚上公社卫生院。果不其然,在快出西洼村地界时,一座山崖上滚落下来的泥石流堵塞了道路,泥土、沙石、杂草、树枝混杂在一起有两米多高,究竟有多长,月色下看不清楚。侯副队长说:“我们把石头背过去,把架子车抬过去。”

他们翻越泥石流大坡时真的是很艰难,脚下的路要么是空虚的,脚踩下去一下子就陷进泥土覆盖的树枝里,要么是几块大岩石横在面前。他们还要不时地排石除枝,艰难的翻越着。待他们到达公社卫生院时,天已大亮。

耿大夫迅速给石志坚做了检查,说:“病人是伤风感冒引起的急性肺炎,幸亏送来的及时,否则再烧下去,会引起其它器官的病变,病人需要住院治疗。”

卫生院的护士给石志坚打了退烧针后,石志坚对侯副队长说:“这里有护士照顾我,你们都回去吧,回去赶紧组织力量把路修通,把架子车留下来,我出院时顺便拉一车黄豆回去。”

熊建良生气着说:“你行了吧,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操那么多的心。”

侯副队长说:“你出院时,我们会来接你的,你就安心的在这里把病治好。”

石志坚说:“那你们来的时候,拉一车豆腐过来,我们已有一个多月没给公社送豆腐了,把那些不新鲜的豆腐都分给社员们。”

七天后,石志坚出院了。熊建良、武满刚、兔娃拉着两车豆腐来了。石志坚叫给卫生院送一板豆腐,其余的都送到公社食堂。

耿大夫叫石志坚回去后,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切不可再劳累过度,还要跟上饮食营养,平时要多喝开水。

辽宁农村青年张铁生的一份高考白卷,打破了教育史上的高考录取制度,不再以分数成绩论成败,而是以基层推荐的方式录取上大学,史称“工农兵学员”,招生量很小。

这一年,北塬公社给西洼村了一个录取名额。年青人能上大学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上了大学就等于进了保险柜,成了公家的人,成了吃皇粮的人。李支书当即毫不犹豫地通知了石志坚,石志坚听到这个好消息,心里很激动,这可是人生道路上一件具有里程碑的好事情。但当他知道这次招收的是师范学院,他心中就有些纠结。他对支书说:“支书,让我考虑考虑吧,明天给你答复。”

李支书惊讶的说:“什么,这么好的事,你还要考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了这个店。你这娃娃还考虑个啥呢,真让人琢磨不透。”

石志坚说:“支书,谢谢你这么关爱我,还是让我再想想吧。”

夜晚,石志坚躺在**辗转反侧,他在想,在学校时,他就渴望能上大学,可是文革开始了,断了他继续求学的路。现在机会来了,他也确实希望能多学点文化理论知识,这对他以后的成长道路是有很多益处的。可是,他现在肩负着西洼大队的副队长,他规划的多种经营的工作才刚刚起步,他还想利用跟县委周书记的关系,为西洼村社员们家家都通上电,他要办起大队广播站,要让有线广播通到社员家,让社员们能及时听到党中央的声音。他要修一条西洼村通往山外的水泥公路。他上学这一走,这些美好的设想就都成了泡影,这就辜负了乡亲们对他寄予的希望和厚爱。不行,他不能走,人要有诚信,他要把他的事情干完,那只能忍痛割爱了,把这个名额让出来,让给武满刚,满刚爱看书、爱学习、会写字、会写诗,而且这次录取的学校是师范学院,毕业后是要当老师的,这也符合满刚的性格,满刚才是当老师的材料。对,就推荐武满刚。

当李支书听到石志坚的决定后,李支书惊讶了,李支书感动了。“石头啊,你的决定真让人料想不到,你的心咋就那么大,你咋有那么高的想法,你的人品那真是没啥说的……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当武满刚听到队上推荐他去上大学的决定时,惊讶的一下子愣住了,激动的说:“支书,能上大学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我爱学习,我想上学,但石副队长是最优秀的,应该让石副队长去最合适。”

李支书说:“这就是石副队长推荐你的,他说你更具备当老师的样样。他说,他在队上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干,他不能半截子撂挑子一走了之。”

武满刚摇着头说:“支书,我不能去,你还是让石副队长去吧,他比我更合适,他的表现在全公社都是有名的。”

李支书感慨的说:“这道是咋回事呢?你们推来推去的,我总不能让这个难得的名额失塌了吧,我总不能把这块肥肉退回公社,让外人去吃吧。你就去吧,我看得出,你就是一个当先生的材料,去给咱好好学,学成了再回来教娃娃们学文化。”

武满刚含着泪填了招生推荐表,回到知青点时还流着泪。熊建良惊讶的问:“刚刚,你咋啦,出啥事了,咋哭这样了?”

武满刚激动的说:“熊哥,我……我要上大学了,是石头哥把他的名额让给了我,我好激动啊,我好难受啊,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啥好呢!”

熊建良拍着满刚的肩膀说:“上大学,这是好事啊!你爱学习,你会写字,你会作诗,将来一定会大展宏图的。可惜,我就没有这个福气和本事,我一见看书写字就头疼。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应该记住石头哥的大恩大德大义。我们的石头,那可真是一块好石头,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一块时刻都在暖人心的石头。”

这时,石志坚回来了。武满刚看着石志坚说:“石哥,你回来了……”眼泪扑簌扑簌的又流了下来。

石志坚笑着说:“好啦、好啦,咋成了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抹眼泪,还不赶紧把这好消息去告诉你的兰花妹妹。”

石志坚拍了拍熊建良的肩膀说:“咱俩出去走走吧,屋子里太热了。”

他俩顺着村外的一条小路慢慢地走着,深邃黛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就要圆满,如泉水的月光洒在山梁上,洒在繁茂的树叶上,洒在梯田里的青纱帐上,洒在山间蜿蜿蜒蜒的小路上,树上的秋蝉一声撵着一声,草丛里的蛩虫在温情的浅吟低鸣,河道里的天池水在缓缓地汩汩前行。

熊建良忍不住的说:“石哥,你真的就不后悔吗,那可是人人都挤不上去的独木桥啊,过了那座桥,就是一条人人羡慕的金光大道,你就这样狠心的把属于你的名额让出去?我的心里都感到好痛好痛。”

石志坚缓缓地说:“不过,说句真心话,我的心里也确实很不好受。机会难得啊,上大学,那是我在学生时代就有的梦想,那校徽戴在胸前,走路都充满神气,那可是一块闪光的金字招牌。可是这次招收的是师范专科学校,学完后是要回来教书的,我可不喜欢整天被一群孩子缠着像个保姆似的,我就喜欢干一些能独当一面,我行我素的事情。”

建良惋惜着说:“可这上大学毕竟是一件大好事啊,肥肉总比豆腐好吃吧,难道你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干你那些所谓的大事。”

石志坚抬起头看着月亮说:“在这待一辈子?那我可真没想过。至于干的那些事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跟你们每天出工一样,那只是分派给我的一种劳动方式。只不过,那些事我喜欢干,我也乐意干。”

熊建良不解的问:“可你一次次把离开这里的机会都让了出来,你倒是图个啥呀?”

石志坚爽朗地“哈哈”笑着,“图啥,我啥也不图,我就图个心里痛快。我想干啥就干啥,图个你们叫我一声大哥,听着顺耳、舒服。如果下次再有招工的名额,我还会让给你,就凭你们连夜翻山越岭的救了我一命。”

听到这话,熊建良愣了一下,冲着石志坚喊道“石哥,你咋扯到这儿来了。你为了集体的事病倒了,高烧不退,我们不可能看着不管吧。”说完这话,熊建良紧走了几步,站在石志坚的面前说:“如果下次再有招工,咱俩就一起走,我真的舍不得和你分开啊!”

石志坚笑着说:“如果下次只有一个名额呢?我肯定会让你先走。”

“那又是为啥呢?我真的不理解啊!”熊建良几乎是在喊着说。

石志坚说:“不为啥。我还想在这多呆几天呢。你们都说我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不是我会发光,而是这里太落后了,文化知识面太浅薄了。所以才显得我这块石头在泥土里有了一点光泽,如果在大城市,我就是一个极普通的沙砾。就让我这块只能在泥土里才会发光的石头,在这里多发一会光吧,让我多享受几年被农民们崇拜的满足感和虚荣心。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不想发光了,想离开这里了,就一定能离开这里。当年,我们来这里下乡,那是国民经济大环境的需要,现在各行各业开始招工,那也是国民经济大环境的需要。所以,我也会离开这里的,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

石志坚的这番话让熊建良更加崇拜石头:“石哥,可是你这种无私无畏为社员们办实事的虚荣,恰恰是许多人做不到的,你这不是虚荣,你这是一种高尚,一种伟岸。石哥,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佩服你的才干。只是,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分开。”

石志坚拍着建良的肩膀说:“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嘛,我们回去吧,满刚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们一起乐呵乐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