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志坚的一番话,让楚叶沉思良久,她知道石头的话是话中有话,他是在痛心委婉的责备我。是啊,事到如今,我当初的做法到底值不值得呢?是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不是无谓的牺牲,是不是太自私了。妈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是需要我在身边照顾的,可是,我却在她伤痛的身体上,又无情的划上了一刀,而且这一刀划得是那么的深,那么的长,恐怕今生今世都难以愈合。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难道听党的话,还听错了吗?难道革命不需要牺牲吗?难道革命不需要思想改造吗?难道贫下中农就应该一辈子贫穷下去吗?难道革命青年不需要革命的热情吗?难道走自己的路就是在瞎走的吗……

楚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她茫然了,她迷惑了,她流泪了,她想不出来了,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这时,她感到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自打小长知开始会走路后,她的腹部就时常隐隐作痛,虽然时间不长,虽然只是微痛,但总是不定时的出现,而且最近又出现了一种针刺的阵痛。难道是太劳累了,但社员们哪个不劳累;难道是缺乏营养,但农村就是这个条件,农民们只求每天能吃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营养不营养。他们能适应,我为什么就不能适应呢?看来,还是我的体质太差,还需要继续加强劳动锻炼和思想改造,彻底丢掉城市知青的身份,做一名合格的新时代的农民。

楚叶此时的思想混乱的就像一锅浆糊,一锅陈腐的已经发霉发绿的浆糊,糊满了她的全身,洗都洗不掉,又不愿意去洗。

白天,她在地里,在课堂上,她就是一颗太阳,就有一片蓝天,身上就充满了阳光,散发着朝气,有着一股使不完的干劲和热情,有着舒心的快乐。

晚上,一回到家,就遭遇阴天、狂风、暴雨。家里是一贫如洗,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没有蔬菜,黑娃是太能吃了,蒸一锅红薯他能吃完,还喊没吃饱,屋子里始终充满着一股红薯的酸臭屁味。黑娃的性欲太亢奋了,跟他的饭量一样大的惊人、恐怖,好像要把几辈子的情欲都要补偿回来。黑娃是夜夜疯,夜夜狂;楚叶是夜夜愁,夜夜愁断肠。夜夜都在恐惧、紧张、麻木、痛苦中包裹着,挟持着,煎熬着……

黑娃去参加土地大会战的这一个月,是楚叶最幸福、最舒心、最安静的一个月,也是身上最干净、最轻松的一个月。可是,这时间太短了,太快了,黑娃又回来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日子还得这样过下去,只能是继续的忍吧,忍下去吧,只能强迫自己习惯下去,习惯成自然,习惯成人生。幸亏天上还有太阳,还有白天,还有学生,还有社员,还有知青;幸亏还有小长知,可爱的小长知是她躲雨的伞,是她挡风的墙,是她求暖的衣,是她精神的食粮,是她生存的力量,让她在家里有了笑容,眼睛里还能发出柔光……她就这样傻傻的想着、想着,禁不止的泪流满面。

这时,小长知回来了,一只手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一只手拿着一个鸡蛋。小长知欢快的跑到楚叶跟前喊着:“妈妈,妈妈,你咋哭了,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妈妈吃鸡蛋吧,这是燕子阿姨给你的,妈妈快吃吧。”

楚叶抱着小长知说:“妈妈不吃,妈妈不饿,你吃吧。”

“不嘛,妈妈吃,我已经吃过了,我已经吃饱了。”

“一个鸡蛋咋能吃饱呢,妈妈不吃,你快吃吧。”

“不是的,是六个鸡蛋,我一下子吃了五个,还吃了一个白面馍馍,我真的吃饱了。燕子阿姨说,这个鸡蛋是给你留的。”

楚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鸡蛋是南岭大队社员送给她们六位知青的,可是燕子咋就看不明白呢,把本属于她们每个人的鸡蛋都让小长知吃了,却把属于她的鸡蛋给留了下来。

她激动的哽咽了起来,紧紧的抱着小长知,小长知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用小手擦着楚叶的泪脸说:“妈妈不哭,妈妈把鸡蛋吃了,肚子就不饿了,就不会哭了。”

“好,好孩子,妈妈吃,妈妈吃饱了给你讲故事。”

楚叶搂着小长知,吃着鸡蛋,流着泪,看着天上闪闪的星星。小长知说:“妈妈,我要跟你学认字,我要跟大哥哥们听你讲课,我已经长大了。”

“孩子,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那你就快快的长吧,长大了,妈妈就轻松了。长大了,就可以实现妈妈的好多理想……长吧,你快快的长吧……”

这时,黑娃回来了。屋子里还是黑乎乎的,厨房里也是黑乎乎的,黑娃点亮了煤油灯,一看厨房里是冰锅冷灶的,气呼呼的走过来说:“你咋还不做饭呢?”

楚叶说:“还有几个窝头呢,你自己吃吧,我今天身上不舒服,不想吃饭。”

“那也不让孩子吃饭了。”

“小知在知青点吃过了。”

“嘿,你这个懒婆娘,你天天都说身上不舒服,是不是该给你身上锄草了。”黑娃说着就要动手打楚叶。

小长知捡起地上的狗尾巴草挥舞着,站在黑娃的面前说:“爸爸,你今天敢打妈妈,我就去告诉熊叔叔,石头叔叔还让我天天都过去吃饭呢。”

“嘿,小兔崽子,敢教训起老子了,滚一边去。”说着扒拉了一下小长知,小长知一个趔趄摔倒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楚叶气愤地站了起来,手指着黑娃:“你拿孩子撒什么野,有本事继续来打我,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受够了,你总有一天是会遭到报应的。”

楚叶抱起了小长知,走出了院子,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这时起风了,夏夜的风虽然是燥热的,但也是凉爽的;草丛里小虫的鸣声,叫一下,停一下,是轻快的;村庄里的烛火忽一下,闪一下,是柔和的;楚叶抬起头看一会儿星星,又低下头看一会儿小长知,眸光里虽然是潮湿的,但却是温馨的……

石志坚的一番话让武满刚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石头的话虽然是话中有话,但却有着一番的道理,也完全是一片好心,是提醒和爱护他人的一句良言、箴言。石头也确实在各方面都比他优秀,成熟,考虑问题全面深入,眼光也放的长远。

可是,人是有感情的高级动物,在现实生活中,尤其是在一个特定、孤独、压抑的坏境中,情感的交融,友情的缔结,**的冲动,行为的直白,那是很正常的,很现实的,很自然的,也是很淳朴和健康的,也是生活中需要的,离不了的,舍不掉的。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它、漠视它、拒绝它,甚至无意识的去玷污它的清白、纯洁、和美好呢。

你如果不喜欢**的维纳斯或大卫的雕塑,你可以远远的离开就是了,不要走过去还仰着头细看,大可不必用一些空洞的、虚伪的语言,去给那些无瑕的雕塑穿上一件自以为是的外衣,更不要涂鸦丑化那些完美的雕塑,也不要把一些本来美好的词汇,经过你几天没刷牙的口腔而带出一股口臭的味道,让美丽的语言和高雅的文化,混浊得一塌糊涂、良莠不辨。

武满刚已揣摩出石头的话是提醒他要把握住一个尺度,要有一个情感的“三八线”,既不能去占领别人的阵地,也不要失去自己的阵地。这一点,他确实是要好好的考虑考虑,尤其是石头说的最后一句话:“父母养育我们容易吗?他们到老时,是需要我们在身边尽孝的。”这一句话像警钟震得他惊醒,似佛祖点化让他醒悟。

是啊,连石头那么有才干,有前途的人都对父母的情感看得那么重,我为什么要只顾及自己的感情,舍弃父母的感情而不顾,失去起码的孝道呢,况且我还是家中的独子。

可是,事到如今,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啊,兰花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啊。兰花的人品是善良的,兰花的性格是温顺的。兰花对他流露出来的情感是纯朴的,也是自然而然的。兰花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只是希望他把毛笔字练下去,兰花只是来帮着他做做饭。他对兰花的感情也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说说话。他们彼此都爱看书、学习,也确实能说到一起。

至于,他遭遇塌方险情,也谈不上什么美人救英雄,而是一种善良的本能体现。当时那种突发险情,现场目睹的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抢险救人。兰花只是性格脆弱,情感上表现的强于他人。但是,这种感情的流露是真挚的,纯朴的,也是自然的。我为什么要淡漠这种美好的感情呢,我为什么要伤害这种纯真的感情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连动物之间都知道摩颈舐吻,追逐撒欢,情感交流,何况有血有肉的人呢!爱也是一种友谊,爱是一种关爱——关心和爱护。爱不等于轻浮,爱不等于**;爱不是一种龌龊,爱不是一只老虎。轻视爱或者排斥爱是不对的,是对爱的一种亵渎和侮辱,是一种心灵不健康的虚伪表现,有爱不接受爱,那才是傻冒;有爱却践踏爱,那是一种良知和道德的泯灭。

当然,石头的意思是要我在情感上应该有个尺度,或者应有一个适宜的时间、地点和环境的情感契合。

武满刚想到这里,不由地苦笑了一下,这都是些啥乱七八糟的自寻烦恼。什么狗屁良知、伦理道德、逻辑推理、应该不应该,再扯下去是不是还会扯出什么天文地理、历史事例等等的论证答辩。

唉,想那些干啥,连饭有时都吃不饱,整天干活又累死人,这不是饿得没事找事嘛,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嘛,我还是练我的字,读我的书,吃我的饭,放我的屁吧。一切顺其自然,一切自有天命。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前天收到的家信,信中说,他姐姐这个月初九要出嫁了,看他能不能回来送姐姐一程。姐夫和姐姐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姐夫高中毕业时当兵去了边关,这一走就是十年。他们一直书信往来,感情颇深。姐夫现在入了党,提了干,趁今年探亲的机会想把婚事办了,婚后准备带姐姐去边关,做一名随军家属,姐姐这一走,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两个妹妹还在上学,他如果不回去,姐姐会不高兴的。他翻了一下墙上的日历,“哎呀,就是大后天,事不迟疑,明天就走。”

武满刚在城里的商场转着给姐姐买嫁妆时,顺便给兰花买了一双城里正时兴的塑料凉鞋,他选了一双淡蓝色的,又买了一双冲锋呢布面,黑色塑料底带边扣的布鞋,又买了两双尼龙丝织袜子,一双是粉红色的,一双是月白色的。穿鞋是要穿袜子的,不穿袜子的脚是不好看的,他要让兰花穿上袜子再穿鞋。他又买了一米塑料红头绳,他看到兰花的辫子上扎的是一根麻线绳,那多俗气啊。他又给兰花买了一条天蓝色的围巾,天冷时,兰花围上蓝围巾,那就真像一朵兰花花啦。

在妇女用品柜台,花花绿绿、形态各异的胸罩摆满了柜台和货架,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他想起了那次兰花在帮他蒸馍馍时,兰花白嫩的**随着她一下一下揉面的动作,**点头似的在衣服里面摇晃,就像两个小和尚在打瞌睡,因为兰花衬衣里面没戴胸罩。

他在柜台前伫立着,他在柜台前徘徊着。这时一对青年男女挤进了柜台,无意识的推搡了他一下,武满刚退了出来,看着一对对青春男女在欢快的挑选和比划着胸罩,他想起了石头说的话,想起了那条情感“三八线”。

是呵!如果他把胸罩买回去,送给兰花时,兰花不知道咋样去戴,非要让他给她戴时,面对兰花酥软、白嫩、饱满、青春的**时,他该如何是好,他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欲,他会不会情欲失控,冲动的去抚摸、搓揉那白嫩的**呢!兰花肯定也不会拒绝他的情欲释放……

不、不、不,他不能这么做。他既然爱她,就不要去伤害她;他既然爱她,就要尊重她,就要保护她,就要维护她的尊严和纯洁。他不能把圣洁的美撕碎了给自己看,来满足自己的情欲,这太自私了,也太不理智了……他不能给自己的情欲放纵找理由、找借口;他不能给自己提供这种机会,他不能给自己的情欲创造这种条件,既然自己最终是要回到父母身边尽孝的,那就不要在他乡越过那条情感的“三八线”。这样对谁都好,对谁都是一种尊重,这样才是一种大仁大爱。

武满刚临走到时候,又去了楚叶的家,他对楚叶妈妈说:“楚叶又有身孕了,可能今年还是回不来。不过楚叶的教学工作很有起色,也比在地里干活要轻松一些,不过农村的生活条件不太好,楚叶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很憔悴,很消瘦,大概是营养不良吧。不过,我们知青是会帮衬她的,我们经常给她和孩子提供一些吃的。”

楚叶的妈妈只要一提起楚叶,就会泪流满面,抽泣着说:“这孩子,这苦命的孩子,这道是咋回事啊?”

楚叶的爸爸已被赶出了派别组织,现在下班后,已能按时回家,在家里干一些家务事,只是现在说的话少了,在车间里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工作着,发挥着他的机械维修特长。

魏兰花这几天上工时,没见到武满刚,她很纳闷。一天中午收工时,她提着锄头在路上走得很快,走到知青点时,她放慢了脚步,只见厨房里冒出了青烟,里面传出了一阵咳嗽声,白平鸽弯着腰捂着鼻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兰花急忙走了过去:“你在家做饭呵?”

“是呵,这柴太潮了,烟太大,把人能呛死。”

兰花说:“可能是烟囱不利了,把烟抽不出去,火烧不起来,要把烟囱清理一下。”

白平鸽甩了一把鼻涕说:“等建良回来再说吧。”

兰花说:“要不我帮你做饭吧?”

“不用啦,水马上就开了,等他们一回来,就可以下面了。”

兰花说:“那好吧,你拣一些干柴烧,就没烟了。”

兰花转身要走,白平鸽说:“噢,满刚回家了。”

“回家,他回家有事吗?”兰花急切的问。

“那倒没有,他姐要结婚了,他回去送他姐,可能这几天就回来了,你找他有事吗?”

兰花说:“我不找他,我只是路过,看到你们厨房里冒着烟,就走过来看看,你赶紧做饭吧,我走了。”

“等满刚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

“不用啦,我没啥事。”

武满刚回到西洼村的当天下午就来到了学校,对楚叶说:“你晚上过来一下,你妈给你带东西了。”

楚叶惊喜地问:“你回家啦,啥时候回去的,我家咋样?”

武满刚说:“我回去参加我姐的婚礼了。你家好着呢,你爸现在每天下班后就在家里干些家务活,他现在已经很少出去参加那些派别活动了。”

“好吧,我晚上过去。”楚叶兴奋的说。

这天晚上,兰花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在煤油灯下纳一只鞋底,她看着一行行麦粒大的针脚,听着一声声音乐般的咝咝声,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快乐。在地里劳动时,她看到满刚脚上的鞋大拇指已经露出来了,她感到很心疼,她要亲手为满刚哥做一双结实的布鞋,还要纳上一双精美的鞋垫。

她有意识的把鞋底又加厚了一层,这样,满刚哥走在石子路上也不会咯脚。只是鞋底太厚了,针扎不进去,每缝一针就要用锥子先扎一个眼,才能穿针引线,这样做鞋很慢,也很麻烦。但她不怕麻烦,她有的是时间,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就是她最快乐的时间。

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哼着小曲。堂屋里两个弟弟在玩弹球,只听“砰”的一声,一个弹球弹到了门上,她一走神,锥子扎到了手上,她“哎哟”一声,手指头血流如注,献血还滴落到了鞋底上。

兰花妈妈闻声跑了进来,紧紧的摁住了她流血的伤口,大声喊道:“柱子,拿个布条过来。”

妈妈把兰花的手指头包好后,拿着鞋底看着说:“这鞋底也太厚了吧,这得用多大的劲呵,你这是在给小武子做的鞋吧,你知道他穿多大的鞋吗?”

兰花从妈妈手中拿过来鞋底,擦拭在上面的血迹,说:“没问题,我量过的。”

兰花妈妈说:“你放下吧,下来的我来缝,你白天还要在地里劳动,晚上也不知道休息,真苦了你了。”

兰花又把鞋底捂在胸前,说:“妈妈,没事,晚上有点事干,心里畅快,心里不虚慌。满刚脚上的鞋已经穿烂了,我要亲手给他做一双结实的鞋,只是,我还不会绱鞋帮,等我把鞋底纳好了,妈妈来绱鞋帮。”

兰花妈妈从兰花手上又拿过来了鞋底,说:“做一双鞋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好的,得慢慢来,慢工出细活,慢慢来,才能做得好。今天就别干了,咱娘俩说说话吧。”

兰花妈妈看了兰花一会儿,说:“花儿,我听说小武子这次在工地上差点出事了,他没受伤吧。”

“没,幸亏满刚哥反应快,闪得快,只是被滑坡的泥土带落了下来,不过那场面真的很吓人,像小山包一样的泥土坍塌了下来,一下子不见了满刚哥,大家都惊慌了。”兰花摇晃着双手说。

“我听说你还哭了,哭得很厉害。”

“妈妈,谁见过那可怕的场面,我也不知道咋啦,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燕子姐还吓得瘫坐在地上。”兰花的脸绯起了红晕羞涩的说。

“妈知道你。妈了解你,心肠好,人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胡言乱语。”

“我才不怕呢,别人爱说啥是啥,我才不管呢。可那场面真的太吓人了,我还亲眼看到有一个大队的社员被塌方砸断了腿,那疼痛的喊声比杀猪还瘮人。”兰花情绪上有点激动了。

“妈懂你,妈也知道,小武子是个好人,人也聪明、能干、善良、懂礼,知道的事多,人缘也好。”

“所以嘛,大家都喜欢他,都喜欢听他说一些话,讲一些事,这次石头哥带领社员们和平情愿,满刚哥出了不少的好主意。”兰花的情绪兴奋了起来。

兰花妈妈缓缓的说:“可他毕竟是城里的人,他们锻炼完了,最后还是要回去的。我们是乡下人,乡下人就要过乡下人的日子。”

“乡下人,城里人,那不都是人吗?为什么城里人能到乡下来,乡下人就不能到城里去?乡下人就贫贱,城里人就高贵?”兰花不高兴的说。

“城里人到乡下来,那是锻炼;乡下人到城里去,那是盲流。土豆烧牛肉那是城里人吃的饭,我们是不能吃的。小麦和玉米是不能一起种的,穿草鞋和穿皮鞋的是不一样的。水有水道,车有车道,鸡不尿尿,各有渠道。世间上的许多事都自有规矩和方圆,是不一样的,是不能打破的,那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兰花妈妈动情的说。

“可我就是喜欢满刚哥嘛!喜欢听他讲故事,讲外面有趣的事,喜欢看他写字,喜欢读他写的诗,喜欢看着他有时半天不说话,忽闪着大眼睛在想事情;喜欢他会体贴人,喜欢他的性格绵、心眼细,喜欢和他在一起说说话。”兰花是越说越兴奋,越说话越多。

“可是,喜欢和过日子那是两回事,人这一辈子喜欢的东西那太多了,可是都能得到吗?妈喜欢女儿一辈子留在妈的身边,这能办到吗?”

“妈,这能办到,女儿一辈子不嫁人,就守在妈的身边。”兰花撒起娇来。

兰花妈妈笑着说:“傻孩子,别在说傻话了,妈是过来人,妈啥都懂,妈是心疼你,妈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一点委屈,妈希望你能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可我就是喜欢满刚哥嘛,喜欢和他在一起,这难道有什么错吗?”兰花痛苦地说。

兰花妈妈开导着说:“妈妈没有说你做错了什么,妈妈也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妈只是说,在感情上还是要现实一些,要冷静一些,你们的关系只能保持在一起说说话就行了,不要往深处再发展。”

“可这是为什么呀,这日子过得连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都那么难,这真的不公平啊。”兰花痛苦地说。

“公平,不公平,这就是命。几千年来老天爷就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我们就在那最低层。你爸爸就是一个教书的,是教人学好的,怎么就戴上一个富农的帽子,现在又穿上了一件‘臭老九’的外衣。”

兰花妈妈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要是真心喜欢满刚,就让满刚去过他自己的好日子,不要因为我们的身份最后害了满刚。我们从来也不想去伤害任何人,我们也不会去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想过好自己的平安日子。”

兰花妈妈沉默了一会又说:“就算满刚愿意跟你好,他的妈妈能接受你吗?城里头的那些政治运动可比我们乡下要多得多,猛得猛。”

兰花捂着脸哭了。“这倒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这真的不公平啊!爸爸就是一个教书的,是教书育人的,怎么就成了……我长大了也要去教书,我就不信这天就晴不了啦。”

兰花妈妈摸着兰花的头说:“孩子,别怪妈妈多事,妈妈是为你好,妈妈也不是反对你和满刚在一起,妈妈看到你和满刚在一起的时候,那个高兴劲,那么开心快乐,妈妈心里也高兴。只是我们的处境真的不能接受满刚,那样是会害了满刚的下半生,我们的良心也是不会安宁的。”

兰花这时开始放声的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兰花妈妈抚摸着兰花的头说:“好了,好了,别再难过了,别再伤心了,想开一点把,这路还长着呢,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也许以后会好起来的。”

俄顷,兰花抬起头说:“那叶子姐不是嫁给了农村吗?”

兰花妈妈听到这话,站起来厉声说道:“不要跟我提楚叶,楚叶就是一个睁眼瞎,傻姑娘,好端端的一个人,非要跳到火坑里,你看楚叶现在过得是啥日子,人是越来越瘦,身体是越来越差。那黑娃是过日子的人吗?他就是一个流氓、地痞、无赖,好端端的一个城里的姑娘就被毁在了这里,她这辈子算是完了、完了。”

兰花双手抱着头摇着说:“那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兰花妈妈摩挲着兰花的肩膀说:“妈妈刚才不是说了吗,妈妈不是反对你和满刚在一起,只是你们不能谈婚论嫁,这条路走不下去。”

兰花又捂着脸哭了起来。兰花妈妈沉默了一会,抚着兰花的头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爸爸也喜欢满刚这个学生,说满刚这孩子心眼好,人厚道,又聪明实在,你们可以兄妹的关系相处,只是这话不能向满刚挑明,你心里知道就行了。”

兰花兴奋的抬起头,问道:“可为什么又不让满刚知道呢,我真的不明白?”

兰花妈妈嗫嚅着说:“不为什么,你也不需要明白,就这样做,就是了。”

兰花妈妈叹了一口气,又说到:“妈妈真的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高高兴兴的样子,只是……只是……不说啦,不说啦,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兰花妈妈走后,兰花躺在**,手拿着鞋底,看着上面的血迹,禁不住的笑了。她有了一个哥哥。一个疼爱她的哥哥,但还不能让哥哥知道,这多别扭呵,这多痛苦呵,喜欢又不能去爱,爱又不能去真爱,这多压抑呵,这是啥世道呵,这不是在践踏人性嘛!

礼拜六的晚上,兰花妈妈对兰花爸爸说:“花儿也想子承父业,当一名教师。”

兰花爸爸放下手中的书说:“噢,花儿有这想法,这是好事呵,只是这事太难啦,就是一名民办教师,条件好的家庭都争不来,何况我们这样的家庭,想都别去想,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那楚叶不是争了个指标吗?”兰花妈妈说。

“楚叶的情况是个例外。楚叶是县里的名人,县里要树楚叶这个典型,就特批了一个名额,不过好像楚叶民办教师的正式手续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但是,花儿想教书的想法我很赞成,也很高兴。我们魏家祖祖辈辈都是教书的,可不能从我这里断了呵。只是花儿也想教书,那真的是太难、太难了,比登天还难。不过,让花儿多读些书,多学点文化是没有坏处的,我会教她把高中课本学下去,她还可以利用有时不出工的时间,去帮助楚叶教村子里的孩子,积累一些教学经验,说不准啥时候,如来佛祖开了眼啦,让我们魏家能拨云见日,时来运转,让下辈子人翻个身。我们是没有希望了,只要让下辈子的人能脱胎换骨,改换门面,我们就是到了阴间见了先祖也能有个宽心的交待,有个体面的脸面。”

兰花妈妈不知啥时候已是泪流满面,抽泣不止。兰花爸爸拍着兰花妈妈的肩膀说:“好啦,好啦,别哭了,别让孩子们听见了。睡吧,睡着了,就啥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