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邺老头对侦破组集体创作的推理故事不无兴趣,却又一言不发。前者,邝健复述张磊讲述的故事时,梁邺不停地用高级香烟犒赏诸位可以证实;后一点你倒不必介意:老头儿的习惯,是尽量让你讲,讲得一点不剩(有时还刨根问底,没有思想准备的人还真受不了哩),然后才三言两语阐明他的意见。
“现在是拉网的时候了!谁是第一个网中之物?嗯?”梁邺衔着烟,终于嘟囔了一句。
邝健拿眼睛问孙飞虎。孙飞虎的最后这口烟吸得真馋,恨不得把烟屁股吞进去。他摔掉 烟头,斩钉截铁:“杜德仁!”
“嗯?”梁邺逼视邝健。“我同意。”邝健说。
“你说,张磊!”梁邺搞“人人过关”了。
“杜德仁可以而且应该作为本案最后阶段的突破口,因为他随身所带的东西,既是国宝,又是赃物。而且我想……”张磊把想说的话吞了进去。
“想说什么说什么!此时不说,更待何时?有人说我们的会多,是的,会议成灾,很不好。对侦察员来说,开会是研究打仗,要珍视这个机会。等到孤军作战的时候,你想开会也开不成了!”
说到题外话,他倒是喜欢借题发挥。梁老头要退下来了,他在考虑交班吗?
“我想,我们最缺少的是什么?是证 据。”张磊说,“我有一个美妙的幻想,希望杜德仁的衣袋里藏着什么文字凭证,证明我们的故事,建立在事实的坚实基础上。”
平想得不坏嘛。侦察员习惯做噩梦,也不知是哪辈祖宗传下来的,叫我们凡事都要从最坏处着想,小心谨慎罗,务必不要松懈警惕性罗,把困难估计得充分再充分些罗,这本经唱得太多了一点。我看,不妨提倡做美梦,来点浪漫主义,一、可以从另外的方向开拓思路。二、可以增加点趣味性,娱乐性,乐观精神。不然的话,又要你去抓敌人,又对你说,不要过于乐观,说不定这人抓来了一个一钱不值,那是个什么劲?别扭嘛!杜德仁身上有没有爆炸性的证据,使得本案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不能轻易断言,但可以设想,想都怕想,好像一想就会戴上急功近利,盲目乐观,不守规范之类的帽子,也是一种自我束缚、形而上学!”
邝健的想法再度被证实,老头子在利用一切机会给他的接班人上课,传授衣钵。
这不是“想”的结果?如果邝健此时让大脑空闲着呢?
从这一方向想,从那一方向想,从坏处想,从好处想;想得复杂些,想得简单些;想具体的,也想抽象的想今天,想未来,想真实的存在,也想未必会有的,可能会有的……
人的一生,人们在实际生活中,不就是这样经常地,反反复复地想着么……
为什么在某些习惯了的问题上,按部就班的工作中,思想的骏马被束缚在无形的栅栏里,思考和想象变得单调、刻板、贫乏、枯竭、僵化,而不是多角度多侧面立体化?
飞旋的时代,需要飞旋的思想。孙飞虎划火柴的手,有些发颤。
老孙,你在想什么?仅仅是临战前的激动?或者梁邺的一番宏论,对你也有所触动?
一时间,办公室只剩下梁邺那双老式的大头皮鞋橐素地触地声和皮革咯吱咯吱的叫唤声。
“对了,还有你,夏梅姑娘,我喜欢听你的意见!”
梁邺连这位初出茅庐的业余侦探也不放过。
“对不起,我思想不集中——”
“那怎么行!难怪西方人有一种理论,女性非常不适合做特工人员——”
“局长大人可不要受西方社会思潮影响哟,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你的一番谬论把我的思路牵到别处去了!”
“哈哈哈哈。”梁邺大笑起来。“好,我重复一次提问:你认为我们应该先打谁?怎么打法?”
“打杜德佳!流星赶月!”
“好!你的回答是‘短平快’,我很欣赏!”
邝健心里喊了起来;知道吗,夏梅,老头子从不当面说欣赏谁的,你是第一个啊!
“我今天算是充分发扬民主了,现在该我拍板了。有言在先,这可是集体研究过的,将来出了乱子,你们一个别想溜!我老头子快离休啦,只能给自己栽花,不能种刺!”
这老头,又来啦。
“一、孙飞虎和正在宾馆的孙锐明天同机飞广州,票已弄好。对杜先生,你们要悉心关照,紧随不舍。注意,不到时候不放枪。要把他的出境方式,宝贝脱手办法一起搞清楚。二、张磊与姚红定好的约会,照常进行。注意她对藏画的反应,必要时可以用这幅珍品作诱饵。三、邝健明天找侯小虎取第二份证词,造成我们只盯着他一个不放的印象。不要惊动你父母亲。我那位老上级,由我出面找他,现在还不是时候。另外,要把作案的那辆轿车调查清楚。为了奖赏我们的功勋女侦探,给她两天休假,但不准出陶桃的家门!”
“这是惩罚!”
“只好再委屈你两天,姑娘我命令你们,都早点休息!哦,夏梅住哪儿?”
“她住我们宿舍,我和张磊睡办公室。”
“嗯。局里需要腾出几间屋子作客房,我说了无数遍,行政科就会叫苦不迭,没有行动。算啦,我说话不灵,也该自觉让位啦!”
应该说有人风闻他要让位,脸上便晴转多云了。“人一走茶就凉”,这是民性弱点之一!
梁邺早点休息的命令,似乎还能执行,办公室很快熄了灯。不过阳奉阴违,还有窃窃的交谈声:
“记得你受命之日拜托我的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
“我用了个简单方法,把一只大酒精瓶洗干净,装上了内衣,然后蜡封瓶口。”
“你不是告诉过我?”
“其实,如果近几天就能结案,我用不着费这个劲。我去请教过电影厂化妆师和香料研究所技师,人家说,那是迷幻香型头油留下的,香气保留几个月不退。价值昂贵啊,我们的大明星也用不起它,国内几乎没有进口过这么高档的巴黎头油!”
“啊?”
“想起什么了?”
“不是。我得去问问小妹。你知道,爸爸出过几次国,究竟带回过什么东西,我不清楚。”
“是呀,轮不到你,就被你的弟弟妹妹瓜分了。但愿你能找到它,这很重要,否则,即使将罪犯一网打尽,咱们的结案报告也没法写圆满。”
“什么牌子?”
“只要是带法文、英文商标的头油,都要拿过来,看你的了。不过别闹笑话,把Made inChina当成法国货!”……
谈话继续了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
终于炮声隆隆。双人口技“自卫反击战”,进入**。
海滨公园。蓝蓝的海湾,片片白帆,花团锦簇的木棉,沉静稳健的棕榈。小径上缓缓走来的老年夫妇,水榭里嬉笑的年轻姑娘……
在这里,生活向你展现出一幅幅恬静、妩媚、迷人的图画。
一块巨大的海礁上,镌有唐代书法巨擘大气磅礴的题联:“包孕古城,冰鉴人寰”
据传P城 以此石得名,礁石一向为P城人看作城微。大海礁离海岸百十米,它的余脉断断续续伸向岸边,落潮时,自然形成一条水上通道,游客可以走走跃跃,直达 礁石小岛,观瞻城徽,眺望大海。
此刻,正有一位身着素裙的女青年,站在大礁石处,眺望茫茫大海。她就是姚红。
姚红今天破例没有涂脂抹粉,微黑的脸显得憔悴,眼神迷茫,仿佛有无限心事向这冰鉴人寰的大海诉说……
“姚红!”
姚红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转过身来。
李丹青恭恭敬敬正正站在她面前。他一手扶着眼镜脚,一手捏着卷长长的圆筒,俨然一位电子工程师握着他的设计图纸。
“你到底来了。”
张磊大睁着疑惑不解的眼睛:“我当然要来,不是约好了的吗?”
姚红盯了他半天,一语不发,然后径自向大礁石临海的那一面绕过去。
张磊跟着她走去。她想避开海岸上游人的注视。出了什么事?她今天的情绪颇有些异样。
张磊鼓励自己:沉住气,把这出戏演下去。
“姚红,画,我带了一幅来了,你看吗?”
姚红回头望他一眼,目光中含有温和的责备。她继续向礁石岛腹地走去,前面有个能容纳七八个人席地而坐的小山洞。
这里是安全可靠的接头地点。时间太早,不会有游客来,而且通过百十米由礁石“铺筑”在海面的怪路,一般人还不敢问津。
果然,姚红选中了山洞。“有香烟吗,给我一支!”
“哦,我……我不会抽烟,早知道……我该去买一盒!”张磊说着假装要往洞外走。
“回来!"
张磊慢慢转过身来。“你,太老实了!”
张磊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怪笑了一下。奇怪,她怎么不急于谈这笔生意?
姚红从鼓鼓囊囊的小提包里取出两瓶香槟、两瓶可口可乐、夹心巧克力、蜡纸包装的面包、香肠……一样样塞在张磊的怀里。
“姚红,这画……”
姚红夺过他手里的画卷,顺手--应当说是漫不经心地斜靠在侧面洞壁上。她又从提包里取出一床印花床单,铺在洞中石桌上。这一切动作,完成得娴熟、从容、自然,有一种协调的、富于节奏感的劳动美。姚红很会料理家务事……
“干吗瞪着我?过来,把东西摆上。有规矩的,这洞天福地,谁先来归谁占有。”
“可是……”张磊不时扫一眼那幅画。
“可是什么?应当谈交易,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是不是?”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你都知道?”张磊继续装傻相。
“如果我对你所说的交易不感兴趣呢,你会失望吗?”张磊大吃一惊:难道她是对“李丹青”有兴趣?
“想吃什么,请便,我准备了两份……”
杜德仁已离P城南行,她当然不用着急——画到手了也要等下次他来才能脱手……
姚红撬开一瓶可乐,插上麦秸,递给张磊。
张磊突然一愣:放了氰化物?
“不敢喝?怕下了毒?哈哈哈哈……”姚红大笑一阵,衔住麦秸,猛吸一口,瓶中物被吸去了一半。
张磊接过来,也衔住麦秸,一口饮尽。不知怎的,他仍然忐忑不安。
“放心,未来的电子博士!喝了它,包你长命百岁!”
“不,不是,我是头一次喝,不习惯它的味道。”
“会习惯的,到了西方,它就是茶,就是你每天喝的白开水。”
“为了忘却的记念,今天我特意请你喝可乐的,明白吗?”
“如果我能去留学,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姚红嘴角露出自嘲地一笑:“说得多动人!你以为我会相信?我一切都不信,上帝,鬼神,信仰,感情,友谊,爱,统统都是胡说八道!”
张磊摇了摇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上帝鬼神自然不足信,可是,信仰是人的精神支柱,决定一个人的生活目的,处世信条;感情是人之有别于动物的标志,友谊是人的襟怀和博爱精神的具体化,爱是人类永恒的赞美诗,爱和被爱对某个个人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这你怎么可以不信?姚红,你还年轻得很,不该灰——”
“行了!”姚红咚地把酒瓶一放。
“看你不出,谈起说教的一套,一点也不结巴、迟钝。你是从书本看人生的,我是从人生看书本的,我们谈不拢!”
“那你怎么请我——”
“我喜欢!”姚红不愿吓着这个“书呆子”,说话拐了弯,“我喜欢怎样就怎样!我只认今天,眼前,此刻,既没有昨天,也不去管将来!这就是我,你永远不会认识的我!”
“姚红!”
“不要叫我姚红!”
“……”
“我不姓姚,我没有姓,我也不需要姓,我就是我!”接触正题了!不虚此行!
“那么,我总得叫你呀,你让我……”
姚红突然伸过手,抚在张磊手背上。“叫我红,嗯,叫我一声……”
张磊禁不住心跳。即使是做戏,初次登台的演员遇上这类台词,也会恐慌莫名。
“不敢?”姚红猛然抽回她的手,“连这都没勇气,还奢谈什么感情,友谊,爱!”
“红!”张磊脱口而出。
姚红全身战栗不已,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张磊神志一片迷乱,为眼前情景,也为自己扮演的角色 ——不妙,他把自己和“李丹青”搅成一团了。
强烈的自责打击着张磊。姚红并非在做戏,而自己却在……
理智警告他:你现在是李丹青,不是张磊!
一个人要彻底干净全部地不是他自己,这有多难!“姚红,我不是——”
“张磊,你想干什么!”理智的张磊在心里对感情的张磊喝道。……李丹青终于取代了张磊:“红,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你知道,我们刚认识,你的情况,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只是觉得,你被什么压抑得难受,内心里充满了矛盾,能把你的苦恼告诉我吗?”
“你想听?”
“很想听,或许我能开导开导你。”
姚红直勾勾地打量着张磊。讲,不讲?她很矛盾。她真希望她的目光具有穿透力,能把她生平少见的这个既有才华又老实巴交的大学生五脏六腑看个清楚。
张磊非常紧张。今天,他意想不到地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要么回到原处,一无所获;要么深入对方心脏,取得核心机密。
在姚红咄咄逼人的注视下,如果稍露破绽,便会功亏一篑……
“干吗这样看我?我不想说——说了何用?徒添烦恼!谈正事,看画吧!”
狡猾的姚红。她还信不过他。
张磊大失所望。当姚红展开画卷,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惊喜时,张磊心里重又升起一线希望。
张磊的目光不敢须臾离开姚红。他担心她眼力不够,真赝莫辨。
姚红平静地说:“清人边寿民的真迹。我见过他的原作,漫不经心的即兴之作。这一幅却有不同,你看,芦苇疏密有致,以一当十,四只大雁各具情态,呼应自然,构图匠心独运,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
厉害!张磊原以为这番评语,只有古月篁才下得出。“祝贺你,丹青!有这一幅画,也足够你自费留学了!”不对头,姚红的神态语调,带有不加掩饰的讽刺。
“我妒忌你!听见了吗?因为这幅画是你的,不是我的!你应当感谢谁,知道吗?你父亲!你不仅会成为博士,还是阔少,到了大洋彼岸,你会声名鹊起,身价百倍,追逐你的美女,会叫你目不暇接!”姚红忽然黯然神伤,“我呢,我还是我,永远只能这样昏天胡地地打发日子!我真傻,我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姚红!”
“你走吧,把你的宝贝拿走!”
张磊蒙了,“姚红,你——”
“走,让我安静一会!”姚红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不,我偏不走!”张磊不得不再装一次傻相。“你不帮助我,我只能永远做白日梦!”
“讨厌!我讨厌你的交易!”姚红嚷道。
“不是交易!姚红,我这二十几年,是在孤独寂寞中度过的,没有人同情我,理解我,帮助我,都把我当书呆子,笑话我,只有书籍是我最忠实的伙伴。是书籍教导我做人,做有作为的男子汉,不做庸庸碌碌的苟活者,我相信我的智力!你不会笑话我吧,我做过各种智商的自我测试,我要成为电子领域的爱因斯坦,这是我唯一追逐的目标,你刚才说什么阔少、美女,我不感兴趣!我将永远感激帮助我东太平洋的人,如果这人就是你,我更是……”
姚红的心突突地跳**。
她没有理由再怀疑李丹青、边寿民的真迹拨开了她心头的第一层疑云,此刻,李丹青的白述,又叫她油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
更何况,她渴望已久的机遇降临了,她要抓住它!姚红绕过石桌站到张磊身后,双手扶在 他的肩上:“丹青,你不要骗我。”
张磊并不转过脸去:“我不会骗人。”
姚红的手,插进了他蓬松的未经修饰的长发。张磊不敢动。他感觉到,她在向他凑近……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发上,好像找寻到一片安全的绿洲。
她习惯了**的爱抚,这一次似乎不含**。“丹青,你答应我。”她喃喃地说。
“答应什么?”
“你带我走!远远离开这鬼地方!再不要回来!”
张磊沉住气,问,“我答应你,只要可能。”
“一定能!我有办法!”
“不过……”
“什么?”
“你的家呢?你父母呢?”
“我没有家,没有父母,甚至不晓得自己的出生年月、真实姓名——你不要问我,不要问!我受够了,他们迟早会毁掉我的,不,已经毁了我!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从醉生梦死中清醒的时候,总是害怕,总感到毁灭在向我逼近!
“不要问,我不会说的,原谅我,以后告诉你,等我得到自由之后再告诉你这段噩梦……我有办法。画留在你身边,不要给我,不要对任何人讲你的想法!你再不要来找我,记住,我会找你的!我很担心,你很弱,在这个世界上,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爱你的人……我是强悍的女人。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多情善感。我只觉得幸福。不管将来怎样……在这世界上,我只感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老师,近两年来,他循循善诱,教我认识艺术,把我领进另一个王国,清纯,明净,安宁的天地。可惜它只是又脆又薄的 蜗居,经不起现实的压力;还有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
“你。昨天见到你,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我常常以娜斯泰谢自比-我为她流过多少泪!见到你,我即刻想到你是闯进我生活的第一个梅思金公爵……”
姚红的自白,一发而不可收。
张磊不停地给自己注射强心剂:抵御**,不上当!可惜,理的堤防时常为感情的洪水冲决。
有一点,他几乎敢论定了,那就是姚红在PX-案中的地位。
下午二时,邝健来到西山宾馆。曾笑正在房间里给侯小虎说戏。
见到邝健,侯小虎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对不起,导演同志,”邝健彬彬有礼,“我叫邝健,侯小虎的哥哥,我找他有点私事谈谈。”
曾笑从沙发上站起身,望着邝健,眼睛一眨不眨,一双大手分明在颤抖,嘴唇直打哆嗦:
“邝——健!”
曾笑的反应叫邝健震惊。
相持了好几秒钟。曾笑似乎克制了某种冲动,恢复了常态:“请便吧。”
邝健同侯小虎向宾馆园林走去。他斜睨侯小虎一眼,发觉他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
“有什么事,说吧。”侯小虎显得不耐烦,不想再往前走。
邝健拉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材料纸:“看一看,签字!”
侯小虎瞟了一眼便嚷开了:“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着,把“证词”塞给邝健。
他翻供了!他凭什么有恃无恐?莫非杜德仁溜掉了?溜得掉吗?哼!
邝健冷峻地说:“林枫被杀的案件中,你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我们可以随时对你实行拘留审查。不过,我们想给你一个机会!”
侯小虎双手一并,伸出来:“逮捕我吧。我等着看你们制造又一起冤假错案!”
必须打击他的嚣张气焰!
“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你退给林枫的三十五封情书已经找到!”
侯小虎先是一颤,随即强作镇静:“就凭这断定我是凶手?”
“谁是凶手。你心里明白!弃尸的那辆黑色轿车,谁向旅游局童处长借的?你!”
侯小虎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眼里充满恐怖:“不是我,我是接到别人电话后才去的……”
整整一上午的调查没有白费功夫!
“想看看童处长的司机出具的证词吗?”侯小虎心乱如麻,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邝健决定再给他致命的一击:“何禾、古老夫妇赠送的三幅字画被你偷换成赝品了,原作交给谁了?限你三天之内交出来,否则,作倒卖字画嫌疑拘留你!当然,这是另案拘捕。”
邝健说罢转身便要走。
“……邝健!”
邝健站定,偏过头来。
“你让我好好想想,请再给我两天时间……”
“为什么要两天?想跑?同谁订攻守同盟?还是合谋对付我们?”
“不,我心里很乱,我谁也不找,不信,你们跟着我……”
你早被跟踪了!
“两天后,上午八点,我在局里等你!”
当天夜晚,省军区大院“特一03号”。
“哥,你给我请的游泳教练呢?”小妹噘着嘴问。
邝健早忘了这事,只得哄她,“人家上黄山玩去了,下星期才回。”
“唉,真没劲!”
“小妹,问你一件事,爸爸春天从法国回来,给你们捎的什么礼物?”
“化妆品呀,可高级哩!小虎说你是守旧派,不会要的,我和他一人分了一份。怎么?”
“你们俩的一模一样?”
“当然!绝对平均主义。”
“把你的都借给我,舍得吗?”
“哥,你恋爱啦?”
“我也想赶一赶时代新潮流。”
“啊,万岁!”侯小妹兴奋得蹦了起来。
张磊接过名贵的巴黎头油,拧开金晃晃的镀电化铝的小盖,鼻尖还未凑拢去,就惊喜地叫道:“八成就是它,化验结果一出来,我建议立刻拘捕与林枫同居过的人!伙计,着手准备写结案报告吧!”
“不过,我很纳闷,”张磊突然显出几分颓然的神情,“林枫在和他几个月的抗衡之后,为何最后又以身相许?一种交易?他哄骗她,耍了某种手腕?她一时的迷乱和疯狂?还是她有死期临近的预感?这个谜,恐怕只好留待心理学家去解了!”
当天深夜,南方某边境地区。公路上不时驶过一辆辆带帆布篷的草绿色军用卡车。
路边,一辆同类型军车似乎抛了锚。驾驶台上,一星暗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司机吸着烟,聆听道旁椰林在浓重而神秘的夜色里传出沙沙的声响。
“同志,”车门踏板上出现一人,“借个火。”
“没有打火机,只有燃着的香烟。”司机嘟哝道。
“那也行啊。同志,抽我的进口香烟,嗯?”
“是英国的三五牌吗?”
“没错,你看!”来人递上“555”牌硬纸烟盒。
司机接过烟盒一看,竟是塞得满满的面额为五十元的兑换券。
“上车吧。”
“嗳,嗳,嗳!”来人拉开车门,挤了进来。
司机拧亮车内的照明灯,掏出手枪,对准来人。
“你被逮捕了!”
来人惊魂稍定,抬眼辨认司机,顿时全身发冷:“你,你不是……”
“我不是被你们收买的那个司机,你的电报落到我们手里了!”
孙飞虎刚刚踩动马达,来人突然歪倒在他身上。孙飞虎托起杜德仁下巴看时,他已经咽气!
氰化物?!
致死林枫的毒品是他提供的?
当天夜晚,P城公安局。自鸣钟单调的摆动声,搅得人心烦。
自鸣钟敲到十二响,梁邺、邝健、张磊的目光一齐射向红色电话机。孙飞虎的成功,应当不容怀疑。
令人难耐的一刻钟过去了,不见动静。
信息爆炸的时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时代,落后的通信就像坠在历史飞轮上的顽石!须知,这还是专用电话线啊!
“叮叮叮叮”。线路终于接通。
梁邺抓起话筒,蜂音传出:“001,101向你报告,杜德仁受捕之时,服氰化物自杀。货物截获。此外,在罪犯公文包里搜出一份合同,上面有姚吉人的签名!”
“携带货物返回!”梁邺放下话筒,转向邝健:“紧急命令:对姚吉人、侯小虎、童钟、姚红,立即实行刑事拘留!传讯朱迎春、曾笑!”
早已集结待命的摩托车队出发了。隆隆的雷声,划破了宁静的P城之夜。
尾声 一组未拍完的镜头
故事结束,意犹未尽。P城晚报女记者莎菲菲采写的长篇报告文学的最后一章,似乎可以借作本书的尾声。作者征得莎菲菲同意,摘引一组片段,以飨读者。
梁邺亲自出马拜访侯玉山,显然带有“公私兼顾”的味道;他恩准邝健和夏梅一同去桂林休假一周,在孙飞虎看来,也是“回避矛盾”的态度和一种“走后门”的不正之风。因为孙飞虎一天休假也没捞着,便又陷进了一桩更复杂的刑事案。也许,他看看我下面记述的,心里会舒坦许多:
……“老梁,你看小虎该判几年?”侯玉山忧心忡忡。
“你看你,又来了!你怎么老是关心判几年?判决是法律的事。我提醒你,法律是公正的,在法律面前,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也帮不了你的忙!你倒是要想想,他为什么会堕落到犯罪?”
“你是说我有责任?”侯玉山颇感不快。
“这要你自己说。他在现实的关系网里如鱼得水,重要的一条就是盗用你的名义,依我看,他开的皮包公司,你才是经理”!
当我打听到曾笑的原配夫人是邝佩珊,而邝佩那就是邝健的生母时,我不知道该不该履行对朋友的许诺。我想我该瞒着他,至少等他办完了PX案件再给他打电话……
曾笑在受传讯时,有一番意味深长的感慨。
“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里有一段妙语连珠的台词,那是对拜金主义者深刻然而又无可奈何的揶揄。我想,把它移植一下就可以用来鞭笞拜名主义者。
“我亟欲一个早上声名鹊起。我时常悔恨我虚度了青年时代,抱怨历史的不公平,认为我的所作所为,不过一种公平的报复,以致我明知道侯小虎筹措的经费来路不正,也睁只眼闭只眼……
“尤其不可饶恕的,是我出卖艺术良心,把不够‘份’的侯小虎捧成主角,而让死去的林枫姑娘受够了委屈……”
叫我最难落笔的人物是林枫姑娘。对于她的死因的探寻,我早已隐约感到,将是我这部长篇报告文学最主要的副主题之一。但我总也无法静下心来剖析这个人物,这未免有些残酷。我只能把我对她的怜爱与惋惜,归咎于我也是女性。
林枫是很有才华的,她自己也从不怀疑她的才华。她为自己的母亲李青才华的埋没、磨蚀,深感痛惜和不平,毅然举起了向命运挑战的旗帜。也许她的同龄人会欣赏她的这种精神,然而,她犯了一个具有另一种时代病症的错误一过分实际,实际到不惜违背自己那颗正直的心,不惜以同侯小虎的感情游戏来利用他,实现登上影坛、一举成名的愿望。
林枫毕竟是林枫。当她发现侯小虎怀有同样的野心,并且不择手段到了犯罪的地步,她感到震惊,害怕,开始反省她的自我设计、自我选择。她终于愤怒了,对侯小虎,也对自己。她毕竟是心地善良的年轻姑娘,她表达愤怒的方式是十足女性的方式。
“她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我房间的壁橱里,”侯小虎在供词里写道:“录下了杜德仁和我的谈话。我要同杜德仁单独做笔交易,我急需大笔现金,并且不想让姚吉人从中插手。杜刚走,林枫就从壁橱里跳出来了。她要告发我。她显得神志恍惚,语无伦次。我害怕极了,向她求情,答应她我一定洗手不干了,向她解释,这样做是为了摄制组的生存,为了我和她的艺术前途。我欺骗了她,告诉她说,曾导演已经答应在下一部电视片中让她担任主角……
“我还说,我真心爱她,为了她,我不怕犯罪,坐牢,我的唯一心愿,就是帮助她事业上成功。
“林枫似乎安静下来,但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只是一个劲地自言自语:‘不,不,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觉得她相信了我说的话,而且一一不管人们相不相信我--当时我发觉我最爱的人还是她,我对她没有死心。周芸没有头脑,姚红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她们完全不能同林枫相比……我当时脑子里乱极了,身不由己跪在她面前,向她保证从此不再和别的女人来往,如果她不原谅我,就请她马上去告发我。
“我也说不清当时是害怕还是真心想取得她的谅解,我头一次在她面前哭得不像个样子…
“林枫怔怔望着我,浑身颤抖。她突然挥起手扇了我两耳光。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抱着我痛哭起来……
“这时,有人敲门。我为她擦去泪痕,整理头发、衣裳。她去开了门。她进来告诉我,有一位朋友打来电话,约她下午去见她。
“接着,她要我答应约法三章:不准我与杜德仁姚吉人来往;不准同别的女人胡闹;不准同曾笑搞交易,艺术上凭真本事求发展。老实说,当时她再提十条八条,我也会满口答应的,因为对等的条件是我梦想不到的:她说她同意嫁给我…
“这几天我经常想,如果林枫那天晚上不死,我或许有勇气摆脱姚吉人的控制,我会和她一起,走向另外一条道路。但是,从那天下午四点钟她离开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的,一颗很有希望的明星就这样陨落了!从社会原因上看,林枫陨落在一张可怕的潜网中,但是,作为一名记者,作为与你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我怀着沉重的心情问你一句,林枫姑娘,你为什么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思想和感情呢?
“当林枫不停地跟踪姚红时,我就唯恐她撞破了机关。果然,八月二十日,童钟告诉我,林枫在侯小虎房里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并以录音威胁侯小虎,如果他不中断和我们的关系,就要去告发。于是,我和杜德仁商量要除掉她。杜向我提供了氰化物,我要姚红以她的名义邀她来,借口私了她们之间恋爱纠纷。同时让侯小虎借车,并诱使他到现场……
“我的妻子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文化,人太老实,正因为这样。我才又说服童钟调进西山宾馆,童钟参与了杀害枫,但主犯不是他,是我。
“我女儿知道我倒卖字画,但她只参与了复制,不知道内中隐情,林枫到画店楼上后,我支开姚红,不准她转来,因为她还年轻,我不想让她卷入此事,也希望她不要把我这个养父看得太坏,太可怕……”
录音带转动的时候,我为这个人声音的冷漠和平静感到恐惧、震惊。我问自己:一个新中国培养的大学生,一个在艺术的甘泉中泡过的人,怎么会沉沦、堕落而成了杀人犯?还有那年仅二十几岁的童钟呢?
一个晴和的九月的早晨,我目睹了又一个终生难忘的场面。
看守所铁栅门还未拉开,早有一列不长不短的探视者的队伍排在门口。每个人脸上都有大致相似的表情:痛苦、追悔、迷茫……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致相同的东西,肥皂、香烟、换洗的衣裳……有一位老大娘,捧着一个灶烟熏黑的陶钵,上面冒着热气。
他们是父亲、母亲、祖母、妻子、儿子、女儿。
铁栅栏那一面,是即将送走的劳改、劳教犯。他们是儿子、女儿、丈夫、孙子……
我心里突然一阵紧缩,涌出一股绝非我粗劣的文笔所能表达的难受的滋味。
我在这可怜人的队列里,发现了惶惶不安的邝佩珊,接着又看见了耷着脑袋的曾笑。最后,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竟看见了那个一点儿也不呆的书呆子张磊!
他来看谁的呢?
职业的好奇心有时会让我们这些当记者地做出一些很不明智很叫人不愉快的事。我提醒自己:这不是采访的时候。
我是来找姚红一谈的(当然,她应当叫X红)。我对她的兴趣,从文学角度说,超过其他角色。但是,我来得太早了。
当我回身向街口走了几步时,远远看见了可爱的幸福的一对。是的,他俩的休假早满日子了。
这一对宝贝儿来看谁的?他们站在老远不走过来,似乎还好理解。
一个奇想吸引住我又折磨着我,假如我眼前的这些朋友和熟人“大碰头”,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这只是一组未拍完的镜头…”莎菲菲在她的作品结尾这样写道。
一九八四年八月后一九八五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