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罗肤和桃花急得团团转。现在,对她们而言,已经不是能不能及时赶到解放军驻地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从这迷宫一样的山林里走出去的问题。
一阵山风吹来,桃花不由感到一陈寒意,她说:“这山上有没有野猪呀?”
罗肤立刻往桃花身上靠:“桃花,你可不要吓我哟。”
两个人靠在一起,望着空中的月亮发呆。过了好久,罗肤自言自语道:“现在,靠我们自己是走不出去了,此刻,我们需要一个拯救者。”
桃花小声嘀咕道:“我们现在又不是在演电影,在这深山老林,哪里会有什么拯救者出现?别把狼和野猪招来就烧高香了。”
罗肤却异常坚定地说:“桃花,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在这里等到明天,二是寻找一个拯救者带我们出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寻找拯救者?”
桃花茫然地点了点头。
罗肤带着桃花四处寻找,最后,她们找到了一棵高大的枫树。两人爬上了树顶。罗肤说:“来,桃花,我们一齐喊‘有人吗’这三个字。记住: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喊。”
刹时间,整个山林都响起了桃花和罗肤的声音:
“有——人——吗——”
山风把她们的声音传到远方:
“有——人——吗——”
没有人做出回应。没有拯救者出现。
罗肤并不气馁,她鼓励桃花:“我们继续喊。”
“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吗——”
两人喊到第二十遍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狗叫。
桃花和罗肤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这是她们一生中听到过的最亲切的狗叫声。
罗肤和桃花又接着喊:
“我——们——迷——路——了——你——快——来拯——救——我——们——”
不久,远方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桃花和罗肤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小红点在那里缓缓地移动,她们第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画面。桃花望了罗肤一眼,说:“现在,我们就好像在看电影。”
罗肤望了桃花一眼,说:“不,我们现在正在演电影。”
桃花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电影。”
罗肤说:“电影里的两个女主角正在等待着她们的拯救者的到来。”
小红点像蜗牛一样,移动得十分缓慢,不过,桃花和罗肤并不着急,因为她们俩一个在看电影,一个在演电影。看电影的桃花希望电影放得久一点,演电影的罗肤希望电影拍得久一点。
小红点越来越近了。眨眼间,一只狗跑到她们身边来了,亲呢地嗅着她们的裤脚。此时,桃花才发现,她全身上下差不多湿透了。一阵山风吹来,她感到神清气爽。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山花的香气,她贪婪地呼吸着花香,一边环顾四周,她看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到处都是花,都是白色的花。
为什么所有的花都是白色的?她抬头眺望天空,发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拯救者”终于走到她们跟前来了。这是一个花白胡子的瘦小老倌,他显然走得很急,大汗淋漓。还未等这个老倌走到跟前,罗肤就跑着扑到他身上去了。她抓住他的手,大叫道:“拯救者,可把你盼来了!”
“拯救者”歉疚地笑道:“今晚我喝了几杯红薯酒,一下子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踢了踢身边的狗,说:“我是这片禁山的护林员。前几天,有几个长沙知青在外面看完电影后,在返回知青林场时,也在这里迷了路,是我把他们送回知青林场的。那几个长沙知青感激得不得了,都叫我拯救者。我问他们什么是拯救者,他们给我解释了好半天。其实,我不是拯救者,我只是一个护林员。”
在得知桃花和罗肤要去枫树坳看电影后,“拯救者”一拍大腿说:“哎呦,那要抓紧赶路。我带你们抄小路过去。”
说完,他带着桃花和罗肤在山林中一路小跑起来。最后,他把她们带到一条公路边,说:“顺着这条公路往前走半里路,就到部队驻地了。”
桃花和罗肤告别了“拯救者”,顺着公路没走多远,就听到电影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接着又是吹冲锋号的声音。桃花想:“吹冲锋号了,仗打完了,电影大概快要结束了吧?”
当她们走到部队电影放映场地时,桃花发现这里异常安静。银幕是架在山坡上的,银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白光。银幕的正面是排着整齐的队伍盘腿而坐的解放军战士,银幕的背面坐的是附近的社员,银幕两边的观众都不做声,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们两人。桃花想:“大概是我和罗肤披头散发的鬼样子把他们吓到了吧?”
桃花跟着罗肤向银幕的背面走去。就在这时,银幕正面的解放军战士当中,一个首长模样的人向她们打招呼说:“老乡,过来这边看电影嘛。”
桃花站住了,她看看罗肤,罗肤也看看她。犹豫片刻之后,罗肤对桃花说:“去就去,怕什么?军民鱼水情谊深。”说完,她领着桃花,走到那一群席地而坐的解放军战士旁边。
那位首长模样的人跟一位战士耳语了几句,很快,那位战士就跑向营房,搬来了一条板凳。那位首长请桃花和罗肤坐在板凳上,他自己也在板凳上坐了下来。桃花挨着罗肤坐着,罗肤挨着首长坐着。
首长对罗肤说:“你们来迟了,第一部片子刚好放完,现在,第二部片子马上要开演了。第二部片子叫《柳堡的故事》,你们以前看过这部片子吗?”
罗肤摇了摇头。
首长说:“我就猜到你们没看过,只有在部队才能看到这样的片子。”
电影开演了,桃花坐在板凳上看《柳堡的故事》。不过,桃花看得并不专心。她觉得自己坐得太高了,她的脚下坐着解放军战士,她的对面坐着附近的社员,这种高高在上的位置让她感到心慌。电影开演好久了,首长还在同罗肤讲悄悄话,桃花偶尔听到他问:“你们是哪个大队的?哪个生产队的?”首长还耐心地给罗肤介绍电影的情节,桃花偶尔听他提到“二妹子”、“副班长李进”。
桃花无法专注地看电影。她感到银幕背面那些席地而坐的社员们也都没有认真地看电影,而是嫉妒地望着她。桃花脚下坐着的那些解放军战士们,虽然他们一个个好像都目不斜视地望着银幕,但她总觉得他们眼睛的余光都在注视着首长,注视着罗肤,注视着她。他们的耳朵听不进电影里人物的对话,他们一心想听的是首长和罗肤的悄悄话。
桃花感到后背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她没有看明白电影演的是什么内容,她偶尔听到罗肤哧哧地笑。她想:罗肤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首长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
这时候,桃花被电影里的歌声吸引住了: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呀
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
桃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电影结束了。战士们排着队,喊着口号,操着正步,走进军营里去了。这时,桃花意外地听到首长对罗肤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怎么样?在我们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吧。”
桃花有些犹豫,但罗肤拖着她说:“军民一家亲,吃顿饭是应该的。”
桃花只好跟着罗肤和首长往军营里面走。军营并不大,但好像到处都是站岗的哨兵,每个哨兵见了他们三人,都会咔嚓一个敬礼。三人来到了食堂,炊事员见到首长,又是咔嚓一个敬礼,然后,十分热情地揭开一个大锅盖。桃花目瞪口呆地看到,大锅里层层叠叠地码着饭钵,每个饭钵里全是满满的白米饭!
炊事员拿出两钵饭,放在桌子上。白米饭的香气立刻让桃花的嘴里盈满了口水。让桃花更加没想到的是,炊事员不知从哪里拖过来一只大铁桶,他揭开铁桶盖子之后,让桃花惊呆得差点尖叫起来的画面出现了:铁桶里面竟然盛着大半桶红烧猪肉!
“天哪!”桃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红烧猪肉可以用铁桶来装吗?”
炊事员满不在乎地用大铁勺舀出两大碗红烧肉,放在饭钵边上。首长用歉疚的口气说:“今天你们来得急,我们没做准备,只能请你们吃顿便饭,请你们将就一下。下次你们早点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你们。”说完,他朝炊事员使了个眼色,拉着炊事员出去了,并且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桃花和罗肤,还有那一大锅白米饭,还有那半桶红烧肉。
桃花望着罗肤,罗肤望着桃花,两人呆了好半天。过了好久,罗肤忽然对桃花说:“桃花,你掐我一下。”
桃花说:“为什么?”
罗肤说:“你别问,你掐我一下就是了。”
桃花轻轻掐了罗肤一下。
罗肤说:“不疼,你用最大力气掐。”
桃花在罗肤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罗肤先是尖叫一声,然后大笑着喊道:“桃花,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她又在桃花的脚上狠狠踩了一脚,桃花疼得跳了起来。罗肤拍手笑道:“桃花,你也不是在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