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只被绑在芍药花下的小鸡眼红了,开始吱吱叫,它也要听刘痒痒吟诗。于是,刘痒痒就朝着芍药花下的小鸡吟诵道:“有情芍药含春泪”。小鸡仰头望着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听懂了他吟的诗。刘痒痒弯下腰,拍了拍这只眼泪汪汪的小鸡,说:“小伙伴,你听懂了我的诗,在桃花源里,只有你能理解我,你是我的知己。”
然后,他站起来,向小鸡挥手告别,他要出工去了。
这一天,他在田里做活路时特别开心。他想:“今晚到了**,我要好好在堂客面前表功,要让她知道我是如何不打折扣地执行她的指示的。然后,堂客就会很感动;堂客一感动,就会主动往我身上靠……”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幸福地咂了咂嘴巴。
他又想:“今天,我让小鸡们接受了改造,我强迫小鸡听从了我的意愿,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被别人改造,今天我总算改造一回小鸡!原来,改造别人是一件开心的事,能强迫别人接受改造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他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
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花鼓戏《刘海砍樵》。
桃花源里的男人们听见刘痒痒唱起了花鼓戏,就在一旁议论:
“狗日的刘海昨天肯定没有砍樵,昨天,他肯定跑到湖里坪生产队吃小泥鳅去了。”
“还得感谢满婶。自从满婶送了李兰花两只小鸡,李兰花脸上就笑开了花。李兰花一高兴,夜里就会让刘痒痒舒服。”
刘痒痒不理会桃花源人的议论,他只是高唱《刘海砍樵》,一边唱,一边想:“你们不懂。你们不理解我。只有芍药花下的那只小鸡理解我,那只小鸡才是我的知己。”
中午收工后,他特意到芍药花和蔷薇花下拜会了他那两只接受改造的小鸡。两只小鸡过得很好,很幸福。蔷薇花下的那只小鸡依然靠在花枝上,眯着眼睛打瞌睡,舒服得很呢。芍药花下的那只小鸡,一见到刘痒痒就吱吱叫,跟他打招呼,眼睛里依然带着泪光。
刘痒痒抬头望了望天,天上的太阳很大,很晒人,不过,中午的阳光是经过芍药和蔷薇筛过之后,才落到小鸡身上的,并不炽热。小鸡身上的阳光斑斑点点,两只小鸡看起来像两只锦鸡呢。
刘痒痒很高兴,他替两只小鸡高兴,他觉得自己把小鸡放在了一个最幸福的地方。他想:“小鸡待在这个地方一定很幸福,比待在蛋壳里时还要幸福。”
下午出工时,刘痒痒又很开心。他又哼起了花鼓戏《娘教女》:“幺女儿听娘教呀……”
收工后,生产队长丁牛宣布了一个加班的任务,刘痒痒主动要求加夜班。“加夜班,多挣几个工分,来个双喜临门。”他这样美滋滋地想。
等到刘痒痒加完夜班往回走时,他看到许多桃花源人正举着火把往桃花山上走,一边走一边高喊:
“刘一痒——刘二痒——你们在哪里?——”
刘痒痒一惊,一把抓住他从身边经过的高德英的儿子丁一毛,问:“刘一痒刘二痒到哪里去了?”
丁一毛说:“上桃花山去了。”
刘痒痒问:“上桃花山干什么?”
丁一毛说:“去抓特务。特务身上藏着牛肉罐头。”
刘痒痒听得没头没脑,他又抓住细佬问:“细佬,你跟我说实话,一痒二痒上山干什么?”
细佬说:“他们两个是被逼上梁山。”
刘痒痒问:“是谁逼他们?”
细佬说:“你堂客。”
刘痒痒问:“为什么逼他们?”
细佬不说了,他和丁一毛朝山上跑,一边回过头来朝刘痒痒做鬼脸。
刘痒痒也随着桃花源人往山上跑,逢人就打听事情的原委。原来,李兰花发现自家禾场上的两只小鸡被冻死了,她以为是刘一痒、刘二痒故意把小鸡绑在花下的,她二话不说,举起竹篙就朝一痒、二痒身上打。她一边打,一边哭,一边骂:“你们两个败家子,害死了我的两只鸡!我要让你们两个一命抵一命。”
李兰花在后面追打,刘一痒、刘二痒在前面跑,二人躲进了桃花山,不出来了。
桃花源人在山上找了两天,才找到饿得头晕眼花的刘一痒、刘二痒。
李兰花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从桃花山上走下来时,猛地扑了上去,揪住他们的头发,哭喊道:“你们这两个败家子,你们还好意思躲在山上?!我的小鸡啊,你们赔我的小鸡!……”
听完了丁红的讲述,公安干部好一阵叹惋。
接着,他又继续吟诵起来:“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你们桃花源人是不是不知今是何世?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丁红说:“是呢,我们桃花源人就是见识少呢。我和这个光头哑巴刚到沅陵,就被胡师傅和戴红袖章的合伙敲诈了一笔,接着,一个拿伞的年轻人与胡师傅合伙,又抢走了我们的钱、粮票和搞副业的证明……我们桃花源里有一句骂人的话,叫做‘你真是不知今是何世!’我们真是不知今是何世呢,哪想到拿着钱买不到面条、馒头吃呢?哪想到没有证明寸步难行呢?哪想到桃花源外面的世界这么凶险呢?”
公安干部说:“今是何世?今天的世界是阶级敌人蠢蠢欲动的世界,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我们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睁大眼睛,时刻提防国内外坏人的一切破坏活动……”
公安干部正讲得起劲,忽然,他看见丁忍嫌恶地撇了撇嘴,双手捂住两只耳朵,便冲丁忍问道:“怎么,我讲的不对吗?”
丁红知道丁忍听不得现话,听了现话就会烦躁不安,他狠狠地踢了丁忍一脚,骂道:“公安干部在给我们做报告呢。你不会听不会说,你难道不会用眼睛看吗?公安干部是多有水平的一个人,他从小就会背《桃花源记》呢,他是我们桃花源的亲人呢。”
公安干部说:“我以前背诵《桃花源记》的时候,以为桃花源是个人人平等、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大同社会。今天我才知道我小时候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一部人类历史,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时时讲。桃花源里也有阶级斗争。桃花源里难道没有坏人吗?有!桃花源里除了有黑五类,还有潜伏的敌人!”
丁红吓了一跳:“潜伏的敌人?谁是潜伏的敌人?”
公安干部又问:“是不是有个打渔的武陵人到过你们桃花源?”
丁红说:“是有个打渔的到过我们桃花源,他叫姜央。”
公安干部问:“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丁红说:“他说他老家在夜郎国。”
公安干部问:“你们到夜郎国调查过吗?他真是从夜郎国来的吗?”
丁红说:“我们也不知道夜郎国在哪里。我们问姜央,有时候,他说夜郎国不远,就在沅陵,从桃源县往西走过去就是;有时候,他又说夜郎国很远,在贵州。桃花源大队也曾经想去夜郎国调查,只是因为穷,拿不出路费;再说,谁愿意跑那么远的路?”
公安干部说:“我敢肯定:这个姜央是个潜伏的土匪。他是从湘西逃到你们桃花源里后,潜伏下来的土匪。”
丁红说:“姜央不像土匪。你看那些电影里的土匪,一个个都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姜央长得慈眉善目,见了谁都笑嘻嘻的。”
公安干部说:“他这是伪装出来的。”
丁红说:“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读过大学呢。他也能背诵《桃花源记》呢。”
“哦,”公安干部低头沉吟片刻,然后说:“看来,这个姜央还不是一般的土匪。你回到桃花源以后,暗中观察他,一旦发现可疑情况,要及时向公安部门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