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理石窗台上摆着一盆被照料得很好的琴叶榕,深绿色的叶片上蔓延着青翠纹理,随着办公室里的中年男人走出,叶片在风中抖动了两下。戴主任看见面前的女孩儿,神色有些诧异,开口问道:“小盏?是你吧,你妈妈叫李若男对吗?”

檀盏直认不讳,点了点脑袋回答道:“是。”

紧接着男人就侧身将她迎进了办公室里,还笑着说道:“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她以前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呢,在大城市里也算是刻苦打拼出来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檀盏并不想听到这些,出于礼貌,她淡淡地扯了扯唇角。

乡下这地方好像不讲究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舒服距离,戴主任聊完了她妈,又开始聊她。

他打开了电脑上关于她先前高考分数的文档,皱着眉头说道:“你这次考试的分数线也算过一本线了啊,真想上名牌大学,让你妈妈多出点钱不就好了?怎么还想着来复读一年吃苦头呢?”

“没发挥好。”檀盏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她莫名不想在这个办公室里多待,也不想与这位教导主任多接触。兴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烦躁,她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似的,语气悉数铺满了不耐烦:“请问我的班级在哪儿?”

戴主任愣了一秒钟,随即回答道:“你妈妈之前在电话里有跟我叮嘱过的,让你进高三一班,尖子班。”

恰好他也要去巡视高三年级的早读,从桌上拿了一把写满了毛笔字的黄色戒尺,双手背在身后说道:“我带你一起过去吧。”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

檀盏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跟在教导主任的身后。

戴主任倒是不介意,走到一半还特意转过身子来对她说道:“其实我们学校这几年已经不分什么快慢班之类的了,所有学生平等共享教育资源。不过你妈妈很固执,她以前上学是一班,尖子班,所以特地央求我也一定要把你安排进一班去。”

檀盏依然没说什么,心里其实门儿清李若男所打的算盘。不就是嫌她一次没考好已经够丢脸了呗,所以自以为聪明地将她安排进假想中的尖子班,妄想这次能够借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脸上沾点光。

不过学习这回事儿,她本人也并不想敷衍了事。既然选择了复读,那就一定要拼尽全力,最终上岸。

上楼梯时,檀盏突然想到了住宿的事儿。在一开始进校门的时候,她有意环视了一圈,各处都空空****的,好像没发现什么晾着衣服的宿舍楼。

所以她低声问道:“这个学校不能住宿吗?”她不想回那个讨厌的外婆家。

可惜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戴主任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们这片属于是老校区了,教育局拨的款只用于建新的分校,那边会有宿舍楼,就是得等到五年之后咯。”

似乎是意识到檀盏走得很慢,他也故意走得慢了一些,颇为热情地继续说道:“很多高三生为了节省时间,父母都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啊,你也可以让你妈妈租上一个。”

檀盏依然是没话说。因为她确确实实不知道该怎么接,总不能附和说自己的父母离婚了,而她母亲怀二胎根本不想管她,为了方便产检都直接住到医院院长的家里去了吧?

啧,可真够丢人的。

高三一班在五楼,抵达第五层之后,戴主任指了指最末端的那间教室让檀盏自己过去,这个点带班的班主任一般都在教室里,而他则要开始一间一间巡视早读课了。

檀盏回了一声“谢谢”,默默往前走去。

她其实不太喜欢去适应一个新环境。教室里,当班主任要求介绍自己时,檀盏只说了一个姓名。讲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紧着她,充满了好奇与打量。檀盏抿了抿唇,一眼扫过去,视线蓦地被坐在靠北侧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吸引住了。

他是唯一一个将头埋在桌子上睡觉的。

日光从北窗照进来,他垂在课桌侧边的手臂白皙,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流畅,睡得连头发丝儿都有些卷了。

好在班主任也没有太过为难檀盏,同样扫视了一圈讲台下的位置,仅有北侧最后一排有个空位。他伸手指了指,说道:“你个子也不算矮,先坐那边吧,下个月统一调位置的时候再给你换。”

檀盏应了一声,背着书包慢慢吞吞走过去。

恰好早读课的下课铃声响起了。

坐在那个空位旁边的男生并没有被吵醒,也没有抬起头的意思。反倒是前座的男生转了头,似乎是有憋了两个月暑假的话想说,但一看后座的人睡着了,便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而后抱怨道:“越哥平常不都是利用在车上的时间补觉的么,怎么才刚开学就睡了一整个早读课?”

檀盏下意识地放轻了卸书包的举动。

窗户开着,她没拉拉链的灰色外套都被风吹得鼓起来。

讲台边上不知道是谁捡到了张白纸,一只手高举在半空中,大声嘲笑道:“是咱们班的哪个大聪明来上学还要手绘地图啊?都高三的人了,不至于吧?”

檀盏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脸色白了白,是她的纸。估计是口袋太浅,刚才不知不觉的时候掉出来了。

不过这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她的新同学们真是无聊的厉害。

“给我看看呢!”教室门口走回来一个倒完水的男生,他忽然跳高将那张纸给抢了过去,然后笑得更为狂妄:“这起点画的是啥玩意啊?猫里羊气的。”

檀盏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个抢纸的男生。

——是刚才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挨训的其中之一。

而最初捡到纸的那个男生也不是好说话的主,手中东西一被抢走就激动地大喊了起来:“黑卤蛋,你还给我,那是我捡到的!”

于是俩人开始在教室里追逐打闹。

第二圈的时候,手中拿着纸的那个男生不小心撞到了檀盏,力度还挺重的,导致站着的檀盏又碰到了课桌。

“砰”的一声巨响,桌腿在地板上刺耳划拉。另一张靠在一起的课桌,即使上面趴着人,也没有幸免,同样位置被撞开。

那个被叫作“黑卤蛋”的男生怔住了身体,眼看原本睡着的人因为他而吵醒,特别尴尬地笑了一声,试图转移自己胆战心惊的注意力。“黑卤蛋”在厕所逃了整整一节早读课,所以压根儿不知道班里新来了个转学生。他看到陌生的檀盏之后,打招呼道:“嗨,美女。”

接着,又挥了挥手里的白纸,一边缓慢低调地走开,一边热心肠地询问着:“这是哪位同学落下的地图呀?快来失物招领处认回哈!”

边越暴躁地直起了背脊,睡到一半桌子被人推开心情本就不爽,一抬眼,又看到了旁边空桌子上的红色书包,紧接着就是女孩儿那一张比他表情更不爽的脸。

跟昨天在他修车铺门口踹轮胎时的表情有的一比,边越心里想,差点儿就要以为自己的课桌也是她踹的了。

不过……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巧一个班。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檀盏。一秒之内,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冤家路窄”四个大字。

在她尚未做出任何行动之前,即将成为她同桌的少年先一步起身,耷拉着眼皮,拿过了“黑卤蛋”手里拿着的那张地图。然后,他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桌肚里。

周遭原本热闹讨论地图归属问题的声音,立刻就停止了。

毕竟再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议论边越的事情。上一个议论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出院呢。

边越懒洋洋地睨了眼还站在过道里的“黑卤蛋”,身子微微向后仰,嗓音冷冽淡漠:“还不回位置?”

一共五个字。

檀盏硬生生得只听出了三个字的意思,那就是“还不滚”?

她没说什么,扶正了自己的课桌以后就坐了下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想和这里的谁打交道的想法。这次复读,除了疯狂学习以外,她的目标还是只有疯狂学习。最好是能够申请到国外的大学,就是一边洗盘子一边读书,也好过再活在李若男的变态控制欲之下。

至于那个所谓流一半相同血液的二胎,她更是不想看见。

在上课铃声打响之前,檀盏冷着脸,快速从旁边人的课桌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那张白纸。什么话也没说,她直接将纸蹂成一团丢到了身后的大垃圾桶中。

见状,边越挑了挑眉,从喉咙间缓缓发出了一声笑,戏谑道:“拿我的东西不打声招呼吗?”

檀盏瞥过去,一字未语,只是眼神在和他说:“装什么,还有,我们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