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病房,8号床位,病人已经躺在上面了。

护士过来贴标签,上面的名字写的是:闻松霖。

陶询初看了眼病历,“你是转院来的啊,之前待的这个医院,换心脏起搏器的手术也做得很好啊,还特地这么折腾一趟?”

被问到的闻松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边越。边越给他办了整套转院手续,但现在,这个人从进病房就一直靠在窗台前,神色晦涩。

闻松霖等不到他的回答,只好哎呦两声,“听说教授您才是行业顶尖高手,我这人比较怕死……”

陶询初没说什么。

反倒是闻松霖,热切道:“对了,教授,您平常能给我安排一个美女医生来查房吗……哎,其实不瞒您说,我今年都二十好几了,因为心脏病没有女孩子敢和我谈恋爱,这毕竟动手术是有风险的,万一我真死了,死前看几眼美女也值得了。”

这么奇怪的年轻人陶询初也是少见,他皱了皱眉头喊道:“小夏。”

心外科的小夏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回答道:“我在。”

闻松霖一见这张脸和他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不太一样,飞快地摆了摆手,又说道:“请问还有再年轻点的医生吗?”

意识到这话有多得罪一位女生时,他简直都快要欲哭无泪了,可想着老大日后一定能念起他的恩情,闻松霖对那位小夏医生解释:“姐,我没其他意思,我只是觉得您美得太有气场了,一直看见你的话,我怕我心脏都爆了。”

陶询初再次皱眉,他瞥了眼窗边一言不发的8号床监护人,没有再搭理闻松霖,将病历递给了身后的护士,应付说:“后面再说、再说。”

医护人员都离开了病房,闻松霖滑倒在**。他真的付出太多!拿命给自家老大谈恋爱。

边越始终不动声色。他的眉眼在身后透进的光线下,很清冷,不加掩饰的神情则是生硬、黯然,透露出一股麻木的冷淡。

闻松霖斟酌了一下语言,“老大,咱们都为了这个檀医生特地在手术前办理转院了……当然我是没什么好抱怨的啊,毕竟这个医院评价更好、我的所有住院费、手术费也是你帮我出的。但是,你也该努努力不是?”

“越哥,我说句实话啊,你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而且你的条件还那么好,要什么有什么,跟你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的……”

听到这,边越才有些反应,只不过是嘲讽地回应了一句,“不会。”

他缓缓直起腰,“我出去抽根烟,你别多想,是这家医院的教授医术更高超,我才让你转院的,你自己心里不也其实怕得要死么?”

第二天,檀盏在病房外和赶来医院的飞飞家长聊小孩子的情况。

这次的检查做下来各项指标都在下降恶化,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正展露笑颜,津津有味地捧着手机看《足球小将》动画片的小家伙,心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

飞飞的妈妈早已泣不成声,檀盏叹气,劝:“您可以哭完了再进去,飞飞一直都和我们说,您是最坚强的妈妈。您放心,医院一定会尽全力的,他才八岁,他的人生都还没有开始呢。”

安慰完病人家属,回到办公室檀盏就收到了一份新病例。

陶恂初嘴上没说,但实际上还是依了闻松霖的意思,把他交给了科室里最年轻的医生檀盏来跟进。

檀盏喝了口水,整理了好一会儿私人情绪,才去到病房。

资料显示,躺在8号**的病服少年竟然比她还小上一岁。檀盏扫视了整个病房一圈,没有看见第三个人的身影,她公式化地问道:“你的家属呢,我有些术前注意事项要一并告知给他们。”

闻松霖耸了耸肩膀,回答道:“我的家人都不在这边,他们离得很远的,不能过来。”

这话让檀盏皱了一下眉头,她又接着问:“那你的手术监护人呢,他在哪里?”

话音一落,敞开的病房门前倏地多了一道身影。边越有半张脸匿在阴影里,他眼尾狭长,浑身透着股落寞,低沉的嗓音也是同样的公式化,彷佛与檀盏从来都不认识:“医生,我在这里。”

檀盏在他走进来时,闻到了一股冷烟草的味道,她正下意识地想皱起眉头,就发现边越一言不发地脱下了身上的冲锋衣外套,然后只穿一件单薄的T恤站在窗前。这个月份的夜风还有些刺骨冷意,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倒是把烟味吹淡了不少。

天花板上的灯打暗了他侧脸的线条,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她从前熟悉的感觉。

檀盏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抽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也快要被那几缕夜风给撞散了:“闻松霖,你这一次手术一共分为两个部分,首先是心脏起搏器,彩超的结果显示是电极存在问题,具体要在手术过程中看是换电池还是直接更换整个起搏器,这是楼下心内的负责范围。我们科室做的是开胸手术,心脏瓣膜置换,你们在上一家医院应该已经了解了吧?”

明明应该是手术主人公的闻松霖,此刻却不想自己出现在这个病房内,看不见的暗流实在涌动的厉害,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家老大,为了把这位檀医生留得更久一点,他摇摇头回答道:“不了解。”

檀盏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继续尽责地解释道:“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讲,心脏瓣膜就是用来分隔我们心脏腔室的一个活动门,用于控制血流的方向。在我们的身体里一共流着两种不同的血液,一种是含氧气的动脉血液,负责向全身各个器官和细胞进行输氧;还有一种则是含身体里各种废料以及二氧化碳的静脉血液。”

边越听得很认真,但檀盏所说的这些话,不曾在他的脑海之中留下痕迹。他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在闪闪发光,漂亮极了。

“而当心脏瓣膜出现问题了,我们身体的血压也就会有问题,所以才需要做置换手术,现在市面上有生物瓣膜和机械瓣膜两种,前者在术后6个月之后就不再服用抗凝药……”

突然,闻松霖打断道:“这两样东西我知道,我已经选好了,就用生物瓣膜,到时候只要隔半年来定期做个检查就行,不用太麻烦。”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现在檀盏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只是出现在老大手机壳里的那张证件照了,而是一名耐心温柔会为病人讲解的好医生,“谢谢你啊小檀医生,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的了解我这病呢,你说的话我都听懂了,比度娘简单多了。”

檀盏闻言也笑了笑,朝他说道:“你就放心好了,你下周的手术是陶教授主刀,他在这方面是很厉害的。”

话音刚落,窗户前的边越突然抬眼,问她:“檀盏,你会一起上手术台吗?”

这好像是他们自那年夏天的高考结束,重新遇见以后他第一次这么直勾勾地看向她,也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只向她一个人开口问话。

半晌之后,檀盏有些木讷地摇了摇头,“不会,这要到时候再看具体安排……我挺忙的。”

声音愈来愈小。

病房内只剩下两个人之时,闻松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感慨道:“下午的时候,听护士台的姐姐说医院的宿舍早就满了,檀医生这么晚回家,路上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他见站在窗台前的边越紧锁了一下眉头,随便扯了句借口道:“越哥,不然你回咱们俱乐部一趟,帮我看看能不能带点什么解闷儿的小玩意来呗?带不来也没事啦,反正我准备睡觉了,你可以离开,完全不用陪夜。”

边越收起了垂敛起来的眼眸,沉默不言地走出了病房。

连续值了很多天班的檀盏今天晚上终于能回家休息了。她换好衣服,一走出医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来找她的裴宴礼,对方手里还拎了一个看起来像蛋糕盒子的东西。见到她后,裴晏礼将盒子塞过来。

“盏盏,太好了,你还没有回家,我刚从外地学习回来,给你买了个那边挺火的蛋糕,草莓芝士口味。”

“啊……”檀盏接过了那蛋糕盒子以后,很自然地从口袋里面拿出手机,想转钱给他。

裴宴礼早有预料,拉开了一旁未锁的副驾驶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医学书,转移着檀盏的注意力,“临床肿瘤内科的手写笔记,是一名很有经验的教授亲笔写的,我听之前的同学说你一直都在找这本书看,这次正好在学术讨论会上见到了那位教授,你下次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我说就好。”

这本书完全吸引住了檀盏的视线,即使周遭光线昏暗,她拿在手里也忍不住翻阅了起来。

“还有,你不是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想进肿瘤科吗?副院怎么给你安排了心外,要不要我给他打声招呼,让你换掉?”

檀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规培的这家医院院长也姓裴来着,她将书捧在怀里,摇头拒绝:“不用麻烦了,反正到时候结束了我也不会留下来的。谢谢你啊,帮我找这本书,我复印完了就还你。”

裴宴礼并没有关上副驾驶的车门,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口头感谢不起作用啊,盏盏,请我吃个夜宵?我为了快点赶回来把书送到你手里都没吃晚饭。”

这番话让檀盏无法推脱。

车子驶远后,一辆低调到融进夜色里的汽车才缓缓从停车场的半坡开上来。车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芒,车内边越耷拉着眼皮子,似乎倦怠到了极点,凌厉的线条都变淡了。

过了几秒钟,他忽然低头,自讽地勾了勾唇角,将周遭气温一并带至零下。

此时,毫无睡意的闻松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病**,还得瑟地翘起了二郎腿,抖个不停。他向电话里的几个人吹嘘:“哥几个,真不是我想要夸大其词,为了咱老大一辈子的幸福,我一入院就得罪了这里的医生,我真是在用我自己的生命撮合老大和……”

牛皮还只吹到一半,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边越走进,神情恹恹地将车钥匙丢到了放茶水的桌子上,然后整个人无力地坐躺到沙发上,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

尚未挂断的电话那端,里面几个人的声音传出,吵吵闹闹:“你就瞎说八道吧,我们老大这么一个不认输的人,就算没有你,他也会追到自己喜欢的女孩……”

最后一句冲破寂静的病房:“他肯定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闻松霖连忙掐断电话,却也为时已晚。边越抬起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淡淡开口:“我会。”

病房内陷入沉默。

灯光逐渐黯淡了下来,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进,在墙壁上洒下黑影。闻松霖蜷缩在被子里,他虽然高兴老大能陪守在病房,但……这也过于安静了吧!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整个房里如死般寂静。

闻松霖拿着手机在群里发言:你们谁能把老大叫回俱乐部,他在这里不像是陪床,像是在给我守灵啊!

好一会儿时间过去,群里也没人回他。

闻松霖定睛一看,小群明明就很热闹,一分钟新消息都能破百……但是为什么他刚才发的那句话还显示在列表中?

小群里:这傻小子,消息发在有老大的群里了也不知道。

你们现在别说啊,等两分钟不能撤回了再告诉他。

闻松霖感觉他的心脏起搏器现在就停了。夜色太黑,他看不清楚边越有没有睡着,索性试探地询问了一句:“老大,你怎么没送檀医生回家啊,该不会是她有男朋友来接了吧?”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戳人心窝子的。

直到边越一声不耐烦地“闭嘴”响起,他才咽了咽口水,回答道:“遵命。”

没过一会儿,闻松霖又忍不住问道:“……檀医生真的已经交男朋友啦?”

边越没再搭理,拿着烟盒烦躁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