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寂寥漫长。
过了七点之后,整个村都安静了下来,家禽都没了声。
只有楼下老太婆的收音机,刺耳喧闹,似乎是在收听戏曲。诡异凄惨的民间小调,唱的是一个苦命女人不仅丈夫早死,儿子也因天灾而去世了。
檀盏皱着眉头,烦躁地啧了声,睡不着。
她爬起来啃了两个面包当晚饭,习惯性想玩会手机,但却不知道应该点开哪款软件,就连现在流行的汤姆猫游戏都没了兴致。
滑来滑去,最后还是切回了微信页面。
一片空白,连订阅号的消息都没有。
在寥寥几人的通讯列表里,檀盏一眼就看到了李若男的名字,头像是公司的商标,点进朋友圈里,也全部都是一些进口医疗器械的广告。
不过账号已经停更了快有两个月了。
切回去时,手指不小心点到了和她的聊天页面,仿佛触了电似的,檀盏立马推开手机。
她又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付款买自行车时,显示绑定的银行卡被冻结的事情。
像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檀盏抿了抿唇,重新解锁了已经熄屏的手机。
她的所有消费流水都是走的李若男的银行卡。
如今被冻结,只有两种原因。
要么就是出了什么问题,李若男名下的所有银行卡都被限制消费了;要么就是李若男真的不想再搭理她这个女儿,主动冻了她绑定要用的卡。
想到母亲一副女强人的精英模样,檀盏冷笑一声。无论怎么想,都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李若男争强好胜一辈子,是个为了公司业绩,连亲生女儿生病了都可以不管不顾的母亲。这样的董事长,难道还会允许公司出什么问题吗?
沉浸于自己阴暗的揣测之中,檀盏在键盘上打出的字都是夹枪带棍的。
你怎么把给我用的银行卡冻结了?二胎还没出生呢,就只想着给肚子里的那个留钱了是么?
她本身就比同龄人早上一年学。
从小父母都忙于事业,没空照顾她,所以李若男干脆花钱托了关系,让她大班没念就直接进了小学里。小学有晚托班还有校车,不用费心接她放学。
所以即使今年重新复读一年,她也和现在的一届高三生是差不多大的。
法律责任上,未满18岁,李若男仍然有义务抚养她。
不是丢在乡下了,就真的能当没生过她一样。
出乎意料,李若男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直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你绑的那张卡也不能用了?”她的嗓音似乎很疲惫,但仍然洪亮,“那我以后直接转账给你吧。今天买了什么东西?多少钱?”
檀盏有些疑惑不解。
听这个意思,是李若男所有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
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是离婚官司没打好,财产分配不均匀导致的么。
真讽刺。
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自行车,一千二。”
母亲并未对这个价格感到唏嘘,甚至反问了一句,“怎么不买好一点的?”
檀盏没高兴说村里到镇上公交车停运了的事情。她很清楚,就算是说了,李若男肯定又是那几句反反复复不变的话。
复读是你自己要选的路,连学都没开呢,就坚持不下去了?
早就让你听我的,你不听,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
挂断电话之前,檀盏还是没有忍住询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卡怎么会被冻结的,是不是家里出什……”
话音未落,李若男就匆匆将她的话给打断了,只有更冷冰冰的一句话:“没什么,不用你小孩子来操心。”
“记住,学习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话落,檀盏又听到那边一个男人声音:“男男,你看见我的领带了吗,卧室里怎么找不……”
檀盏眼皮跳了跳,尚未完全听清楚,李若男就主动将这一通毫无显现母女感情的通话给挂断了。
檀盏讥讽地扯了扯唇角。
领带、卧室。
看来也是早就有房子,同居了啊。
她直接扔出了手中的手机,将头后仰在椅背上,眼睛被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照着,流出了几滴生理泪水。
另一边。
李若男扶着自己尚未明显显怀的孕肚,看见身侧男人经过时,转过了身。她有些窘迫地说道:“老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女儿那边的卡也被银行冻结了。”
她脸色很红。
像是发烧了一样。
“当然可以啊,先转你一万够吧?”被叫住的男人回答道,侧过身去拿桌子上的手机时,眼眸之中闪烁过一道精光。
速度快到难以捕捉。
收到钱之后,李若男说了一句“谢谢”,怕银行直接吞了这笔账,她飞速打开了与女儿的聊天对话框。
一共分成两笔转过去。
第一笔是1200,以为檀盏在自行车店里赊了账,要她明天放学后尽快去还掉。
第二笔是8000,生活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若男思忖,毕竟也是个快要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该怎么规划着花钱,不应该需要她手把手得教才对。
檀盏听到手机两声“叮咚”响。
她收了钱之后,什么话也没回。俩人的交流仅限于此,也到此为止了。
房间,薄薄一层纱的窗帘连月光都遮不掉,屋外高耸的树影折射进来,黑乎乎的很瘆人。应该是外面栏杆上挂着空衣架的原因,一有点风儿,几个衣架就相互碰撞,发出扰人心烦的声音。
檀盏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忍了几分钟,她光着脚走下床,窗户一开,三个塑料空衣架直接被丢到了楼下。圈里那头公羊“咩”了一声,划破黑夜。
直到后半夜,檀盏才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闹钟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小阁楼里弥漫着一股烧菜的烟味,应该是楼下厨房飘上来的。
檀盏醒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通风。她不喜欢闻任何的油烟味,那会让她有种想呕出来的感觉。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再加上不熟悉市区和学校,檀盏才起这么早——毕竟迟到有些难看。
早上风冷,她在短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连帽衫外套,拿起书包下楼,才发现楼下的油烟味更加严重,而屋里与昨天一样,又是空无一人。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那张四条腿都不一样长的木桌子上放了一碗白粥,还有一盘没动过的凉拌海带豆皮。
几只黑苍蝇围着桌子“嗡嗡”乱转,伺机而动。
檀盏看了好几眼,都没有什么食欲,她撕开手里拿着的一个面包包装袋,咬住后转身直接出了门。
自行车坐垫上积了一层湿漉漉的小水珠。
檀盏骑到春申站差不多花了二十五分钟,站牌处,已经站了好几个等城际巴士的人。
不过都是一群有说有笑的老年人。他们手中拿着很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要去市里的菜市场中卖的蔬菜。看见檀盏之后,这些人最初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但当注意到檀盏外套里面的衣服竟然连肚子都露出来了时,就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
檀盏懒得搭理这种长舌妇,掏出口袋里的随声听将耳机塞进了耳朵里,直接将音量声调得巨大无比。
早上的巴士每一刻钟来一班。檀盏最后一个上车,位置习惯性地选了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坐下后就低头看手机,始终只沉浸在她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车子即将发动,车门关了一下却又开了。边越按住车门直接一步跨完了两个台阶,轻盈地跃进车里。
看见他,男司机主动打了声招呼,问道:“这学期你怎么这么早?平常不都是坐晚几班的吗?”
边越拿出公交卡刷了一下,笑着回答:“这不开学第一天么。”
“你怎么不骑你那辆摩托车呢,我看你们学校不少人都是自己骑车去的啊,多方便。”
边越收回了公交卡,唇边的笑意有些漫不经心,但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了一句:“学校不让骑。”
司机哈哈大笑两声:“你小子,没想到竟然这么遵守校纪校规。”
边越正准备往后面走的时候,开车的司机还是没有止住聊天的意思,一只手挠了挠发痒的下巴,问道:“对了,小越。你爸他……有消息没?”
边越怔了怔。他压了压头上戴的黑色帽子,径直沉默地走向了车厢的后半截。
檀盏就是在这个时候,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中。
淡金色的光束透过左窗,照在她的身上。她皮肤很白,那双眼睛跟小鹿似的,清澈明朗。整个人靠在窗边,一直都低着头看手机,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唇角终于弯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边越很迅速地收回自己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她的后面,偶尔恍惚,还能听见前面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声。
嘶吼、咆哮。
明明与她那副清纯的外表是格格不入的,却又有种意外和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