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睡了很长一觉。

颠簸的石子路上和宽敞平坦的高速公路上,她都梦见了自己的父亲。在那个新开业的滑雪场里,尚未长大的她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大声尖叫,好不快乐。

醒过来时,两只眼睛的眼角都湿润了。

檀盏用手快速抹了抹,转头看向车窗外,眼前赫然出现一栋硕大的淡黄色别墅。清冷寡淡的月色下,欧式半圆形的拱门庄严冰冷,往后延伸出一个很大的花园,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冬季格外寒冷的原因,花园显得十分萧条。

让整栋别墅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温度。

她下车的时候,从别墅里走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身上系着白色围裙,看样子应该是这家的佣人。

李若男提着她的行李没走两步路,这女人就毕恭毕敬地上前,主动接过行李箱,轻声说道:“李女士,我来帮您拿。”

檀盏听见这称呼,讽刺地笑了一声。

搞这么久,原来某人连个正宫太太的头衔都没混上啊。

李若男带着她直接走到了别墅二楼最里侧的一间卧室里,她推开门,确认没有特别大的灰尘后才走进去开灯,然后扫视了一圈,发现日用品都有,出声说道:“这里就是你一个人住的房间了,待会儿我让人把晚饭给你送上来,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都到明天白天再说。”

李若男走之前还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条款式简约的酒红色鱼尾裙,她平铺在**,“你徐叔叔是个喜欢仪式感的人,明天的家宴你记得把礼服换上再下楼吃饭。”

檀盏听见那声称呼,是发自内心地想笑。

她皱着眉去打量**的裙子,还伸手翻了翻,毫不礼貌地评价道:“恶心。”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觉得很不耐烦。

物是,人更是。

李若男并没有生气。她开了太长时间的车子,到现在都有些脚软,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低声威胁道:“我现在不想去管你和那个乡下男生的事情,反正你们最后也走不到一起。所以,檀盏,你最好给我识趣一点。”

檀盏深呼吸了一口气,她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也只好委曲求全。

等到房门开了又关,像客房一样的卧室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直接蜷缩到了墙角处,抱紧着膝盖,试图自己给予自己一些热意。

如果李若男没有忽然来到的话,她和边越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赶到演出的现场了。

演出在晚上,他们白天还可以一起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四处逛一逛,吃好吃的,聊好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那条刺眼的裙子,心里只有撕碎它这一个偏激想法。

佣人送进来的饭菜,檀盏看都没有看一眼。她简单洗漱完毕后就躺在了**,也没有什么睡意,瞪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能够什么都不去想,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随着时间缓缓推移,窗外满是一片凄凉冷清的夜色。

花园里蓦地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紧接着两扇车门开了又关,窸窸窣窣地,有好几个人在讲话的声音。

檀盏动了动已经麻到没有知觉的手指,一直昏昏沉沉的大脑也稍微有了点反应。

她知道是这个家的主人,也就是那位徐叔叔回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上楼梯的声音。

“不是说你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吗?”从主卧里走出来的李若男看着楼梯口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连忙拢了一下身上的真丝外套,伸手去扶。

然而男人却是直接甩开了她的手,一口酒气地回答:“这里是老子的家,老子还不能回来了?”

李若男被着混合呕吐物的酒臭味熏到眼睛都疼,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紧紧关闭着的房门,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她低声说道:“怎么会呢……老徐,我今天把我女儿接过来住了,让她住到开学再回江宁吧?”

话音落下,她才听出自己语气里的那一丝乞求,连她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李若男,你做任何事情之前有和我商量过吗!”原本喝得神志不清的男人这会儿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烦躁地扯了扯喉咙口的领结,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我说了那几个受害者的家属由我来处理,要你一个女人家家的自作主张,插什么手?你以为这个事情只是你们公司的事情?现在闹到法庭上,闹成医疗事故,你知道会给我的医院带来多不好的名声,造成多大的营业额亏损吗!”

李若男的一条手臂被甩到了墙上,疼得她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手骨都好像碎了,但是她现在顾不上,又伸出手想扶这个喝醉了的男人,“老徐,这件事情我们不能以后再说吗,现在深更半夜的,孩子都睡了……”

“你的女儿干老子屁事!”

檀盏终究还是被这刺耳的争执声推着,缓缓下了床。

她一拉开卧室的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臭气,然后看见了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正摇摇晃晃地冲她妈发火,那反光的头顶被墙壁上的射灯一照,还刺到了她的眼。

李若男张了张嘴,一抬头看见走出房间的女儿时,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晃了神,一侧肩膀被走回主卧的男人一撞,她因为没有站稳而摔倒在了地上。

而那男人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走回房间,“砰”地一声就将房间门给大力甩上了。

李若男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儿,声音不自觉软下三分:“吵醒你了?你徐叔叔他喝醉了酒,平常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我什么叔叔!”檀盏冷冷地看着,声音也是同样的冰凉:“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垂下眼,平时总是骄傲不逊的母亲,因为肚子已经显怀了,只能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而她的手好像也受了伤,稍微一用力,唇色就会再失去几分血气。

李若男声线有些颤抖:“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房间睡觉去。”

檀盏揉了揉跳动的眉心,总觉得一天的忍耐值都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她的胸口闷着的那一口气真的上不来时,忍不住发火呵斥道:“睡什么觉,我现在在这个家里,多一分一秒,我都已经待不下去了!”

檀盏说完,真的直接转身就走。

长绒睡裙的裙摆很小,让她的双腿都难以迈开。

身后还有反应过来的李若男的呼喊声,“盏盏!盏盏!”

一声又一声地名字叫得她心烦。

于是在已经连下了好几层楼梯台阶之后,檀盏又毫不犹豫地折了回来,她气冲冲地走到那间主卧前,握紧拳头用力地砸着房门,把门框都砸到晃动地怒喊道:“我管你喝没喝酒就这么目中无人,拜托你想想清楚,这个女人肚子里现在怀的是你的种!你有本事最好就喝死在外面,不然你这种男人也是出门就被车撞死的下场!”

檀盏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破烂地方。

李若男的手腾在半空中无所适从,她大抵是从未想过会发生眼前这样已经发生了的一幕,回过神来后立马去追已经走到了一楼的女儿。

脚上的棉拖鞋滑掉一只也顾不上捡起再穿,薄薄的真丝外套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拉起,她深怕没有追到檀盏。

屋外的天空阴云密布。

整座花园都暗沉沉的,檀盏绷紧着脸走在石板路上,她的手腕突然被追出来的李若男给抓住了,后者嘶哑地朝她吼道:“你在发生什么疯呢,外面这么冷,赶紧跟我回去!”

“你放开我!”檀盏此刻就像是被浇了一罐热油,一丁点细微的火苗儿就足以让她整个人都炸开来。她甩掉了母亲的那只手后,嗓门更大更沙哑:“我去年高考没有考好都是因为谁啊,结果你现在就是在过这种日子吗!”

李若男也恼了,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与怒火一同爆发,她拼尽全力咬着牙齿回答道:“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是你说想去国外上大学的,你嘴皮子说说就能去了是吗!”

檀盏气到简直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她面红耳赤到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自己会考!”

往前走几步,她又返回,用手在空中乱指着:“还有,什么叫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什么时候要求你为我做这些了啊!”

月色里,干枯的树枝都颤了颤,将寂静的夜空划分得四分五裂。

在李若男一句“没良心”的斥责之后,檀盏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了。

她忍着喉咙口的灼烧感,一字一顿地说着:“我从来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你自以为是的牺牲,我的人生也从来都不是为你而活的。”

“李若男,我实话告诉你好了,我想去国外念大学是因为我早就受够你了,我想离你远远的,想逃离你变态该死的掌控欲!”

檀盏看着面前女人搂着肚子,目光一寸一寸暗淡下去,她竟然卑劣到有种异样的满足感。仰头吸入了一口冷空气,她的语调倒是平静下来了不少:“所以我拜托你,不要在我好不容易才觉得我的人生好像还有点希望的时候又出现。”

你已经毁了我整整十七年,难道还不够吗!”

李若男彻底怔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檀盏又往大门口走,她才失神地重新去追,“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要去哪?”

“找我爸。”檀盏冷冰冰地回答道。

没想到这仅仅三个字而已,又让她妈发狂了。

李若男大声吼着:“你去找那个杀千刀的男人做什么,他……”

檀盏是多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再怎么样,他们夫妻一场,她也不用如此诋毁吧?

而且她的爸爸就算再怎么没有本事,至少过去的十七年中也没有喝得如此酩酊大醉,朝着她发火过,就更别提动手了。

所以檀盏径直打断道:“那是我爸爸!”

“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你只一昧地说你想说的,如果真的为了我好,那你觉得我现在看上去好吗!”

檀盏抽走自己的手,这一次很顺利地跑到了花园外,她在路边随手拦停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去。

李若男呆滞地站在原地,双脚无力,就这么重重地摔倒在了花园的地上,耳边还是女儿刚才嘶吼的那些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