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盏走到楼下时,餐桌上筷子已经摆好,米饭也盛好了。黄运出门溜达完也回来了,四个人都在等她。
除了多出来一个陆时妄以外,还有一点与平常不同。
本来边越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位置现在让给了陆时妄,他直接坐到了对面。
檀盏扒了两口米饭,碗中突然多了一只剥了壳的虾肉。她礼貌地转头,对给她剥虾的陆时妄说了一声“谢谢”。
过了几分钟,碗里的虾肉越来越多了。檀盏拧了拧眉,头皮发麻,总感觉对面有道很深沉的视线正在盯紧了她。
陆时妄还在不停剥虾,她抬头凶巴巴地说道:“好了,你自己吃吧,别管我了。”
下一秒,陆时妄勾了勾她的脖子,“盏子,客气啥啊,不从小到大都这么给你剥过来的吗?”
檀盏能切身感受到方才的那道视线愈发收紧,但是当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时,边越只是直着背脊在慢慢吃饭,没有看她,也根本就没看她的打算。
檀盏佯装生气地抖掉了自己肩膀上的那条手臂,催促道:“快吃吧您。”
“得得得。”陆时妄无奈应和,夹菜时还悠长叹息一声,有种孩子长大了,做父母的言不由衷之感。
黄启和黄运心底连连感叹檀盏行情太好。黄启灵活地转动眼珠,感慨道:“你们真和那电视里面演的一样啊……叫什么来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砰!”忽然有筷子的落地声。
边越慢条斯理地捡起,而后沉默地站起身走向厨房去换了一副。
檀盏狠狠瞪了坐在旁边的黄启一眼。这人难得有文化一次,说得却是哪门子屁话?还郎骑竹马来,骑他这头蠢驴还差不多呢!
黄运乐了,问道:“你们真是朋友啊,不是男女朋友?”
陆时妄也乐了,勾过檀盏,朝他们问道:“我们俩像男女朋友吗?”
“神经病啊。”檀盏不乐意地抖开他的手。
黄运说:“你们现在这姿势和那张滑雪照上的一模一样,还真有点那味道呢。“他故意提高音量,像是怕有些人听不到一样。
檀盏无语了一阵,下意识抬眼偷偷去打量从厨房回来边越,后者只跟没事人一样细嚼慢咽着,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说到滑雪,陆时妄想到滑雪场充值的卡还没过期,便随口问了一句:“那今年还一起去玩吗?你妈寒假的时候来接你吗?”
檀盏想到李若男,就烦。对于第二个问题,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一晃还真的要到寒假了,寒假里还会过新年。她的妈妈会想起她吗?
还是在城里,和她现在的新家庭一起喜迎新春。
陆时妄这才注意到檀盏的情绪变得有些失落。他也懊悔提起这桩事,咬了咬舌尖,郑重说道:“你妈不要你的话,我要。”
边越终于抬起头,黑眸冷清疏远,在头顶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下,一圈光影淡而漠然。他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削瘦的掌骨纹路分明,还隐约可见青色筋脉,隆起着。
檀盏总觉得这一口一个“你妈”像在骂人。果不其然,陆时妄这厮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刚说完一句人话就又开始占她便宜了。
他笑眯眯地,像狗,“乖女儿,现在就叫声爸爸来听听。”
“滚啊!”檀盏毫不客气地回嘴,米饭都差点儿噎嗓子眼下不去了。
边越第一个吃完,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碗筷拿进厨房后,去了二楼。
大伯也一早就吃完了,盘子安静地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上,而他本人则是蜷缩在房间的阴暗角落,听到有动静声才缓缓睁开了眼。
水壶里的水凉了。边越又去烧了一壶,在等水开的时候就静静靠墙而站,整个人都匿在黑色的阴影里。
蓦地,他自从被截肢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大伯竟然主动开口说话,满是茧子的糙手滚动着轮椅。轮胎与木板地面摩擦,窸窸窣窣声中,他的声音很老旧:“小盏,是个很好的姑娘。”
边越一愣,大抵是根本没料到过自己的大伯会提起檀盏,他那卡顿的几秒钟里,甚至有一丝惊慌失措。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有些话不用说,你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不会撒谎。”大伯说着,皎洁的月影透过窗户缝隙,倾洒在他的脸上。
他还说:“对不起,是大伯拖累了你。”
烧水壶开了。
细白的水雾四处弥漫,刺耳的“呜呜呜”声更是震的人耳朵都发麻。
边越提起水壶,倒完水之后才低下头反驳:“您说什么呢。”
轮椅上的男人再度叹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翻盖手机,一边费力地输入着号码,一边说道:“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马上要到年底了,看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边越神色骤变,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拳。
上次那通接听了的电话,传来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嗓音。隔天、后天、大后天,他的父亲也没有回个电话解释什么。
他也以一种逃避的心态将这事儿不了了之了。
大伯打去的电话很有用,响铃几下就被对面接通了。
边越接过手机,良久后才低声说道:“爸,是我。”
“是小越啊……”中年男子的声音明显降低了很多,似乎是捂着嘴巴说的。
一阵嘈杂声后,他大概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才重新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边越已经缓和好了情绪,一如往常般镇定平静:“今年过年你回来吗?”
答案如他所料,想都不用想,父亲回答的是:“我尽量。”
他还不断解释着:“你小孩子不懂,年底工程又多又杂,我经常要跑好几天都不能阖下眼的,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忽然,电话里又有开门声。
是上次那个女人的声音,“老边,你躲阳台上偷偷摸摸地跟谁打电话呢,快进来洗手吃饭,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边越颇为轻蔑地笑了一声,凉意从心底泛起。
他避开大伯,走到了卫生间里继续通话,“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边父知道也瞒不住这个儿子,他赶走阳台上的女人后,才回答道:“你高一的时候,我人生地不熟在一个陌生地方打拼挣钱,有个女人有个家,总归日子好过些。原本打算抽空回家亲口告诉你的……反正你正梅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们打算今年就去领完证的。”
边越感到心脏抽搐了一下。
他高一那年,算算时间也对,本来还会定期汇钱,拨通电话问问家里情况的父亲,就是在那一年忽然少了很多联系。
时间推移,联系就跟断了似的。
半晌之后,边越沉声说道:“好,您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后,屏幕就熄灭了。
边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压下心里想抽烟的那个念头之后才去把手机还给大伯,他垂着眼睫,语气平淡:“过年忙,他会尽量回来的。”
说完就端着空碗和盘子下楼了。
食指上的伤口浸了水,还在隐隐作痛。
檀盏吃完饭之后也帮忙一起收拾餐桌,还撩起袖子准备洗碗。就在打开水龙头时,边越走了进来,他径直拿过窗台上的钢丝球就开始刷锅子。
“我来帮你吧。”檀盏没有再像做饭时那样憋着,主动开口说道。
然而站在水池前的少年只是冷冰冰地回答她:“不用了。”
檀盏抿了抿唇,并没有后退。
这幅态度真的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就好像她怎么得罪了他似的。
但明明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啊。
她在内心斟酌了好几秒钟,出声问道:“边越,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边越停住了正在洗碗的动作。他转头盯向檀盏,那双水漾灵动的眼眸此刻正暗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情绪,连说话声音都很轻。
与方才在餐桌上和那个男生聊天开玩笑时,完全大相径庭。
他不喜欢这种视线,淡淡回答道:“没事。”
也是这会儿,檀盏才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伤口,而伤口上面还有白色的洗洁精泡沫,应该很疼才对。
她指了指,小声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边越转而倚靠到了铺着瓷砖的灶台上。他不再收敛,开始大大方方地打量檀盏。。
她抬起他的手臂,想更近一点去看那伤口。
她眉头蹙在一起,明明应该漂亮到奉为至宝的眼睛也在这该死的暗淡月色下失去了好多光芒。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间,还有一丝娇嗔的味道:“店里有酒精和创口贴吗?我帮你消毒一下。”
边越恍然回神,冷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带丝不耐烦地说道:“不关你事。”
檀盏看了他很久很久。
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独自消化完愤懑的情绪,亦或是根本没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
她扭头就走出厨房。
边越看着那道背影,觉得喉咙口里涌上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良久之后,他讽刺地扯了扯唇角,继续去水池旁洗碗刷锅。
父亲在那通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忘怀,像一个循环怪圈,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着。
他如果真的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话,那为什么要自力更生,为什么要养家糊口,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去还家里那些欠下的债呢……
所有情绪撇开之后,剩下的是因为讲话太重而导致的无穷无尽的歉意。
他怎么能去凶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