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笛第一个找到檀盏,递上她一早就准备好了的淡盐水。

紧接着班里其他同学也纷纷兴高采烈地簇拥了过来,有送毛巾的也有送甜品的。大家围绕在一起七嘴八舌,场面比终点处拿了第一名的班级还要更热闹上一些。

檀盏却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太多人围着她叽叽喳喳,吵得耳朵都疼了,还有该死且止不住的心跳声。

都怪这长跑比赛!

“我陪她走会儿吧。”边越突然出声,神情淡淡的。

他径直往前走,从拥挤的人群中开了一条道儿。

檀盏慢了一拍。身后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下,体委还在一旁说道:“对对对,刚跑完得走一会儿,不然有可能晕倒的!”

边越走得不快。

檀盏跟在他的身后始终慢上半步,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大步跟上了,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让体内乱窜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操场上的人大多围到西南角落里去看跳高比赛了。

他们一起走的路,很安静。橘红色光茫渲染了整个天空,落在梧桐树梢上的太阳尚且明亮,在空气之中沿直线传播着阳光,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道光降落时,在塑胶跑道上斜切下了两抹漆黑的影子。

又瘦又长。

檀盏低头时就注意到了,两抹相同频率的黑影会随着她手臂大幅度的摆动而连接在一起。

她想让影子牵手,于是顾不上步伐,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缓缓向前伸出了左手臂。因为没控制好幅度,左手不小心碰到了边越的后背。

下一秒,一直都走在前面的少年停住了脚步。檀盏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的左手就真的被牵住了。

边越力气很大,将她拉入怀中之后转了半圈,让俩人的位置对调。

即便如此,前面那人拿水枪滋过来时,檀盏身上还是被溅到了一些,她真的对这场运动会的发展始料未及。

运动会上竟然还有“洒水节”这种特色活动。

檀盏眼巴巴地看着方才拿着水枪到处乱滋的男生已经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她有些不高兴地撅了一下嘴巴:“怎么都没有人告诉我今天还可以带水枪来玩呀?”

“你也想玩?”边越笑着反问,见人点点头后,他随意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很快有个低年级的男生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的还是豪华版水枪,内置大容量储水仓,可以快速连发。

男生低眉顺眼地问道:“越哥,有什么吩咐?”

下一秒,那边沉甸甸的水枪就到了檀盏手中。

“没事没事。”男生进行着自我安慰,嘴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受的表情:“大嫂开心就好,不用管我们死活。”

檀盏原本想把水枪还回去的,但对方却已经扭着屁股离开。

她摸了摸水枪扳手的位置,“是你抢同学的水枪,可不是我噢。”

边越抬眼,有些哭笑不得。

这会儿操场上开始玩水的人越来越多了,地面上满是深深的水渍。檀盏一个不注意就被人滋了好几下,她手里的水枪根本来不及射四面八方的“敌军”,气得都想回修车铺里把那洗车用的高压水枪拿过来报仇了。

后来她就学聪明了一些,那就是躲在边越背后,拿他当人体肉盾,再去滋别人。

整个操场都疯了。参杂着落日余晖的水珠洋洋洒洒,很多地方都形成了短暂的小彩虹,缤纷绚丽。

也不知道是谁从哪儿拖来一根很长的水管,刹那碾压了所有人手里的工具。

快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拿水管的人丧心病狂地转着圈,水管也跟着甩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滋水。

檀盏也躲,看着那逐渐逼近的水管,失控地躲到了边越背后,攥紧他的衣服下摆,因为大笑声,嗓子都叫哑了:“边越,你保护我!”

她笑得嘴角都酸,好像活了十七年,都没有过这么兴奋的时候。

最终,教导主任害怕这个天气学生身上都是潮湿的会感冒,强行制止了这场活动,勒令所有人回班级穿外套。

檀盏还在欣喜中没有回过神。

边越挑眉打量,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扬着问道:“开心吗?”

檀盏点了点头,当然开心了!

下一秒,面前的少年低下头,一只手将她额前被水打湿变得黏哒哒的头发勾到了耳后。他诚恳且真挚地说道:“那以后都为你现在快乐的每一瞬间而活吧。”

檀盏回到教室后和田笛一起去了厕所换衣服,还好她在开幕式上穿的那条白裙子是干的。她外面一层头发全湿了,学校没有吹风机,只好用手随意凌乱地抓了几下。

教室里的声音在檀盏走进的那一刻里戛然而止,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

有人嘴巴微张,回不过神。

虽然早就知道新同学长得漂亮,但是今天这么一看她,周遭仿佛起了白雾似的,让她天生就带着一层滤镜。

怪不得过去两年都冷冰冰的越哥经常对她笑,这换谁会不笑啊!

檀盏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开运动会的当天不用上晚自习,最后一节课铃声打响,就能收拾书包回家了。

她简单记了一下黑板上的家庭作业,头也不抬地对边越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隔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一句回答。

“喂!”檀盏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她身子侧歪着,正好可以和靠墙而坐的边越面对面,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看,疑惑问道:“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呀?”

边越仍然没出声,别过头,檀盏耳朵上戴的一枚银色星星耳钉还闪了他一下。

为什么不理她?

——因为太漂亮了。

边越咳嗽了两声,才站了起来。今天运动会,他甚至书包都没带,将椅子踢进课桌里后,低声说道:“回家吧。”

檀盏连忙拿着自己的书包跟上。

下楼梯时,她口袋里的手机连响了好几声,这会儿也没有老师管,她就大着胆子拿了出来,一看,原来是陆时妄传来的消息。

一句话分成好几句发送,是他的显著风格。

盏儿

你什么时候

放学

?

檀盏走着路打字:现在就放学了,今天校运会。

紧接着,陆时妄又开始扯了些有的没的,还让她猜他现在在哪里。檀盏好脾气地猜了几个地点,都错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地面凹凸不平,檀盏脚下一个不注意,膝盖直接跪倒在地面上。

“摔疼没?”边越弯下腰来将她扶起。

他都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她膝盖上的伤口,忽然间有道黑影子从上方遮盖了下来。

一个浑身名牌的男生乍然出现,他的长相很邪魅,脸上的五官立体而深邃,眼睛下方的一颗泪痣还与左耳上的钻石耳钉交相辉映。

抬手时,腕上是一块价值上万的手表。

陆时妄神情戏谑。

见檀盏刚才跪倒的姿势,毫不客气地戏谑道:“乖女儿,好久不见还给行这么大礼呢?”

“你怎么会在这儿!”檀盏很惊喜地捂起了嘴巴,都顾不上膝盖破了皮,声调都比平常高昂了很多:“怪不得刚才问我几点放学呢。”

陆时妄很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脸。他一点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正经地回答道:“想你了。”

后面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贴了梦幻紫色车衣的保时捷,随着陆时妄摁动手里的车钥匙,那车就“滴滴”叫了两声。

他走过去,懒洋洋地靠在了车头,解释道:“哄老爷子开心了,上个礼拜刚提的,怎么样?”

“哇塞。”檀盏看了好几眼,开起玩笑来也是丝毫不客气:“请你送给我吧。”

陆时妄反问:“凭什么?”

“凭我现在还是女高中生。”

陆时妄听到这个答案一口老血都憋在了嗓子里,他拉开底部溅满了烂泥的副驾驶车门,沉默好久,才似笑非笑地回答道:“不行。别说女高中生了,你今天就是高学历畜牲都不行!”

檀盏小小地“嘁”了一声。

她快要坐上车时才想起了边越,因为过去有且仅有一位的好朋友突然开车跋涉千里过来看望她,真的是一时间太过激动。

眼下有车,他们倒是可以一起回去,顺便路上互相介绍着,认识一下。

但她转过头一看,才发现边越早就走到了平常乘坐的那辆面包车前。檀盏喊了他两声,不少其他同学注视过来,他也没有听见。于是檀盏又毫不犹豫地拎起书包准备一同过去坐面包车回去。

好歹那是她每个月花了钱的,少坐一趟就是亏一趟!

“诶,你去哪儿啊?”陆时妄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住,“我又该去哪里啊?这烂地方导航也不准,好几次要我往河里开去。”

他看了眼自己的车,颐指气使道:“上去啊,你得给我指路呢。”

檀盏有些不情愿地看着面包车先一步出发。

她上车后,扯着安全带抱怨道:“让你开车来,真是烦死你了。”

陆时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实在是拿捏不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上一秒还对他的新车“哇塞”,下一秒就“烦死了”?

看来这一无是处的乡下非但没有把她的坏脾气磨平,反而还变本加厉的娇纵了起来。

到底是谁惯的啊!

保时捷提速快,一个红灯没等,“唰”地一下就超越了那辆先起步的面包车。面包车内,几个男生都趴在窗户上看小县城内难得一见的拉风跑车。

轰鸣的引擎声逐渐消失之后,有个女生才说:“我刚刚看见檀盏坐上去了,她果然和我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边越眯起了眼,眸光黯淡。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是啊,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见到一个人会这么高兴。

那笑容,发自肺腑。

也是真的戳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