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
炎荒国黄沙滚滚,风吹动着烈火后的灰烬和焦土。毁灭后的神国苍凉无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个身影。
寒泱宛如一座雕像立在断崖边,目光涣散地看向断崖之下。那是白珑消失的地方。
“寒泱神主!”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昏黄的云雾中,一名曦羽国神侍牵着一匹天马走来,在寒泱身边停下。
“神主,您已在此不眠不休三天三夜了,”神侍轻声道,“天帝陛下正要在天宫犒赏三军,所有仙神都在等着您……”
寒泱仍望着断崖,沉默不语。
“我为您带了坐骑,您快些赶回去吧,”神侍道,“天帝派青鸟来曦羽国说,现在俘虏魔族都已被送往封神台关押,天帝陛下准备对您论功行赏,说要封您为四海神君……”
“够了,”寒泱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后续如何处理,我都不会再插手。你去转告青鸟,替我谢绝天帝的好意。”
“可是……”神侍还想说话。
寒泱却转过了身,跨上天马,调转马头,朝向与天宫相反的地方。
“神主!您要去哪里?”神侍喊道。
“不必寻我,我自有去处。”
寒泱说完,已然纵马离去。
天马在云霄之上飞驰,神界风景在足下变幻。寒泱望着远方,那里白云悠悠,晴空万里,日光刺目而耀眼。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三千年前,那曾经也是这样的一天。那时他尚是曦羽国太子,喜欢骑着天马到处游猎。那一天,他在曦羽国境内意外发现了一只风妖兽的踪迹,于是一路追踪而去,却没想到,他此生的命运也因此而被改写。
寒泱下意识地去摸怀里那枚灵螺,怀里却空空如也。
寒泱心中一痛,手紧攥成拳。
鳞儿,我没能对你守住心,所以如今这一切,这是否是你对我的惩罚?
他一路纵马来到了天水界。
山谷里溪流潺潺,瀑布倾泻,鸟语花香,山水如画,一切仍然如初见时候的模样,仿佛千年的时光里,它从未被岁月腐蚀过。
寒泱有些怔忡,脚踩青草,沿着那溪流向着瀑布走去。
突然间,他的脚边泛起一片水花。寒泱微微一惊,低头看去。
一枚石子朝着他砸了过来,险些砸中他的脸。寒泱立即侧身躲开。
怎么回事?是谁在偷袭他?
寒泱还没反应过来,又有几枚石子接二连三地向他砸来。
寒泱躲开前几枚,最后一枚冲着他的鼻子砸来,他立刻接在手中。
他低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发现清澈的溪流中,有一条小小的幼龙正钻来钻去,见被他发现,立即潜下了水。
寒泱不由得有些惊讶。这里与世隔绝,鲜少会被人发现,这条幼龙是如何进来的?
他正望着那水面发愣,过了半晌,那幼龙又浮了起来,忽然化成婴孩形状,漆黑的双眼如两颗闪着光的星辰,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寒泱心中一动,蓦然睁大眼睛。
他发现,这“小龙人”的脸庞似乎有些熟悉。
小龙人见他盯着自己,有些戒备,立刻再次沉下水底。寒泱走过去,无论如何呼唤,他都不肯出来。
寒泱心生一计,在湖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他拿出太古琴,轻轻抚动琴弦,琴声悠扬,在山涧之中悠悠回**。
过了不久,小龙人再次钻了出来,他似乎被寒泱的琴声深深吸引,游上了岸,爬到寒泱的脚边,嘤嘤地嘟囔着什么。
寒泱俯下身抱起了他。
小龙人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放进口中吸吮。
看到他的脸,寒泱恍然有些失神。
他俨然是个婴孩版的自己,除了眉目更精致,神色更开朗,额头上还有一对小小的龙角。
寒泱忽然想起一事,他把小龙人抱在怀里,上下观察,试图寻找什么。待到他看到小龙人的手臂,寒泱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小小的手臂上,有一枚白色的胎记,赫然是曦羽王族的冰羽印记。
寒泱震惊无言,手开始颤抖。
寒泱心中明白,白珑是他此生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而眼前的婴孩,显然是曦羽国王族的直系后人。
他想起白珑的种种异常,想起他被篡改回忆的前后,一切都指向唯一一个可能,一个荒诞得让他难以相信的事实。
这是他和白珑的孩子。
白珑何时诞下了他们的孩子?这孩子又怎么会出现在鲜有人知、与世隔绝的天水界?
寒泱脑海中嗡嗡乱响,一片空白。
白珑已经不在了,可是她留下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中,究竟冥冥注定了些什么?
良久,寒泱方回过神,温言向小龙人问道:“你愿意跟我走么?”
一只独翼魔蛟在昏黄天空中飞翔着,他不住地哀鸣,顺着熔魔池的熔岩流处向北方飞去。
熔魔池的黑色熔岩流淌了千万里,直至世界的尽头。不知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他终于在一处阴暗的湖边,发现了一只衣角。
白珑半边身体仍浸在湖里,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湖边的水渐渐浸湿了她的荼白衣裙,半边黑色长发在水中漂浮,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离烨呜呜地叫着,用头轻轻地拱着白珑的身体,将她从水中背了出来。
他不停地呼唤,可是白珑毫无气息,离骅咬牙,将白珑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身上,用心为她渡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珑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由涣散渐渐凝聚,回想起之前的事,惊讶道:“我……竟然还活着?”
白珑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看来这神魔之血,对这熔魔池的熔岩还是有些许抵御之功。”
她抬起头,看向离骅。
“他怎样了?你把他安顿好了么?”白珑问道。
离骅点了点头,
“那其他魔族呢?”她又问。
“他们都被神族抓走了,关在一个叫封神台的地方。”离骅低声道。
白珑察觉到离骅的语气不对,仔细看时,发现他神情十分委屈,双眼红肿得像桃子。
“你怎么了?”白珑问道。
离骅再也憋不住,眼泪滚滚流下,大声吼道:“你骗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让我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我就算受了伤,不也一样回来了么?”白珑安慰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像之前一样好好的?”
“才不是!”离骅抽抽噎噎道,“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白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你竟用自己的修为给我治了伤?”白珑惊讶道,“你不怕自己的灵力耗干么?”
“我不怕!但我怕你会死!”离骅埋头在她肩上,呜呜哭了起来。
“小傻瓜,我怎么会死,”白珑抚摸着他的头,“最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我怎会放心去死?”
“那,你不可以再这样让我担心了!”离骅抽泣道,“你若死了,让我去哪里?”
白珑的神情渐渐变得肃然,手抚上胸前被剑刺入的地方。
“我的心虽死了,但人还在,”她轻声道,“只要我还在一日,不论是你,还有所有魔族,都不会流离失所。”
【重劫】
神界,北冥冰海。
浩瀚的海面上暗潮涌起,极光成片地划过深蓝色的天空。寒泱坐在冰海岸边,膝上放着太古琴,随意抚动,琴音袅袅升起,飘散于空中。
小龙人坐在他对面,穿上了一身小小的蓝色天衣,嘬着手指,一会儿看看寒泱,一会儿好奇地观望着四周。
“寒泱神主何时回的北冥,怎的也没通知老身一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簇老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寒泱道:“此次回归,是为私事而来,故而未曾惊动老仙。”
太簇老仙注意到小龙人,奇道:“咦,这个小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凑上去细细端详,小龙人眼前一亮,小手一伸,一把抓住了太簇老仙的胡须。
“哎呦,哎哟!”太簇老仙吃痛,叫出声来。
“水冥,莫要胡闹。”寒泱制止道。
小龙人听言,放开了手。
太簇老仙捂着脸,问道:“神主,这是……”
“让老仙受惊了。水冥是我的孩子。”寒泱回答。
太簇老仙大吃一惊:“啊?神主,这……”
“我知道,世事难料。”寒泱叹道,他抬起头,望向无边的海平面。
小龙人在一旁吃着手指,咯咯笑着看太簇老仙。
太簇老仙从惊讶中回神,道:“如此看来,此番神主出征,天地之劫,已经安然化解了?”
寒泱沉默片刻,道:“化解与否,还需要我再启天音,方可知晓。”
说着,寒泱指尖轻勾,勾起一根云丝之弦,幻象从弦上一缕缕升起,跳跃缠绕片刻,又化为青烟散去。
小龙人仰起头,眼神好奇地追随幻象移动,十分专注。
片刻后,寒泱发觉自己已经无心去观察这些幻象究竟代表着什么,他的心一直在小龙人身上,看着他清澈如水的双眼中闪出神采,不觉嘴角露出笑意。
一曲终了后,小龙人欣喜地拍起手来。
“你喜欢么?”寒泱对他微笑道,“喜欢的话,我再为你奏一曲。”
小龙人眉目弯弯,咯咯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仍在悠悠发出余音的太古琴,然而就在这一刻,突然间“嘣”地一声,太古琴弦再次断了三根。
寒泱脸上的笑容霎时间一凝。
太簇老仙脸色一变,颤声道:“神……神主,这场天地之劫,怕是尚没有全然化解呐!”
寒泱愕然,一时无言。
夜空之下,浩瀚的冥海暗流涌动。一朵乌云悄然从南方飘来,很快飘到他们的近处,快得十分异常。
寒泱望见天空中的乌云,突然一凛,迅速对太簇老仙道:“有敌来袭,老仙先寻地方躲避!”
太簇老仙慌忙离开。寒泱一手抱起小龙人,将他护在怀中,拔剑戒备。
很快,狂风吹着那团乌云迅速飘至,化为一只独翼蛟龙,身上的鳞片在冰海的映衬下泛出黑金色的光。片刻后,蛟龙落于地面,化作人形,向着寒泱走来。
寒泱立即认出,这是他在蛟宫见过的魔蛟离骅。
“是你?”他惊讶道,“你来北冥做什么?”
离骅倨傲地仰起头:“吾奉魔尊公主白珑之命,前来接少主回去!”
“白珑?”寒泱一愣,“白珑还活着?”
离烨却不理会他,只望向小龙人,微微行礼:“少主,您的母亲正等待您回家。”
小龙人先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很快便认出了他来。他眼睛瞬间发亮,十分高兴,伸出小手,想要去抓离骅。
寒泱却心绪烦乱,感到心脏在突突直跳:“白珑现在在哪里?”
“与你无关,”离烨冷冷道,“我奉主人之命把少主放去天水界保护,竟然被你偷来此地?”
寒泱微微眯目:“我是水冥的父亲,为何不能带他来我这里?”
“水冥?”离骅冷笑,“你还给少主取了名字?哼!只可惜,你配不上做少主的父亲,更配不上主人!”
寒泱目光一沉:“我无暇与你做口舌之斗,白珑现下到底在何处?”
“白珑公主即将回归魔界称尊,与寒泱神主再无瓜葛,”离烨高声道,“若再不归还少主,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离骅已欺近身来,手如疾风闪电般抓住了小龙人的手臂。小龙人“啊”地叫了一声,失去平衡向离骅倒过去,寒泱顾忌会伤到他,手不由得一松,小龙人整个身体已然被离骅抢去。
小龙人回头看向寒泱,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寒泱再欲抢夺时,离骅已经再次化为蛟形迅速飞远,带着小龙人升上夜空,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寒泱呆立在当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太簇老仙从藏身处走出来,战战兢兢地问寒泱:“神主,方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珑还活着……白珑还活着?
寒泱只觉狂喜在他的胸腔里突突地跳动,一时间难以平静下来。片刻之后,他稍微恢复了理智,却突然一凛,发觉此事奇怪之极。
离骅,他怎会知道天水界这个地点?
不对,是白珑怎会知道天水界的所在?
天水界处于神界某处极为隐秘的缝隙,当年若不是他追猎风妖兽误入,根本不可能发现天水界的存在。白珑三千年来长居于魔界,怎会知晓这样一个地方?她怎会知道那里与世隔绝,灵气充盈,可以暂时保护他们的孩子?
无数个疑问在寒泱脑中打转。他手心沁出冷汗,隐隐觉得,一切似乎指向一个可能,一个他无法置信的可能……
无论如何,他都需要立即找到白珑,询问清楚。而此次白珑回归,会去哪儿,会做什么?
太古琴再次弦断,这场魔乱之劫,并没有结束!
寒泱目光一凝,对太簇老仙道:“速去请鲲鹏相助,我有紧急要事,必须立即前往天宫!”
【劫狱】
神界,封神台。
一道雷电从天而降,夹杂着纷杂的暴雨,白色的巨浪一波波从空中砸来,摧毁着封神台的外墙。神族的守卫们支撑不住,纷纷撤离到封神台两旁躲避。
雪白的魔龙之影在封神台上空盘旋着,如同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封神台的守卫,
“这……这是魔尊白珑的元神?”守卫们惊恐道,“她不是早已经死了吗?”。
“是她!她没有死,又回来了!”暴雨声中,一名神将对神使大喊道,“速去禀告天帝陛下,还有寒泱神主,魔尊白珑突然前来袭击封神台,意图劫走全部被俘魔族!”
又是一股巨浪袭至,守卫们被打得七零八落,伴着一声巨响,封神台最后的壁垒被破,暴雨冲刷掉尘土和碎石,魔龙之影下的白珑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双目如血,额间血花隐然绽放,荼白衣衫于风中猎猎飞舞,白色的龙影在她的身后环绕。
随即,她执起手中长鞭,如利刃般斩下,封神台的牢笼登时轰然炸裂,关押在其中的魔族纷纷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他们疯狂大喊。
“快,快吃掉这些猪狗神仙,”一只魔族呲起牙,狰狞道,“老子被关了这么久,早就饿死了!”
“对!对!吃掉他们,吃掉他们!”
魔族们正要一拥而上,扑向封神台的神兵,却突然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
那结界如一堵移动的墙般向他们逼近,随即化为一张巨网,将所有魔族束缚起来。
众多魔族动弹不得,一个个抬头看去,正见白珑缓步向他们走来,身后白色龙影紧紧跟随着她。
“公……公主?”
魔族们先是愕然,随后面生恐惧,面面相觑。
“怎么……公主怎么会在这儿?”
“糟了!本以为从神族手中逃了出来,没想到竟是落入公主之手,这下可死定了!”
“我们叛离魔界,公主怎会饶过我们?我们完蛋了!”
数万魔族战战兢兢,于结界中畏缩不前。过了片刻,几名大胆的魔族上前,跪地求饶,高声喊道:
“公主!我们一时鬼迷心窍,被狄釜那厮骗出魔界,背叛公主,大逆不道,求公主饶命!”
所有魔族见有人带头,纷纷跪了下来:“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白珑望着他们,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抬起手中长鞭,高声喝道:
“所有魔民听命!立即跟我回归魔界,所有罪责,一并赦免!但若有违抗不尊者,斩无赦!”
她长鞭一挥,落在地上,声如同强雷般炸裂。
“是!谢公主隆恩!”魔族们连连磕头。
白珑身后的白色龙影张口吐出无数道闪电一般的光,那摄住所有魔族的结界将他们全部网罗起来,魔族们瑟缩在那结界里,不敢再轻举妄动,任凭那巨网拖着他们前行。
白珑欲离开时,脚下停了一停。她转过身来,望向守卫在封神台神兵。他们被暴雨淋得形状狼狈,正躲在一边,紧张又恐惧地看着她。
“你们封神台的封印,在我来之前便早已经被其他人破过了,你们知道么?”白珑忽然说道。
神兵们面面相觑。
“封神台有神界最强的封印,哪有那么容易被解封?明明就是你这魔头弄破的,怎可能被其他人弄破过?”一名神兵大喊道。
白珑望向封神台那破碎的洞口,只看到有一缕隐约的紫色光芒划过,随即消失不见。
她双目微眯,没有再多言,随即回身带着所有魔族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天色中。
“鲲兄,能否再快一些?”寒泱问道。
鲲鹏低低地鸣叫一声,长翅震动,飞得更加快了。寒泱身处万丈高的天空,望着远方的乌云,心绪十分焦躁。
白珑现在去了哪里?天宫,还是封神台?
从魔界出逃的魔族已全被神族俘虏,她若还是一心想去营救,会不会已与神族起了冲突?
若她寡不敌众,又受了伤……
寒泱正在思索,突然间,他感到眼前一黑,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呃——”寒泱捂住心口。
似乎有什么东西操控着他的心跳,令他感到天旋地转,险些从鲲鹏背上跌下去。
寒泱一手紧紧抓住鹏背,手上鼓起道道青筋。过了片刻,他突然明白了心脏这不正常的跳动是因何而起。
寒泱忍住强烈的不适,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太古琴。
看到太古琴的一刻,他大吃一惊。
只见太古琴的琴弦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动着,似乎有人在远方使用秘术操控着它,太古琴在那双手的操控下发出诡异的弦音,而那弦音现出狰狞的爪牙,四下冲撞,径直攻击他的头脑和心脏。
寒泱立即施法,试图夺回太古琴的控制,然而他竭尽法力,太古琴竟然仍不听他使唤。
“鲲兄!等……等一等!”寒泱喘息道。
鲲鹏询问地鸣叫一声,然而寒泱在那弦音的猛烈撞击之下,头脑已然开始晕眩,很快,他的身体已不再受自己控制,而太古琴突然“当”地一声响,所有琴弦竟然齐齐斩断。
寒泱只觉心脏骤停,手一松,身体失去平衡,直接从鹏背上跌落下来。
坠落的那一刹那,寒泱失神地望向愈来愈远的云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时此刻,有人想要夺他的太古琴……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南荒,魔界之门。
“魔尊之令,听吾号令!”白珑高声喝道,“吾以魔尊之名,令汝重开魔界之门!”
她一声令下,封闭的魔界之门在轰隆声中缓慢打开,宛如苍穹裂开了巨大的缝隙。熔岩的光芒从中闪出,一个青色的身影手中举着魔尊之令,白色魔龙的影子在令牌上来回缠绕着。
青魑望见白珑,眼中立即涌上惊喜之色。
“公主!您回来了!”青魑大喊道。
白珑点点头,微笑说道:“这些日子由你看管魔界,辛苦了,青魑。”
青魑想要跑到白珑面前,然而她手中的魔尊之令发出的光结界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个踉跄,站在了门边。
突然间,她忍不出大哭出声。
“我就知道!”青魑流泪抽噎道,“公主说的那什么三千年重劫,本来就是骗人的,对不对?公主您终于平安归来,我……我太高兴了!”
“哭什么,傻丫头,”白珑笑道,“你当心一些,我这就把出逃的魔族全都放回魔界。”
青魑忙闪身到一边。白珑手一挥,数万被束缚的魔族刹那间从结界中释放出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送向前。他们互相推搡挤压着,浩浩****宛如过江之鲫,重新从魔界之门进入魔界。
青魑站于门侧,手持魔尊之令,目不转睛地监察清点,待到最后一名魔族也进入了魔界,她立即转过身,对白珑大喊道:“公主!所有出逃魔族均已接纳完毕,您也快回来吧!”
“等等,还有一人,”白珑轻声道,“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不到多时,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渐渐变大,伴着一阵巨大的风暴吹来,青魑不由得挡住眼睛。
片刻之后,伴着一声蛟龙的长啸,离骅已飞到了白珑的面前。他化为半个人形,怀中抱着小龙人,独翼在背后上下扇动,高声道:“主人,我把少主带回来了!”
小龙人吃着手指,睁大眼睛望向白珑。
“你是从天水界来的?为何去了这么久?”白珑问。
“并不是,”离骅道,“那个家伙竟从天水界把少主带去了北冥,幸而我循踪迹将少主寻回,只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北冥?”白珑微微一惊,“寒泱把他带走过?”
“是啊,”离骅不屑道,“他还给少主取了名字,叫什么,水冥。”
“水冥?”白珑喃喃。她喊出这个名字,小龙人的眼睛登时变得亮晶晶地看着她。
白珑望向他,他一身小小的蓝色天衣,额上两只肉肉的小龙角,十分清秀,可爱至极。之前他从她身边离开之时,她尚重伤失明,此时此刻,才终于见到他的样子。
小龙人呆呆地看了白珑半晌,突然眼中现出极为开朗的神采,他对她咯咯笑着,满是欢喜地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她。
“公主!快回来吧,再迟片刻,魔界之门便要重新闭合了!”青魑催促道。
魔界之门上的光芒旋转着,似乎在慢慢地聚集收紧。
“这里便是魔界了么?”离骅不觉兴奋起来,“主人,我们快回去吧!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要踏足神界了!”
白珑不语。她抚摸着小龙人的头发,目光中满是爱怜和不舍。
“水冥,回到魔界后,娘亲不在身边,便要好好听离骅和青魑的话,好么?”她柔声道。
离骅一愕:“什么?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珑放下抚摸小龙人的手,对他道:“先带水冥先回去,我尚有未竟之事,等我此事了了,再来同你们会合。”
“什么?”离骅大为不解,“主人!”
然而白珑已然退后两步,袍袖一挥,离骅反应不及,已被她推进魔界之门的法阵之中。
“主人!”离骅急喊,“主人,你要去哪里?”
“离骅,拜托你了。”白珑轻声道。
“公主……公主!”青魑在她身后大喊,小龙人在离骅的怀中咿咿呀呀地呼唤,然而白珑回身,毫不犹豫地沿着原路离去。
伴着轰鸣巨响,魔尊之令之上的力量消失,魔界之门渐渐重新闭合,将离骅他们彻底挡在了门内。
【夺琴】
神界,封神台。
封神台一半的建筑已经被白珑摧毁,守卫的神兵已全部倒在台下昏死过去。断壁残垣间,却有一个身影悄然立在封神台的中心,
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悄然升起,在日光的辉映下,如同紫色的诅咒般笼罩着大地。
那影子操纵着法阵,法阵旋转片刻,忽然变成一个巨大的古琴形状。
影子伸出手,去抚摸那空中的“琴弦”。
琴弦在她的抚摸下跳动起来,灰色的弦音渐渐升起,在空中聚集跳跃,片刻之后又轰然跌落,刹那之间,古琴上的琴弦齐齐断裂。
随后,断弦的上空,渐渐幻化出一个人形——他闭着双目,表情极为痛苦,衣衫和头发纷乱地向上飘去,似是正从高空坠落。
影子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
她面色一凛,从腰间拔出一柄剑,剑刃闪着锋锐的光,正准备向着那人形斩去,突然之间,一道白光闪过,影子手上的剑登时脱落。
影子一惊之下,转过身来。
身后的白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的脸色清丽而苍白,见到来人,她蓦地睁大双眼。
白珑缓步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华妤神女,许久不见了。”白珑轻声道。
“是你?”华妤惊愕的神色很快地闪过,“你……你不是带着那些魔类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发现,在我来之前,这封神台的封印便已经被人破过,”白珑悠然说道,“我在坍塌的缝隙里看到了剑光,觉得有些熟悉,没想到回头来看,果然是你。”
华妤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华妤神女,你怎么会在这儿?”白珑望着她,“你于寒泱面前假死,把罪证栽赃于我,为何又重新现身,在这封神台设阵?”
华妤冷笑一声:“你这魔类,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白珑突然发难,手中长鞭向她挥去,华妤侧身躲过,手中长剑下意识地一划,挡开了白珑的长鞭。
“我记得寒泱曾说,你生性文静,不会武艺,只懂弹琴,”白珑意味深长地道,“可是依我看来,华语神女不仅懂剑术,而且功力深厚,还是个高手。”
华妤“哼”了一声:“有什么奇怪?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曾从姐姐斓姝那里学过剑法……”
“不。你剑术高强,因为你不是华妤,你就是斓姝,”白珑打断了她,“——从我见到你以来,你一直都是斓姝!”
此言一出,华妤仿佛瞬间被雷击中,身体僵直,一言不发。
“你扮成华妤的模样,于神界蛰伏了三千年,连从北冥归来的寒泱,都没能认出你的真实身份,”白珑盯着她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正的华妤,如今身在何方?”
紫色的法阵在她们的上空旋转着,半晌,华妤终于抬起头来,她的额角悄然生出一朵紫藤花,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不是明知故问么?”她笑道,声音突然与方才不同,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如你所见,真正的华妤,三千年前便已经死在了汜林国,同那些魔类一起,被琉璃火焚烧,葬身在东海海底。”
白珑蹙眉望着她。
这是一张和华妤极为相似的脸,额间一朵紫藤花熠熠生辉,然而在她的刻意装扮下,她已与之前在汜林国废墟里看到的回忆里的斓姝相当不同,那眉梢眼角的英气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疯狂。
“你杀了你的妹妹,却又扮成她的模样,装作独自从汜林国生还,”白珑轻声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斓姝冷笑,“魔尊白珑,你不是很聪明么,为什么不猜上一猜呢?”
“你让我猜?那我便猜了,”白珑道,“你本是天之骄女,是一国神主,想要的一切本应都唾手可得,但是,你却始终得不到你爱的男子,这甚至让你嫉妒你的亲妹妹,只因她在琴艺上比你更有天赋,得以成为寒泱的师妹,而你渴望许久,却仍然没能成为寒泱的妻子。你之所以会用华妤的面目归来,因为这样更有名义和寒泱重逢,跟随在他的身边——是不是?”
斓姝冷笑不答。
“华妤仰慕你,信任你,也依赖你。你从她那里学来了所有关于太古琴的技艺,这让你假扮她得心应手,骗过了所有人,也获得了寒泱的信任,”白珑道,“你依然未对寒泱忘情,所以一直想让他对你的’死’愧疚,想让他移情于身为华妤的你,甚至引诱他对你许下婚约……这一切,我猜得都对么?”
长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斓姝终于道:
“算你猜对了一半,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并不知晓,”她说,“三千年前,在魔族攻入以前,汜林国神民曾经抗议我执政严苛,甚至密谋赶我下台,扶持华妤成为国主……哼,我兢兢业业,治理汜林神国几千年,他们竟毫不感恩,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我岂能忍受他们的背叛?只能让他们一起去死了!”
“所以,这才是你孤注一掷的理由?”白珑问道,“你让寒泱相信,汜林神国的毁灭沉没是因为他的退婚,这一切,其实都是谎言?”
“呵,”斓姝目光突然锐利,冷笑起来,“说起这个,那可有的提了。你可知道,三千年前,在曦羽国,寒泱之所以退婚,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女人?”
良久,白珑方道:“我知道。”
“那女子跟你一样,都是贱人,”斓姝拿起手中的剑,声音如冬日的雪般冰冷,缓缓说道,“我也曾天真烂漫,一心一意想要嫁给寒泱,成为他的妻子,可是他呢?三千年前,他和那个贱人卿卿我我的时候,可曾想到过我?他负了我,既然负我,便要付出代价!”
“代价?”白珑望向法阵中那琴身和人影,“所以,你故意破坏封神台封印,在这里设下诅咒法阵,就是为了狙杀寒泱,对么?在天幽山时,当你被狄釜掳为人质,是你主动提供给他魔皿的下落,而烛阴剑和琉璃火,也都是你亲自交给狄釜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想借魔族之手向寒泱复仇?”
“复仇?”斓姝笑了,“说得太简单了。我想要寒泱付出他的心,而且要让他知道,什么是把心碾碎成千万块,再一片一片粘回的滋味——你懂么?”
白珑抚上心口的伤疤。
“不仅仅是他,还有你!”斓姝发狠道,“三千年前的那个贱人,死得太早,便宜了她,而你,刚好可以替她尝一尝这个滋味!”
话音方落,斓姝猛地挥剑,身后的法阵突然生出无数道利刃,齐齐刺向寒泱的幻影。寒泱的身体颤抖起来,眉头紧皱,面容扭曲,似正在受着极为痛苦的折磨。
“何必这样冠冕堂皇呢?”白珑轻声道,“若只是想让我知道什么是心碎的滋味,你早已经成功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寒泱。你的目的并不只是复仇。”
斓姝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这诅咒法阵,我认得。这是夺魂之阵,并不只是要他的命那么简单,”白珑望着她道,“你想从寒泱那里抢夺一样东西,对不对?是什么东西呢?我猜,便是太古琴吧。”
斓姝的头发被狂风吹得纷乱。她望向白珑,目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你既然让我猜,那我便猜到底。”白珑直言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年幼时有星君为你占卜,说你此生必有死劫,自那以后,你便一直想拿到太古琴,以太古琴之力,为你渡去此劫。谁知晓,事不从人愿,成为蕤宾之徒的是你的妹妹,而并不是你。再然后,寒泱成为太古琴之主,你便想成为他的妻子,这样一来,他或许就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以神骨为祭为你渡劫——然而你又失败了,他并不爱你,即使三千年后,你用尽心机,他仍然不会爱你。”
斓姝一言不发,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如今,你只剩下一条路,”白珑缓缓向她走去,“太古琴只认这世间琴艺第一者为主,你自认为琴艺高明,仅次于寒泱,又在华妤那里偷师了太古琴技艺。你似乎认为,只需你以夺魂之阵杀了寒泱,太古琴或许便会认你为主。”
斓姝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迸出狠毒的光。
“是,你猜得没错,寒泱不死,太古琴便不可能成为我的!”斓姝一字一句咬牙道,“只有杀了他,我才能成为太古琴之主,只有以他的命献祭太古琴,才能为我渡过生死之劫!”
白珑停下脚步。
“你并非如你所说那样,是一个因爱生恨的决绝女子,”白珑望着她,“自始至终,你放在心上的,只有你自己罢了。”
斓姝冷笑起来:“魔女,你爱寒泱,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她收紧手中的剑,法阵之上,寒泱的幻影似乎已然濒死,无声无息。
斓姝笑道:“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么?夺魂咒阵一旦设下,便无可破解。假如你敢前来破坏,就立刻会被这夺魂咒阵炸成灰烬!你倒是来阻止我啊?”
白珑却恍若不闻,她再次抬足向前,步步逼近,目中的血色渐渐凸显。
“无可破解?你在开什么玩笑?”白珑望着她道,“这夺魂阵既然是你所设下,只要你不在了,它不就不在了么?”
斓姝见她毫不退缩,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恐惧:“你……你站住!封神台乃是神界重地,你若敢在这里对我动手,就别再想逃出去!”
“我有说过,我想逃出去么?”白珑嘴角露出一丝笑,她轻声道,“斓姝神女,你还不明白吗?再不停手,本座便是你此生的死劫。”
“啊——”
斓姝惊叫,可是她声音未落,白珑身后的龙影已然呼啸而至,瞬间变成巨大无比的魔影,向着斓姝袭来,在她发出下一声惊叫之前,便将她囫囵吞噬。
然而于此同时,夺魂阵的力量瞬间反噬,龙影痛苦地扭曲惊叫,白珑只觉五脏一震,眼前一黑,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巨大的法阵突然炸裂开来,宛如被雷火点燃,无边的血色火焰铺天盖地地蔓延而去,瞬间吞没了整个封神台。
不知过了多久,白珑方睁开眼睛,她胸口的伤痕再次撕裂,鲜血汩汩,剧痛无比,令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封神台上法阵已消失,血火也已经熄灭,斓姝躺在她的不远处,碧色的衣袍被鲜血浸染,双眼呆滞,早已一动不动。
白珑想要起身,然而她身体已然不听自己的使唤,这时,她听到嘈杂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正有三四十人向着这边赶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封神台怎会又遭到了袭击?”
“竟然……竟然是魔尊白珑!快,快用天罗网!”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缠住白珑的身体,将她牢牢罩住。白珑动弹不得,无法逃脱,视线亦一片模糊,只能闭上双目。
“那边是谁?似乎已经死了?”
“是……是华妤神女?”
“天啊!原来华妤神女并没有死在曦羽国,而是被魔尊白珑劫去,如今又在封神台虐杀了她!”
“魔尊白珑身受重伤,终于落入了天罗网!快!快去禀报天帝陛下!”
在一片惊慌而混乱的声音中,白珑再次失去了知觉。
寒泱满头是汗,虚弱之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身上犹沾着碎石和尘土。
鲲鹏关心地看向他,询问地鸣叫一声。
寒泱睁开眼睛,失神地望向前方,脑中嗡嗡直响。他仍记得自己从高空摔下,重重跌在地上的一瞬,亦记得昏迷之后,他看见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画面。
“鲲兄,我方才看见了很多事情,”寒泱喃喃道,“我看见自己在封神台,看见了华妤……不,不是华妤,是斓姝……”
他看见曾在他面前死去的华妤额角生出他熟悉的紫藤花纹,看见自己的神魂被锁在太古琴之上的夺魂法阵中,看见白珑于最后一刻赶来,为了救他而被炸裂的法阵重伤。
白珑怎样了?她还活着吗?
寒泱喘息道:“鲲兄,快,我要赶快去天宫,再迟片刻,怕是来不及了!”
【审判】
神界,天宫。
所有仙神聚在一起,围成一圈,如临大敌地望向白珑。
她长发散乱,正被天罗网紧紧束缚在一根降魔柱上,四周是仙神们设下的重重结界,数百名神兵在结界旁边严阵以待,生恐她破界脱逃。尽管白珑如今被俘,却余威犹在,神族们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她,窃窃私语。
“天帝陛下,这次剿魔之战,吾等神族虽伤亡惨重,入侵魔族也尽数逃走,但却终于俘虏了魔尊白珑,可谓战果惊人!”
“华妤神女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得白珑去而复返,她假死隐忍,拼尽性命,才将白珑重伤在封神台,实在是居功甚伟!”
“可怜华妤神女,最后还是死于白珑之手,如此嚣张魔头,穷凶极恶,必须严惩不贷!”
仙神们纷纷呼喝,一个个义愤填膺。
天帝铁青着脸,坐于帝台之上,望向白珑。
“魔头白珑!你犯下滔天罪行,可还知罪?”天帝喝道。
白珑只是不语。
“陛下!”轸宿老仙在一旁忿忿道,“还需审判什么?这女魔头恶贯满盈,直接扔去降魔渊,削去魔骨,处以极刑,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便是!”
其他仙神均赞同地附和起来。
天帝刚要下令,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且慢!”
人群分开,一名神女从后面走来,天帝微微惊讶:“流灼神卿?”
仙神们互望一眼,纷纷退后为她让出道路。
他们均知,在这一场魔难之中,流灼遭受了最大的打击。她的兄长沉煊,还有身边仰慕她的久苍,都在这一场战乱中丧生。而她,也应是此时此刻最恨白珑的人。
流灼脸色苍白,她一步步走来,望向白珑。
白珑抬起头来,看向她。流灼的眼睛红肿,伤心欲绝。
“我曾当你是朋友,可你杀了我的兄长,毁了我的故国,”流灼颤声对白珑道,“你还害死了久苍,你……”
白珑垂下双目,心下叹息。
“流灼,对不起,”她轻声道,“有些事情,并非我所能控制。给你造成的诸多伤害,抱歉了。”
流灼目光注视着她,手紧紧握成了拳。
突然间,她回过身来,向天帝道:
“陛下!白珑虽身为魔首,但轩辕陵被毁,曦羽国被焚,乃是前任魔尊赫咎试图复生的缘故,并非白珑直接所为,而炎荒国被屠一事,也很有可能是兄长犯错在先,恳请您彻查之后,再为她定罪!”
她此言一出,众仙神一片哗然。天帝没想到她居然会为白珑辩解,一愣问道:“流灼神卿,你说的是什么话?为何会为这样一名魔头开脱罪行?”
流灼摇摇头:“我并不是为白珑开脱,只是……当初神兵遭遇危难之时,她曾救过我们,况且,此次魔乱,大肆屠杀神族的,是复生的魔尊赫咎,而非白珑,白珑虽然身为魔首,但她并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或许这几场神界灾祸之后,都尚有内情——”
“这对父女无恶不作,是哪个干的,有什么差别吗?”一名仙神打断了她。
“自然有!若不是白珑杀了赫咎,你难道以为,我们神族,还有安然坐在这里的一天?”流灼反驳道。
殿内一片寂静。仙神们面面相觑。
“就算是她杀了赫咎,那又如何?”一名神将忽然说道,“华妤神女不是为她所杀?两大神国不是毁于她手?放虎归山,便是养虎遗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须得斩草除根,寸草不留,方才是上上之策!”
仙神们听闻此言,纷纷附和:“没错!无论如何,都不能饶了这魔女!”
“可是——”流灼还想再说话。
“流灼,”白珑忽然喊住了她,“不要说了。”
流灼一怔回头。
白珑扬起头来。她脸颊上血迹未干,一双眼睛却冷若寒星。
“本座身为三界魔尊,并不需要你们神族的原谅和饶恕,”她冷冷道,“沉煊和久苍死在我手中,曦羽国和炎荒国因我而化为灰烬,一切皆是事实。我既然落在你们手里,便不会辩解,更不会求饶。要杀要剐,动手吧。”
流灼愕然:“你……”
“很好!”天帝一挥衣袖,断然下令,“魔女白珑侵犯神界,害数位神主及无数神兵惨遭其毒手,其罪罄竹难书,无可饶恕!——立即将其送往降魔渊受刑,削去魔骨,碎其魔元,打入降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神主!神主您慢点……”
“砰——”
天宫的大门突然被撞了开,寒泱衣衫不整,不顾神侍的阻拦,猛地冲到帝台之前。
天帝正于帝台上饮茶,待他见到寒泱,奇道:“寒泱神卿,你不是回北冥了么?怎的又来了天宫?”
寒泱脸色苍白,问道:“陛下!白珑现下在何方?”
“魔女白珑?”天帝道,“一日之前,她欲于封神台杀害华妤神座,谁知落入吾方神族之手。如今已经通过众神审判,她即将被投入降魔渊削骨碎魂,处以极刑!”
“天帝陛下!华妤并非华妤,而是其姊斓姝假扮!她欲从我手中夺取太古琴,于封神台行夺魂之咒,意图置我于死地!”寒泱急声道,“白珑是为了救我才杀了她,其罪绝不至于削骨碎魂,还望陛下明鉴!”
天帝愕然。
“寒泱神卿,你是被这魔女迷了心窍,竟说出这般话来。倘若华妤神卿泉下有知,听到你这番话,岂不心寒之极?”
“不!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寒泱道,“此次魔族入侵神界,亦不是她所作为,恰恰相反,白珑自登位以来,一直试图约束手下魔族,才得以换来三千年间的六界太平,此次若没有她,魔尊赫咎也不会复生失败,神界怕是早已输得一败涂地!”
“神卿,”天帝皱眉,“我还记得当初,难道不是神卿自己亲口所说,要以太古琴之力使魔尊白珑伏法,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是,”寒泱低声道,“不明是非,妄断其罪,我曾经大错特错,但如今,绝不会再继续错下去了。”
天帝站起身来,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寒泱。
“寒泱神卿,妖魔惯于蛊惑人心,你不过是受了那魔女的蒙骗罢了,”天帝道,“莫说她罪证确凿,就算她的确如你所说那般无辜,身为魔首,吾等神族也必须将她斩草除根,碎尸万段。你若反对,那便是大逆不道,甚至枉而为神,你可明白?”
正在这时,大地突然微微晃动起来,神殿的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正是降魔渊的方向。
寒泱一凛,立即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
“寒泱神卿,你去哪里?”天帝高喊道。
然而寒泱一言不发,脚步极快,转眼已踏出大殿门槛。天帝目光一凛,下令道:“拦住他!”
神兵们拔剑,明晃晃的剑阵交错着挡在寒泱面前。
“寒泱!”天帝喝道,“难道你想为了这魔女,与整个神界为敌不成!”
“大逆不道,那又如何,枉而为神,那又如何?”寒泱咬牙道,“从今日起,神界不再有寒泱此人!告辞!”
他拔出剑骤然一挥,一道白光如电般闪过,神兵们瞬间被他击退,再欲阻挡时,寒泱已然不见了身影。
神界,降魔渊。
白珑的两只手被厚重的锁链捆绑,整个身体凌在数丈高的空中,一道道削魔刃从她的身体上空劈下,每一下都是令她失去灵魂般的疼痛。
仙神们远远地围观着她。血风如狂,笼罩着白珑,她睁开眼睛,两行鲜血如泪水般流下,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惊心动魄的血印。
又是一道削魔刃劈下。白珑身上的魔元渐渐消失,与此同时,她的形貌竟然开始发生变化——墨黑的青丝慢慢褪去了颜色,变成了如雪的白发,半边脸渐渐覆上了灰色的龙鳞。
一旁的仙神看到白珑容貌的变化,尽皆惊骇愕然。
“这龙鳞……是怎么一回事?”一名神仙讶异道,“这魔女本是龙女?”
轸宿老仙仔细观察片刻,惊呼道:“白发龙女,半面龙鳞,她……她竟然就是那三千年前东海龙宫九公主的女儿!”
白珑的双瞳渐渐涣散,仿佛陷入了幻象环生的梦境之中。
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
上一次害怕,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三千多年以前,那时候,魔界流传一个妖族做出的占卜:魔尊赫咎即将死于他的儿女手中,并夺去他的权势和一切。作为赫咎唯一的孩子,赫咎立即意图杀死她,母亲带着她仓皇逃生,一路来到与世隔绝的天水界。
天水界,那曾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可是初到天水界的她,感到的只有陌生和害怕。她想躲在母亲的怀里,可母亲只是嘱咐了她几句,便要匆匆离开。
“娘亲……娘亲!”
她哭喊着,抓着母亲的衣袖:“娘亲,你不要走,鳞儿害怕……”
母亲安慰她,抚摸着她的头发:“鳞儿不怕……”
她紧紧抱住母亲,母亲却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乖鳞儿,你可还记得你的大名?”
她睁着泪眼望着母亲:“记得。鳞儿的大名,叫做白珑。”
白珑。自出生以来,很少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以至于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对,你要记住,你叫白珑,是魔尊与神龙之女,是真正的魔神之后。你不须害怕,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得到你!”
她怔怔地望着母亲溢满了泪水的眼睛。
母亲是东海龙宫最美的龙女,容颜是那般惊人的美丽,可她自己却是丑陋的,长发雪白,半边脸覆盖着灰色的龙鳞,旁人几乎看不清她究竟长什么样子。母亲常安慰她说,等她长大了,褪去这半龙之相,定是个震惊六界的绝色美人,但她自己一直不相信。
那或许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娘必须得走了。你要记住,一定不能轻易离开天水界,千万不要让你父亲发现你!”
母亲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被孤独地留在了天水界。为了不让赫咎循着气息找到她,母亲封印了她身上的法力,她如一个凡人一般生活在天水界,手无缚鸡之力。天水界的时光一日日地过去,她渐渐习惯了孤独,直到有一天,她救起了一只受伤的白瞳蠃鱼。
她唤他为“阿罗”,和他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她常常和它说话,和他倾诉自己的苦恼。然而就在不久后的一天,一只风妖兽突然袭击了天水界。
她仍然记得那天的恐惧,狂风暴雨中,风妖兽扇动巨大的黑翅,向她袭击而来,就在她绝望之时,一支箭突然从远方射来,将那风妖兽钉在峭壁之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少年鲜衣怒马,明媚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是她一生的太阳。
“当年,龙宫九公主曾被誉为东海龙宫万年来最貌美的龙女,却被魔尊赫咎强行掳去魔界,龙王大受打击,也因此与天帝结怨。九公主自此不知所踪。极少有人知道,她曾秘密回归神界,诞下此女,生来白发如雪,龙鳞覆盖其半面容颜,九公主为其取乳名为‘鳞’。”
“再后来,魔尊赫咎攻打神界,此女便于世间失踪,再无音讯。原来,她竟本就是赫咎与九公主之女,回到魔界后弑杀其父,自己成为了新的魔尊。”
“居然是这样,当年的白发龙女‘鳞’,其实就是如今的魔女白珑!然而她形貌大变,从一介弱小的半龙女竟变成三界魔尊,却是为何?”
诸仙神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此时白珑身下的高台已然裂开,变成了无底的黑色深渊,而她手腕上的锁链开始松动,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砰——”地一声,刑场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寒泱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望见锁链之下的白珑,立即不顾一切,向着她狂奔过去。
“寒泱神主!”诸仙神惊呼起来,然而寒泱充耳不闻,在白珑即将跌下深渊的那一刻,他飞身而起,抱住了她。
【渡劫】
“鳞儿!……白珑!”
白珑奄奄一息,听见寒泱的声音,她慢慢睁开双眼,望向寒泱。
狂风从地底的深渊吹来,她雪白的长发遮盖在脸上,划过脸颊上的龙鳞,寒泱不敢置信:“鳞儿……真的是你?”
白珑一笑,笑得很轻微。她几乎没有了力气,只能轻轻动了动嘴角。
“怎么会……你当年不是被——”寒泱有千言万语,却无从问起。
“你已经知道了,三千年前,你在看到的那条赤色魔龙,就是我父尊赫咎的元身,”白珑缓缓道,“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带着魔兵攻打神界,其实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我。”
寒泱愣愣地听着。白珑的眼瞳渐渐失焦,仿佛在望向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回忆。
“那日,我于曦羽国的烽火台上与赫咎对峙。我问他,母亲去哪里了?他狞笑着告诉我,母亲早已经死了,而我,可以去他的腹中见到她……随后,赫咎将我吞吃入腹,然而我太过恨他,一心只想为母亲报仇,执念过重,身上的封印也因此爆裂开……”
白珑举起手来,看向自己的手:“然后……我破他头颅而出,将其魔元尽收,而我自己也脱胎换骨,褪去龙女之相,重获魔神之躯,彻底重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你从不曾告诉我?”寒泱喃喃道。
白珑望向他。
“因为我蜕变为白珑之后,之前的大部分记忆,也因此遗失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一点一点慢慢回想起来,”她轻声道,“况且,我告诉你,又能有什么用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鳞儿了,如今的我是白珑,是魔界之主,我与你,早已神魔殊途。”
她的话宛如针刺一般,一句句刺在寒泱心上。寒泱攥紧了拳,咬牙道:“不!你就是你,无论你是鳞儿,是白珑,你仍然是你,无论你是神是魔,美丽或丑陋,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变化半分!一切是我的错,我没有认出你,我甚至伤了你,我……”
“这并不是你的错,不过是我的时日到了罢了,”白珑叹道,“你知道的,赫咎临死之前,以三界魔尊之力对我降下诅咒。其一,此日之后的三千年中,我会日日受万蚁啮骨之痛,其二,三千年后,我将受天地重劫,裂骨碎魂而死。”
寒泱心如刀割。
白珑轻声道:“你看,我其实并不爱饮酒。酒味辛辣,又会使人头痛忘事,可是只有酒才能缓解没日没夜的啮骨之痛,我不得不骗自己,酒很好喝。我想,如果有一日我可以不喝酒了,就把鎏都王殿的那些存酒全部倒掉,天天喝仙桃汁……”
白珑开始有些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寒泱忍住眼泪,紧紧抱住她:“没问题,从此以后,你再也不须饮酒,我带你天天喝仙桃汁……”
“是么?”白珑仰头看他,“可我的魔元早已被削尽,活不到一个时辰了。我的重劫已至,你所说的话,或许下一世可以实现。可惜,神魔并没有下一世……”
“不!”
寒泱将白珑放在怀中,袍袖一挥,召唤出太古琴,放于面前。他草草以法术修复断掉的云丝之弦,指尖一动,错杂的琴声从琴上升起,随即卷入了风声里。
狂风之中,寒泱发疯一般弹起太古琴,狂风吹落了他的发冠,他的墨色长发尽皆散落,与白珑的白发在风中疯狂纠缠。
“寒泱……你在做什么?”
寒泱并不回答,他只拼命在弹琴,一曲完毕,再弹一曲,一曲连着一曲,终于,那琴音可以与风声相抗衡,他们仿佛落入了风暴的中心,刹那间,耳畔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当年,神农曾以太古琴之力为他人渡过重劫,”寒泱喘息道,“如今,我要化去你的重劫,必须也要以神骨为祭,将你的劫数化解……”
“可是,你会死的,不是吗?”白珑微微颤抖,“你曾说,神农为了替他人渡劫,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你不必这样做——”
“我必须这样做!”寒泱咬牙,“我奏出七只长曲,可将你的重劫化为七世凡劫,从此以后,你只须在凡间渡过七世劫难,便可重新归来……”
白珑仰起头,眼中流下血红的泪水:“那你怎么办?”
“我陪你走。”寒泱道。
说话间,太古琴突然轰然炸裂,琴身连同琴弦一齐燃烧起来,宛如天降赤色的火焰,刹那间将他们包围。
“鳞儿……白珑,”寒泱凝目望着她,抚着她的脸颊,轻声道,“不怕,我陪你去凡间,纵历千年万载,也要为你化去此劫!”
白珑望着他,目光中映出晶莹的火苗。
“你是说,我们还有下一世么?”她轻声道。
“是,不仅有下一世,我们还会有生生世世。我会永生永世陪伴着你,直到天荒地老!”寒泱坚定说道。
火焰愈来愈大,吞没了整个刑场。他们在降魔渊的上空消失了,只剩下破碎的流光。冥冥中似有琴声的余音回**着,响彻整个降魔渊——
寒夜泱泱,有龙其翔,羽然其翼,执其情殇,
寒夜沧沧,白月其光,太古琴调,流年万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