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妃】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寒泱问道。

“怎么,你还要怪我么?”白珑道,“我替潘家小姐去见那蛟神,这样一来,阿巧便能安全回家,潘员外不至于父女分离,我们也终于能够借助他们之力重返神界,难道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寒泱沉默半晌。

“不,我是说,你实在太高明了。”他忽然道。

白珑微微一怔,回身看向他。

“寒泱神主居然在夸我?我没听错吧。”她轻笑道。说着,她使劲扶了扶头冠,嘟囔道:“这么多金子搭在身上,简直能压死人。”

寒泱望着白珑,为了那“选妃”之礼,她穿上了一身金色锦缎长袍,墨黑长发上缀满金饰,如同晴日高阳,明艳绝世。

“看我干什么?”白珑忽然道,“你还没准备好呢。”

“嗯?”寒泱一怔,“我已穿戴完毕。”

“潘员外答应让你随我一起去蛟宫,前提是要扮成祭司,”白珑道,“只穿上他们的衣服还不够,还有这个。”

她拿起桌上一个面具,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面具亦由纯金打造而成,正面是一只蛟龙的面孔,雕刻得十分狰狞可怖。寒泱看了看面具,皱了皱眉没有动,白珑见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强行给他套在了头上。

“没关系,即使盖住大半个脸,也还是能看出你是个帅神仙。”她调笑道。

寒泱无奈摇了摇头。正在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说道:“姑娘,时辰快到了,员外请你尽快过去。”

白珑和寒泱来到海镇的蛟神祭坛之前,潘员外和一众祭司早已在祭坛旁边等候,白珑望见数名祭司正抬着一顶金碧辉煌的红轿,轿门大开,内里装饰着许多各色的蛟龙图案,显得十分华丽而诡异。

“姑娘愿意相助小女,潘某十分感激不尽……”潘员外拱手道。

“不必谢我,”白珑道,“只是阿巧那边,员外可要好好善后才是。”

潘员外忙道:“我已下令将钟家姑娘送回家了,至于犬子,在下定会好好管束,必然不让他再惹出祸端。”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愿姑娘您到了蛟神面前,万勿露出破绽,否则蛟神一旦对镇子降下惩罚,我等万万担不起呐!”

白珑瞥眼看了身边的寒泱一眼,笑道:“员外放心便是,有这位仁兄同去,此行之后,莫说惩罚,说不定连你们以后的献祭都一概免了。”

众人不明所以,白珑也不解释,拖着金色长袍,径直走向那红轿中坐下。祭司们放下轿帘,大祭司敲响祭坛之上的洪钟,高声道:“吉时已到,礼——起!”

“天降蛟神,护佑吾民,

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祭司们齐齐唱起颂歌,祭坛之中,忽地燃起一束金光,如同末日烟火,熊熊燃烧着将整个祭坛包围。片刻之后,祭坛之上的地面缓缓裂开,如大地张开一张巨大的血口,将红轿和众祭司吞入腹中。

白珑只觉身体骤然下坠,仿佛跌入无垠的大海,随后剧烈颠簸,陷入深沉的黑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漩涡般的力量,引着他们飘然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白珑抬起头,透过轿帘,她看见外面一大片金色的亮光。

“禀告无上至尊的蛟神,龙陵海镇的凡民,为蛟神送神妃来了!”大祭司喊道。

【蛟王】

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大门缓缓打开,祭司们慌忙跪倒在地。寒泱抬起头来,望向大门之内的景象。

入目是一所极为宽敞的宫殿,门口守着一众身佩兵器的虾兵蟹将,宫殿的深处悬挂着一副巨大的珠帘,上面镶满了珊瑚和珍珠。珠帘之后,可以隐隐看得到一袭王座,以及王座之上锦衣华服的人影。

珠帘之后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怎么来得这么迟?害本王久等。进来吧。”

寒泱知道千蛟潭蛟族的来历。他们的祖上本是妖族,后来于涿鹿之战中投靠东海神龙,靠联姻与龙族攀上了亲戚,几代后有了神族之血便得以飞升,在神界也有了一席之地。现今的蛟王祝蝰,自称是东海龙王的侄孙,十分喜爱攀附权贵,但是在天界真正有地位的神族,鲜少会理会他们。

没想到,这神界边缘的种族,居然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以卑鄙手段骗取凡人祭祀,甚至为了美色强征凡间女子。如此以仙神之身,却行妖魔之径,看来妖魔之根,果然始终还是祸害。寒泱不禁咬牙,待自己坦白身份,重返神界,必然会就此向蛟王质询。

白珑坐在轿中,看不见外面的景况,只觉周围的金光愈发明亮,祭司们将她抬进了大门,放在了珠帘之前。

珠帘之后,蛟王祝蝰停顿片刻,忽然唤道:“离骅。”

“在。”他身旁一个声音应道。

这声音轻而冷淡,雌雄莫辩,竟听不出是男是女。

“你替本王去看看,这女子容貌如何,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美丽?”蛟王慢条斯理道。

那个声音沉默片刻,回答道:“我不懂得看女子的相貌。”

“啧,反了你了,敢忤逆本王?”蛟王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袍袖一挥,一声刺耳的金铁声划过,离骅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给本王老老实实地去看,”蛟王威胁道,“若是这女的不如传言中的美貌,你们俩就一起拉去喂海狗吧!”

离骅咬牙站起身来。

伴着锁链的声音,白珑听见脚步声一瘸一拐地走近,直到她轿旁驻足。随后,一只纤细的手拨开了她面前的轿帘。

白珑抬起双目。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有着苍白的皮肤和一张极为漂亮的面孔,手腕和脖颈上却缠绕着黑色的锁链。此外,他尚显稚嫩的脸上竟镶嵌着一双蛇一般的竖瞳,其中一只眼瞳墨黑如浓夜,另一只却呈现出落日般的溶溶金色。

白珑有些诧异地回望着他,二人四目相交对视许久,这名叫离骅的少年异色双瞳中似乎闪烁着几不可见的波澜,面上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放下了轿帘。

离骅回到蛟王身边,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蛟王瞥了他一眼,喝道:“上来吧。”

他手一挥,白珑只觉一阵疾风吹过,红轿腾空而起,穿过珠帘,落在王座前面。轿身轰然坍塌,她睁开眼睛,整个人已暴露在蛟王之前。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暴戾的脸,他身着金色华服,五官虽生得尚算端正,眼神却十分阴鸷而傲慢,然而不到片刻,这张脸上傲慢的表情便渐渐消失,换成了惊讶与愕然。

蛟王眼睛都直了,整个宫殿都陷入寂静。

白珑目光微动,看见那叫离骅的少年正立在蛟王身边,低头不言。

“天下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蛟王盯着白珑,喃喃自语道,“本王怕是从来没有见过。”

白珑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间一名虾兵匆匆赶来,报道:“东方神界有使者前来,说要面见大王!”

蛟王皱眉:“本王忙着呢,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大王,是天帝座下的使者,说是有急事要报!”虾兵道。

听闻是天帝派来的使者,蛟王虽然不快,也只好站起身道:“让他进来吧。”

虾兵们纷纷让开,只见一名神使带着两个随从缓步走进宫殿大门,手持一卷锦帛。蛟王迎了上去,堆起满面笑容:“神使前来,可是有要事要传达?”

那神使在他面前立住:“不错,吾此次前来,是为了传天帝陛下的旨意。”

说着,他抬起手,锦帛应势落下展开,上面挥毫写着数十个大字,锦帛底下还有一幅淡墨画像。

“天帝有令!北冥神主寒泱犯下天条,现被天宫通缉:”神使高声喊道,“凡见到寒泱行踪者,必立即将其捉拿扣押,并送至天宫受审,倘若有知情不报者,将受到天帝重罚!”

【罪神】

寒泱一凛,白珑大吃一惊,立刻转头,隔着珠帘与寒泱对望一眼。

怎么回事?天帝怎会突然对寒泱颁下通缉令?自他们从盘古幽墟逃脱之后,神界究竟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之间,白珑脑中闪过数百个念头,却难以探寻到真相。

“寒泱?”蛟王仔细看了看锦帛之上的通缉令,“前不久他不是被天帝立为将帅,带天兵神将去追剿魔族了么?”

“没错,”神使道,“他骗过天帝,骗过了所有仙神,然而事实上,他与魔尊白珑早有勾结,甚至将其伪装成琴童,于行军途中将她带在身边,引狼入室,害得数万神兵险些全军覆没——如今事情败露,寒泱不知所踪,我们推断,他极有可能还和白珑在一起,藏身在神界某处,准备继续对神族不利。故而天帝陛下已经派我们到各个神境布下通缉,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内将他捉拿归案!”

白珑迅速看向寒泱,而寒泱立在当地,一动不动,看不到他面具后的表情。

“原来如此,”蛟王摸了摸下巴,“本王明白了。”他命虾兵们上前,接下了通缉令,道:“神使放心,若本王在千蛟潭见到寒泱的踪影,定会拿下他,将他交给天帝的。”

神使让他们拿走了通缉令,却依然立在当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蛟王问:“神使是否还有其他指令?”

神使点头,道:“奉天帝陛下神令,吾等需搜查每处神境,确认寒泱不在此处藏匿,方可回宫复命。”

“哦,那没问题!”蛟王道,“不如就从我这大殿中开始?”

他数声下令,便把大殿中的侍从全都叫了出来,在神使面前站成一排,瞥眼望见角落里站着的几名祭司,便喝令道:“还有你们,也都把脸上那劳什子摘下来,让神使大人看看!”

祭司们吓得战战兢兢,忙不迭地一一摘下了面具。唯有寒泱立在当地,没有任何动作。

神使的目光从各人脸上逐一扫过,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异样。他望向寒泱,忽觉他长身玉立,身形和轮廓都颇有些熟悉,心生疑窦,便走到他面前。

“你为何不摘面具?”神使盯着他问道。

寒泱不答。

神使眉头一皱,抬起手来,欲将他的面具强行摘下。寒泱突然伸出手,反手将他的手腕抓住,阻止了他。

神使脸色一变:“你——”

“慢着。”白珑忽然出声。

她的声音清亮如泉,众人一愣,皆望向她的方向。

白珑立在珠帘之后,影影绰绰,声音徐徐从帘后传来:“这是从小跟我长大的侍卫,他自幼毁容,这张面具乃是熔了生金,硬铸在皮肉上的,若你强要将它拿掉,那么只怕他也要死在你面前了。”

神使皱起眉头,半信半疑地看向寒泱。

“况且,你们通缉令上写的是个神仙,”白珑又道,“可我们来自凡间,都是如假包换的凡人,难道这位神仙大人,连这个也看不出来么?”

“凡人?”

神使一愕,瞥眼看向蛟王:“这几个都是凡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蛟王心道不好,生怕自己私下向凡人索取祭祀之事被发现,忙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神使大人,寒泱那罪神绝对没有在这宫殿之中,不如大人跟我去千蛟潭其他地方,本王做东,带你逛逛,如何?”

他一番说辞之后,神使终于勉强点头同意。

白珑微微松了口气。蛟王带着神使从大殿后门离开,回头吩咐道:“离骅,带神妃去玉藻宫,好生看管着,静等本王回来!”

玉藻宫藏于蛟宫深处,海藻蔓蔓,交织成一方碧色巨网,落在以巨大的珊瑚铸成的宫殿之上。宫殿之外,夜已落幕,漆黑的海水仿佛浓雾,悄然将其围绕着。

那名叫离骅的少年将白珑和寒泱送进玉藻宫,在门前停住脚步。

“只有你能进来,”离骅冷冷道,“他不应留在这里。”

白珑回过头看他,扬眉道:“你去禀告你们大王,他从小服侍保护我,与我情同兄妹,若他不留在身边,不出三日,我就会郁郁而死的。”

离骅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大门轰地关上,宫殿里只剩下白珑与寒泱。白珑转过身看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寒泱半晌不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能猜测,是有人刻意为之,在天帝面前陷害于我。”

白珑道:“既然如此,那定是炎荒国主沉煊干的。”

寒泱皱眉:“可是我与他从来无丝毫仇怨,他为何要这样做?”

“你好好想想,当真与他无冤无仇?”白珑道,“我可觉得,他恨你得很。”

寒泱低头沉思许久,仍是摇头:“沉煊远居炎荒,我与他交集极少,平素不过是神宴之上的点头之交而已,他怎会恨我至此?”

白珑也猜不出什么头绪,便道:“究竟是谁干的,如今也不重要了。关键是,你现在准备怎样做?”

宫殿的高墙之上镶着几扇琉璃窗,窗外是漆黑的浓雾。寒泱转过身,透过那浓雾望向远方。

“他们安在我头上的罪名,也不是全无道理,”寒泱缓缓道,“其一,我的确对他们说了谎,假称魔尊白珑是我身边的琴童,其二,此次离军失联,也确实是为了救你。”

白珑道:“可那是我先前编故事骗你的,又不是你的错。”

“魔族之乱迫在眉睫,我没有时间向他们解释。”寒泱摇头,“就算要清算,也须在魔族之事平定之后。于我而言,当务之急,还是要寻到逃逸的魔族,斩草除根,防止他们继续于世间作恶。”

“行吧,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寒泱神主一心除魔的决心,”白珑道,“就算被神界打成了通缉犯,也还是要一心一意找魔族的茬,是不是?”

寒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罢了,”白珑翻了个白眼,“横竖我们现在还是凡人之身,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

“不。”寒泱忽然道,“不会太久了。”

白珑一怔,回望向他:“此言何意?”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

寒泱伸出手,忽然握住了白珑的手。

“你……”

白珑话尚未说出口,突然间心头一震,仿佛触电一般,感到一股灵力从寒泱掌心传入自己体内,宛如潺潺流水蔓延于她的经脉中。体内沉睡的力量仿佛被唤醒,如一只沉睡的巨龙,隐隐发出危险的低吼。

“这是?……”白珑愕然。

“自从回到神界,我便发现,体内神元有所苏醒。”寒泱道,“这说明,我们在幽墟之中并非被吸干灵力,而只是被盘古之力强行封印了而已。如今我已经回归神界,只需利用神境灵气,便可慢慢修炼,逐渐恢复。”

“那我为何没有发觉?”白珑惊讶,随即道,“哦对了,我是个魔,不是神仙。”

“不必担心。我每日修炼过后,会以灵力作导引,亦将你体内的封印消除,”寒泱道,“倘若一切顺利,不出数月,我们均会恢复法力,与往日无异。”

白珑望着寒泱,欲言又止。

“怎么,”寒泱问道,“有问题吗?”

“你当真愿意帮我?”白珑轻声道,“以你的立场,难道不是应该自己偷偷修炼,留我继续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趁机为你们神界除去心头大患么?”

“白珑,”寒泱打断了她,“我们曾约法三章,脱出困境之前,不会对对方动手。我虽恨魔族入骨,但绝非背信弃义之辈。”

“你恨魔族入骨,那我又算什么呢?”白珑歪头问道。

“你……”寒泱无言以对。

是啊,她对他而言,又算什么呢?

她是魔尊,是万魔之首,以他的原则,理应对她有最强烈的恨。可是……

半晌,寒泱道:“你不相信我?”

白珑笑了:“没有,我信你。”

说着,白珑伸出手来,手指于空中轻轻一点。白色的微光从她的指尖燃起,如同幽幽烛火,忽而有几只墨鱼从窗外的海水里被吸引而来,围绕着她的手指旋转。在白珑指尖灵气的引导下,它们时而聚到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墨滴,随后又再次分开,变幻成各样的形状。

“你方才说,等到法力完全恢复,需要多久?”白珑问道。

“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寒泱道。

“这么久,就不能再快些么?”白珑道。

寒泱正欲说话,突然之间,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白珑一不留神,险些栽倒在寒泱怀里。宫殿中的光线倏然间变得忽明忽暗,窗外的海流猛烈地涌动,撞击着宫墙的墙身。

“出什么事了?”白珑惊讶地回身,望向宫殿大门。

【半魔】

玉藻宫外,黑漆漆的海水突然疯狂地翻起巨浪,宛如风暴降临。待到巨浪平息,宫殿的门前多了几个黑色人影。

人影们从暗处走来,原来是七八名青年,均身穿各色锦衣华服,一副贵公子的打扮。他们的额上均生着黑色蛟角,神情傲慢,意欲穿过宫殿大门闯入。

突然间一名少年走来,拦在他们面前:“慢着。”

蛟族青年们停了脚步,定睛一看。

“哟,离骅小子?”为首一名蛟族贵少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离骅不答,他的脸在海雾中忽明忽暗:“你们来干什么?”

贵少昂然抬头:“我们要见大王。”

“大王不在这里。”离骅道。

“那,我们想见见新来的神妃,总可以了吧?”

说着,贵少们又想闯入宫门,离骅上前一步,挡住他们。

“谁也不能进去。”他道。

“啧!小畜生,看来大王揍你还是揍得轻了,居然敢跟我们作对?”贵少挑起眉毛,“从前凡间送来女人,大王向来会给咱们兄弟一起玩一玩爽一爽的,怎么,莫不是你自己看上了她,想要背着大王独吞?”

“滚。”离骅冷冷道。

“反了你了!”贵少变了脸,恶狠狠道,“我们可是千蛟潭王族,而你不过就是个奴隶,竟敢如此忤逆?你娘那个贱货,不知廉耻和来历不明的外族货私通生下你这贱种,丢尽了我们千蛟潭的脸,你不好好为奴为你娘赎罪,还在这里不知高低?”

离骅突然抬起头来,目中迸射出恨意的光。

“不许你们侮辱我娘!”他大吼一声,失控一般冲了过去,然而几乎是立刻,他身上的锁链猛地收紧将他缚住,勒住了他的脖颈,离骅呼吸一窒,一头栽倒,半跪在地上。

贵少踉跄后退两步,恶意陡生,对着其他蛟族青年大喊道:“快上!给老子教训教训他!”

锦衣青年们顿时一拥而上,将离骅踩在地上,一边嘲笑一边对他肆意殴打。

贵少从袖中拿出一根针,瞬间变成一根半丈长的铁棍。他握在手中敲了敲,狞笑道:“嘿,弟兄们还记得吗?几年前,大王曾带着咱们用这个穿透这小子的琵琶骨,可让他嚎了好几日,跪了一年没起来,不如,今天就再让他尝尝那日的味道如何?”

鲜血从离骅的眼睛和嘴角流下,布满他雪白而漂亮的脸。他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白珑轻声道,手上的墨鱼忽然变了形状,变成为数十只魔鸟,它们无形无质,在空气中飞行游走,穿过宫殿的大门,如鬼魂般飘至那些蛟族贵少面前。

为首的贵少率先发现了它们,他微感诧异:“这是哪来的玩意儿?”

黑色的魔鸟们在他面前悬停片刻,刹那间张开锋利的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刺进他们的眼睛。

剧痛袭来,眼前世界登时变得一片漆黑,蛟族青年们惨叫起来:“怎,怎么回事?”

“疼死老子了!老子看不见了!”

“是谁!谁在捣鬼?”

他们痛得呲哇乱叫,不约而同地放开了离骅,倒在地上乱滚,一时间仓皇无措。片刻后有人叫道:“定是那小子身上的邪门在作怪!他这个杂种本来就有些古怪,幸好大王有远见,老早就封印了他……咱们先走!改天再来找他算账!”

“走!快走!”

贵少们一个个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白珑走出殿门。

一切回归平静,唯有远处的海潮暗涌。离骅半跪在地上,背对着她。

他低着头,伤痕累累,身体仍在颤抖,白珑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头:“你还好吗……”

离骅浑身一激灵,脸色大变,反射一般地跳起身,远远地躲了开。

“不许碰我!”

他十分张皇,神情紧绷,一双异瞳看上去充满了恐惧。长久的凌虐令他极其敏感,极为害怕别人碰他的身体。

然而就在接触的这一刹那,白珑却大吃一惊。

离骅身上的某种气息短暂地冲破他身上的锁链和封印,竟然与她身上的力量起了共鸣,宛如冰封下大海的暗潮,喷薄欲出。

“你是半魔?”白珑脱口而出。

离骅极其紧张戒备,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便跑开了。

白珑立在原地,久久不言。

“他有魔族血统?”寒泱震惊道。

“是啊,”白珑道,“你可还记得,我们曾于琒瑰岛上见过一副蛟龙尸骨?”

寒泱回想起那具龙骨,以及束缚着它上面刺有“千蛟潭”字样的绳索。

他点了点头:“记得。那时我还欲派使者去探查,只是没有回音。”

“我敢说,我们这次是来对了地方,”白珑望向玉藻宫窗外,眸中映出氤氲的海雾,“我于魔界在位三千年,从不记得魔族与蛟族有过任何交集。最大的可能,便是狄釜背着我做过什么——这个蛟王,极有可能与狄釜有所来往。”

寒泱沉吟不言。

白珑忽然道:“你方才说,我们要恢复原状,最短需要修炼三个月,真的不能再快了么?”

寒泱微微犹豫:“能。”

“真的?”白珑问,“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寒泱迟疑片刻,说道:“如果我们一起,灵力相合,就可以更快。”

“灵力相合?”白珑好奇道,“怎么个相合法?”

寒泱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脸微微一红:“没什么。”

“那这个方法,可以有多快?”白珑问。

“一夜足以。”

“一夜?”白珑立刻反应过来,惊讶道,“你……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吧!”

寒泱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一口否决:“你想多了!”

“我好像没想多。”

“就是想多了。”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半晌后,白珑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绕过了这个话题:“这么说来,我还是得想个法子稳住蛟王,让你在三个月内留在这里安心修炼才行。”

寒泱抬头看她:“你准备怎样应付他?”

“我自有办法。”白珑道。

“蛟王祝蝰,并非什么善与之辈,”寒泱说道,“你虽然擅长计谋,也要小心才是。”

白珑笑道:“怎么,你是在担心我么?”

“以你之能,怎么会需要我的担心?”寒泱摇头,“我只是……”

“知道了,你一个堂堂神仙,怎么可能担心我?”白珑道,“你还是担心,会不会被神族其他人隔着面具认出来,不分青红皂白被扭送到天帝那里受刑吧。”

寒泱微微一滞,刚想说话,此时宫殿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大王驾到——”

【婚谋】

玉藻宫的宫门大开,蛟王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回头粗声对着随身的侍从吩咐道:“你们都去外面等着本王,休要进来扰本王的兴!”

侍从们领命退下,蛟王回转身,兴奋地对着宫殿大声吼道:

“神妃!神妃!快出来让本王看看,这世上最美的女子长什么样——”

玉藻宫内空空****,只有他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着。

蛟王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床榻处纱帘虚掩,影影绰绰,仿佛有个人正躺在那里,他心下一喜,跑了过去,一下拉开帘子。

“神妃——”

榻上竟赫然躺着一具血淋淋的蛟龙尸骨,一动不动,唯有泛白的眼珠突然一转,僵直地看向他。

蛟王吓了一跳,立即酒醒了一半。定睛看时,那具尸骨却瞬间不见,原来是一处幻象。

“大王。”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身后传来。

蛟王回头,看见一名金衣女子发髻轻挽,笑靥如花,正是白珑。

蛟王心下一**,顿时将方才的惊吓抛到了脑后,一脸笑容地凑了上去:“神妃,本王想你想得好苦,快快过来,让本王快活快活——”

他的手触及白珑衣衫的一瞬间,突然如触电一般,锥心的剧痛从十指直透到全身。蛟王防备不及,大叫一声,跌坐在身后的榻上。

白珑走了过来,关心问道:“大王可还好?”

“你……你身上长了刺?”蛟王惊恐道。

“小女正要向大王禀明此事,”白珑叹道,“在小女年幼之时,曾被一只妖怪纠缠不休,家父令术士将他制服赶走,他临走前却对我下了诅咒:在小女十八岁以前,身上将生满尖刺,任何男子不得触碰,若是与不是凡人的神仙妖魔**,对方会七窍流血而死。”

“那你……现在多大了?”蛟王问道。

白珑转了转眼珠,回答:“十七岁零九个月。”

“哦……”蛟王缓了下来。

“如今这诅咒年限还剩下不过三个月,大王若愿意等,只需三个月后,我便可成为大王的女人——”

白珑说着,紧靠着他坐在榻上,蛟王想起方才电击般的剧痛,心有余悸,忙躲了开:“别,别!神妃,待你十八岁时,我们再共赴云雨罢!”

白珑眨了眨眼睛:“大王答应了?”

蛟王一拍大腿,指着天道:“那是自然!待到三个月后,你生辰那天,本王会为你大办神婚,以天地为聘,迎你作蛟宫神后,如何?”

白珑一愕,没想到蛟王居然有这样的打算,微一沉吟,嫣然一笑:“大王如此抬爱,那当然好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