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天空笼罩着一片阴沉的灰黄。无垠的大地之上,赤红色的彼岸花形成一片花海,围绕着一条长长的小径,通往未知的混沌天地。

白珑走在花海之中,赤足踏过小径,她的衣裙划过一路花枝,却没有沾染半分泥淖。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茫然地望向花海的尽头。那里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静静地向着天边流淌。河畔似乎站立着一个人影。

白珑继续一路前行,直至来到河边。黑色的河畔,一人身穿灰色斗篷,头戴斗笠,正站在一只船上摆弄船桨,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看上去优哉游哉,怡然自得。

“请问这里是哪儿?”白珑向他问道。

那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脸仍隐藏在斗笠之下,白珑无法看清楚他的长相。

“这里是忘川河。”他回答。

白珑不禁愕然。

“那你是——”

“我么?自然是忘川的摆渡之人,”那人慢条斯理地说道,“自六界诞生以来,一直驻扎于此,引渡万千亡魂。”

风无声地吹过,河畔的彼岸花在他们的足边轻轻摆动。

“既然如此,我怎么会在这里?”白珑问道。

“既然到了这里,难道你还不明白么?”那人道,作势便要撑桨起船,“你已经死了,乖乖跟着我去奈何桥,入轮回吧。”

白珑闻言皱眉。

他说得倒是轻松自在,可这话却令她颇为恼火。

“阎王那老头近来可好?”她突然问道。

“嗯?”摆渡人闻言一怔。

“几百年前,鬼界结界遭到数百只魔兽围攻袭击,险些破裂倒塌,”白珑道,“阎王来求助于我,我派人持令牌将它们驱赶离开,阎王还将令牌留下,说是以备不时之需——那几块驱魔令牌至今还留在阎王那里,若不是近年来我频频闭关,记性不好,早就将它们要回。不如,你现在去通知他一声?”

摆渡人抬了抬斗笠,定睛看了她半晌:“你……是魔界的白珑公主?”

“正是。”

摆渡人望了望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船桨,道:“这么说,其实此处鬼界,也是你的地盘咯?”

“我是名义上的妖魔鬼三界魔尊,但鬼界为六界轮回之地,实质上并不归我管辖,”白珑道,“不过,神魔不入轮回,乃是开天辟地起便有的规矩。难道我记错了不成?”

“想来公主有所不知,”摆渡人道,“神魔虽不入轮回,然而假如神族犯了天戒,被废去神力打入轮回者,自古以来也广而有之。”

“就算是有,也是他们神族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珑微微挑眉。

摆渡人停了半晌,道:“这么说,公主是不想跟我走了?”

“我尚有未竟重要之事在身,自然不会轻易离开,”白珑道,“若我当真死了,自会魔元消解,就地长眠。可是你们鬼界将我的神魂引来忘川,却是何意?”

摆渡人笑了:“公主既然来了这里,自然有来这里的原由。既然你不愿意留在此地,我也不会强留。”

他顿了顿,又悄声道:“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或许我们会再见的。”

他话音方落,白珑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模糊,仿佛一片梦境骤然坍塌,眼前的摆渡人连同那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均瞬间化为虚无。

白珑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地方,脸朝下趴倒在地上——不,确切地说,是趴在一个人的身上。

白珑定睛一看,那人闭着眼睛,仍在昏迷,眉头紧蹙,一袭玄青天衣与玉色发冠所束长发有些许凌乱,虽然面色有些苍白,面容却仍如往日般清傲冷峻,俊美无双。

是寒泱?白珑吃了一惊,蓦地睁大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马上想要坐起身,然而登时胸腹一阵剧痛袭来,痛得她眼前一黑,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刨出去搅碎然后又放回原位一般。白珑知道盘古之心一劫,自己受了相当严重的内伤,去奈何桥走了一圈居然还能醒来,真是捡回一条命。

白珑深吸几口气,试图运气疗伤,然而除了牵动体内的疼痛,她感受不到任何可以使用的力气。

白珑以为这是受伤之故,一时便没有在意。待疼痛稍微平复,她突然发觉,寒泱的右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

白珑试图将自己的手挣开,然而他的手握得非常之紧,她一时间无法挣脱。

“神……神仙?”白珑小心地唤道,“寒泱神主?寒泱大仙?”

寒泱半晌没有反应。

白珑略一沉吟,跪起身来,凑近来看他的脸,将左手轻放在他的额头上,想探一探他的气息。

他的呼吸并不怎么平稳,胸膛起伏,即使他闭着双目,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紧张,或许是正在被噩梦折磨。

白珑心下微动,然而就在这时,寒泱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猛地坐起了身。

“哎呀!”白珑猝不及防,一下被他狠狠撞到了前额,向后仰倒,直躺倒在地上,而寒泱身体继续向前倾,直到差点扑在白珑的身上才刹住。

过了半晌,寒泱方清醒过来,他有些茫然,手撑在白珑身旁的地面,低头看她。

白珑仍躺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

“你怎么了?”寒泱问道。

“被你撞晕了。”白珑一只手捂着脸,闷闷地道。

“哦,抱歉。”

白珑揉了揉脑壳,睁开眼睛。寒泱的脸在她面前的咫尺之遥。他的目光仍有些迷茫困惑,似乎还未弄清方才的状况。

“神仙,你能先让我站起来吗?”白珑问道。

寒泱这才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动作是如何的暧昧不明。他顿时感到十分窘迫,马上放开了白珑的手,站起身来。

白珑也想站起身,然而她尚未直起腰,便倒吸一口冷气,冷汗涔涔。

“你受伤了?”寒泱注意到她的异样。

白珑一时喘息不言。

“你困于盘古之心中那么久,又受崩裂影响,难怪会受伤。”寒泱说着,他伸出手,放到白珑面前。

白珑抬头看了看他,搭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没事,这不算什么,我经历过更严重的。”白珑起身后,转头看向周围,“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他们正身处在一个狭窄的山洞中,勉强容纳他们二人站立,仅有头顶有一处洞口可以窥视到外面的世界。微光从洞口透入,他们能望见天边有红光,那颗炸掉的心脏残骸散落四处,仿佛一颗陨亡的星辰分裂成碎片,在极远的天际隐约跳动。

“我们应该还在盘古幽墟,”寒泱道,“而且,是落在了幽墟的最深处。”

白珑想要抬脚向前走动两步,忽然左脚一沉,险些跌倒。脚下泥泞不平,仿佛踩到了一片枯萎僵硬的珊瑚。

白珑低头定睛一看,突然发现那并不是珊瑚,而竟是一大片紧挨在一起的,腐朽不堪的白骨。

白珑吃了一惊,寒泱也脸色一变。

“这是怎么回事?”白珑转头看向寒泱,“难道这也是当年涿鹿之战失败,死在盘古幽墟的蚩尤部下?”

寒泱上前仔细察看片刻,摇了摇头:“神族之骨,就算死亡,也并不会腐朽。这是凡人的尸骨。”

“凡人?”白珑闻言皱眉,更是疑惑,“可盘古幽墟乃是神境,四方有结界阻拦,凡人怎会进入,而且死在这里?”

寒泱尚未回答,突然之间,他们脚下的地面猛烈地震动起来,远方的天空中传来极为剧烈的呼啸之声,洞口的微光突然变暗下来,如同风中烛火,阴惨惨地飘摇不定。

白珑险些站立不稳,靠在了寒泱身上。寒泱伸手扶住了她。白珑转头对他道:“听声音,应该是东海的海潮涌来,即将蔓延到这里。我们得尽快离开才行。”

寒泱沉吟片刻,道:“海潮向来来势极快,况且这是海底,我们不识路径,恐怕一时间不易离开。不如我先用结界将洞口封住,待这一阵海潮过去,再寻路离开。”

白珑点点头。寒泱抬起手,准备织出结界堵住洞口,然而很快,他脸色一变:“这……”

白珑见他神色奇怪,便走上前来,准备帮助他一起织出结界,然而她想要运力之时,却发现自己体内空空****,仍然毫无任何可调动之力。

白珑登时一惊,立即想到自己方才想要自行疗伤失败的情形,难道说……

“为何……我已经一点灵力也没有了?”白珑愕然看向寒泱,“你也一样吗,神仙?”

寒泱缓缓点头:“没想到,盘古之心吸取灵力,竟对我们影响如此之深——”

他话音未落,突然间,外面的世界电闪雷鸣,洪水倾泻,轰鸣声接连而至,海潮瞬间已经涌到了他们所栖身的海洞,洪水夹带着碎石泥沙,从洞口直灌了进来。

“闪开!”寒泱大吼一声,白珑急忙闪到他身旁,说时迟那时快,寒泱用力托举起一块巨石,猛地向上方掷去。巨石暂时堵住了大部分洞口,然而潮水仍然不断地从缝隙之中灌下,若他们无法从此地逃出,不出一炷香时间,这里便会被潮水彻底淹没。

白珑心念电转,她突然想起,自己醒来前曾于梦中去过的彼岸花海旁的忘川。

——“公主来到这里,自然有来这里的理由。我们或许还会再相见的。”

她突然间好像明白了摆渡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怎么了?”寒泱见她神色不对,问道。

白珑低下头,看向那陷于泥泞中的腐朽白骨。

“若我没猜错,他们的确就是当年蚩尤麾下败逃于此的神兵,”白珑轻声道,“他们逃避轩辕神族的追杀,一路到了这里,然而却被盘古之心吸去全身灵力,跌入海洞之中,无法再出去,更无力对抗海潮,被涨起的海水活活淹死……”

寒泱愕然看向她。

白珑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至于尸骨腐烂,是因为他们死去前被吸去神元,真的变成了凡人——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又是一阵湍急海流汹涌而至,巨石被冲击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被海潮冲击下来。海水已经淹没至他们的膝盖,还在迅速地上升。

寒泱静默良久,道:“你是说,我们亦和他们一样,因身无法力,于是也要葬身于此了?”

白珑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来:“不!我还有一个办法。”

她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两枚明珠。

是紫龙死去前留给她的两滴眼泪,在昏暗的海洞中闪动着熠熠光辉。白珑望着它们,心下轻叹一口气。

“这是角龙之泪,算是一样神物,若含在口中,可以暂时作为避水珠使用,”白珑道,“待会儿我们一人一枚含在口里,从海中游出去,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白珑伸出手,将其中一枚向寒泱口中送去。

寒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珑微微一惊看向他。

“只有驾驭角龙,方能获得角龙之泪,”寒泱注视着她,“然而这世上可驭角龙者,寥寥无几——你究竟是谁?”

【逃生】

白珑微愕地看向寒泱。

一道闪电从天外闪过,随即是一声炸响的巨雷,湍急的轰鸣声从他们头顶上传来。

“神仙,”白珑叹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纠结这些事情?”

“还有,”寒泱却没有放开她,继续问道,“狄釜与神族对战之时,为何会特意设阵,不惜将盘古灵界调离战场,也要针对于你?”

白珑望着寒泱,他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纠结。

“如果我对你说,我只是误入了狄釜的埋伏,他们以为我是神族派来的奸细,便想杀了我,仅此而已。你会信么?”白珑道。

寒泱微微皱眉。

白珑忽然道:“神仙,你有这么多问题,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你为何会在这里?”白珑道。

“嗯?”寒泱一怔。

“我亲眼看见你同天兵神将们离开了盘古幽墟,为何后来又半途折返,同我一起到了这里?”白珑问道。

寒泱微微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该不会是见我遇险,怕我丢了性命,故而放不下我吧。”白珑笑道。

寒泱移开目光,并不做声。

“你看,连你自己也不想回答我的问题,”白珑道,“那我们扯平了,不如先从这里出去,不管还有什么问题,一切等我们能渡过这关后再清算,可好?”

寒泱只得张开口,含住了白珑递来的角龙珠。

白珑将另一枚龙珠放入自己口中,说道:“我们快走,不然可要迟了。”

海洞终于彻底坍塌,巨石滚落,潮水如决堤之洪般涌进洞中,将他们彻底淹没。白珑于水下睁开眼睛,抓住了寒泱的手。

寒泱深吸一口气,发觉自己虽然失去灵力,但角龙之泪可以令他们仍能在水下呼吸。他心下稍定,拉起白珑,二人一起奋力向着海洞之外游去。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浊而昏黑,他们辨不清方向,只能向着亮光最盛处游动。深绿色的海水中掺杂着泥沙旋涡,以及各种形状奇怪的生灵。寒泱目不斜视,只顾一路向那光亮前进。

然而游到一半,那白光忽然闪了一闪,白珑突然拉住了他,对他拼命摇头。

寒泱一怔,再回头看向那光亮来处,发现那并不是海面,而是一双硕大的眼睛,正在贪婪地盯着他们。

寒泱一凛。那眼睛又眨了眨,冲他们露出一口丈余宽的獠牙,竟是一只巨大的深海妖蝰。

倘若换作往日,制服这低等妖物根本不在他们话下,然而以他们二人如今的状况,若是不尽快逃离,只可能成为它的餐后点心。寒泱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向反方向游去,白珑跟在他身后,然而不到片刻,她突然感到脚上一紧,无法再前进。

白珑一惊,回头看到自己的脚腕正被一丛海藻紧紧缠住,她想要挣脱,可是那海藻竟好似成精了一般,紧缠住她不放。

白珑心道糟糕,寒泱立刻赶来,顺手扳下一丛坚硬珊瑚,迅速将那海藻切割开来,而那妖藻宛如毒蛇一般,张牙舞爪地与他对抗。正在这时,忽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从上方逼近,白珑抬起头,那妖蝰已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宛如锋利刀剑,直向着寒泱吞噬而来!

白珑倒吸一口凉气,她想告诉寒泱危险,然而她拼命地扯寒泱的衣袖,寒泱却仍在专注地对付那妖藻,白珑情急之下,不顾口中尚含有角龙珠,张口便喊道:“寒泱!小心后面——”

然而她尚未说完,巨浪已至,海流直冲进她的喉咙,白珑猛地一窒,眼冒金星,忍住疼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前搂住寒泱,拼命将他扳开。

寒泱一凛抬头,回头一看,立即抱住白珑,急速向旁边翻滚而去。妖蝰扑了个空,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回头继续张着大口向他们追来,这时寒泱迅速斩断白珑身上的妖藻,彻底从中抽身,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游离。

寒泱怀抱着白珑,拼命向前游去,过了许久,他终于将妖蝰甩开在身后,来到一处海流较为平缓的地方,方停下来察看白珑的情况。

然而白珑已经陷入半昏迷,神志不清,她半睁着双目,口中避水珠已经被海水卷走,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她浑身僵硬,成串的气泡夹着血丝从她口中吐出,仿佛一串串魂魄在离她而去。

——小鲤鱼?

寒泱想要呼唤她,然而他口中的角龙珠是现下他们唯一能够生存的保证。理智告诉他不能再为此而冒险,可是白珑情况危急,不容许任何拖延。

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办法。

寒泱咬了咬牙,低下头,紧紧吻住了白珑的双唇,舌尖微吐,将自己的避水珠渡入她的口中。

白珑在他的怀里战栗了一下,随即,她的身体渐渐松软了下来,双目慢慢闭合,似乎彻底昏了过去。寒泱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心下稍定,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唇堵住她的口,不敢有片刻松开。

而此时此刻,海流愈来愈缓,似乎剧烈的海潮正在渐渐平息,慢慢地接近尾声。寒泱感觉他们正在慢慢上浮,有隐约的光线透过海水向他们照来,温暖而充满希望,如同当下他唇上陌生的柔软触感,仿佛未来,仿佛新生。

【惑言】

琒瑰岛上,神兵们在此驻扎已经等待三日。盘古幽墟的洞口内黑暗无边,却仍然不见寒泱归来的身影。

流灼不禁焦躁起来:“寒泱神主怎么还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她越想越是着急,跑去沉煊身边问道:“兄长,寒泱会不会遇上了什么危险?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他?”

沉煊立在山石之畔,缓缓转过身来。

“不必了吧,”他目中白翳如雪花般流转,似笑非笑,“寒泱在如此关头返回危险的盘古幽墟,为的是谁,你们难道不明白么?”

流灼一怔:“你是说……是为了小鲤鱼姑娘?”

华妤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她又是谁,你可知道?”沉煊嘴角微弯。

“难道,她不是寒泱神主的琴童吗?”流灼道,“虽然她是妖类一族,但寒泱若要返回营救她,也算是合乎情理……”

“所谓‘琴童’,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名号罢了,”沉煊打断了她,“你们只需稍加留心,就能知道她究竟是谁。”

久苍在旁脸色微变:“国主大人,您是说,她的真实身份真的是……”

“没错,”沉煊眸中的笑意依然未减,却透出丝丝阴冷之意,“这个所谓的小鲤鱼,便是魔尊白珑的真身!而寒泱早就同她勾结在一处,他名为追缴魔族,实际上是为了帮助白珑,借神界之力追讨叛离魔界的狄釜,却全然罔顾众多天兵的安危——我们此次中了埋伏,损失惨重,也正是拜他们二人所赐!”

他此言一出,所有神兵天将俱惊愕非常,面面相觑。

流灼睁大眼睛:“什么?不,不可能!就在前几日,寒泱神主还因为怀疑她的身份,将她逼下悬崖,就连兄长您也说过,她不可能是魔尊白珑……”

“他们二人那般做戏,恰恰就是给我们看的,”沉煊微微冷笑道,“若非今日他们露出马脚,连我也险些被他们蒙蔽。”

流灼只觉荒唐,难以置信,她望向旁边的神将们,他们大多一脸惊恐,只有久苍尚在狐疑犹豫,而华妤仍低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华妤神座!”流灼急忙走到她身边,“你快同兄长说,你最了解寒泱神主,他那般刚直不阿,又痛恨妖魔,绝对不会与妖魔勾结的!”

华妤却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沉煊微微一笑:“可惜啊,某位仙神一向以道貌岸然示人,没想到却因妖魔美色所惑,竟然如此离经叛道,甚至忘却初心,始乱终弃,全然罔顾他人一片痴心。”

他话中有话,似乎不经意间触动了华妤心中最痛之处,她胸口仿佛遭到重击,突然间抬起头来。

“师兄会被她迷倒,如此不计后果,我并不奇怪,”华妤轻声道,“他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当年……当年……”

华妤紧咬嘴唇,却无力再说下去,她眼眶微红,目光哀然。

“华妤神座,你……你怎么了?”流灼问道。

华妤摇了摇头,她忽然转身,抛下众人向着外面奔跑离开,碧色天衣于熹微的晨光之下飘动,很快便不见踪影。

流灼茫然地望着华妤离开的背影,沉煊已然命道:“所有兵马,立即随我返回天宫,并告知天帝陛下,寒泱勾结魔类,已彻底叛变,须将其通缉驱逐,并降下天罚!”

“等等!”流灼猛地喊道,上前两步,对沉煊道,“兄长,我知道你一直对寒泱心有龃龉,我不明白其中原因为何,可是此事尚且没有定论,你不能这样随意毁去他的声誉!”

久苍见状,也站出来:“流灼神座所说有理,国主大人,此事宜调查清楚,并须从长计议——”

然而他话音未落,沉煊忽然一笑,突然间袍袖一挥,一只魔瞳如电光般闪过,久苍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目光突然变得呆滞涣散,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流灼一惊,立即想要上前,却被沉煊拦下,他身旁两名炎荒神侍立即从流灼身后将她制住。

流灼又惊又怒:“兄长!你——”

“怎么了?小妹,”沉煊微笑道,“我以为你一心只沉迷于寒泱,对这个粗莽无趣的家伙并无感情?”

“我……”

“若你继续与我作对,我只需对天帝禀告,久苍神将牺牲于盘古幽墟的魔族之手,你又能奈何?”

流灼这才发现,如今幸存的神兵已经大多数都是沉煊手下,即使是寒泱一派的神将天兵,此时也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言,一切都仿佛早已设好的局。她陡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沉煊轻笑一声,双目突然变得凛冽,冷冷道:“所有神兵天将,即刻跟随我回天宫见天帝,若有违者,其果自负!”

半日之后,东方天宫。众仙神聚于天殿之内,听完沉煊叙述发生于盘古幽墟之事,俱十分诧异,惊疑不定。

“沉煊国主,您所言可是真的?寒泱神主之刚正人品,对妖魔之痛恨,神界众所周知,他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可未必,”轸宿老仙却道,“寒泱那小子虽说装得有模有样,可那魔女生得妖里妖气,美色惑人,若是成心勾引他,我就不信,他还能坐怀不乱不成?”

天帝皱起眉头,犹为不信。

“寒泱神卿居于北冥三千余年,怎可能与白珑那个魔女有所交集?”他道,“据他而言,那名美貌妖女,只不是他的琴童侍女而已。”

说着,天帝望向沉煊:“神卿说她其实是魔尊白珑,可有证据?”

沉煊微微一笑,目光微动,双眸中如有白雾流转。

“若我没有证据,怎会随意向天帝陛下禀告此事呢?”他轻轻说道。

沉煊袍袖一挥,一只雪白的巨大眼瞳从半空中倏然闪现,瞳孔闪烁如同夜空之月,瞬间将昏暗的天宫照得如同白昼。

天宫中众仙神并无人识得这样的法术,只觉得惊异纳罕。天帝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陛下不必奇怪,这摄瞳之法,不过是炎荒秘术罢了,”沉煊微笑道,“请看,这是我于盘古幽墟中记录下的一幕。”

他说着,只见那雪瞳闭了上,突然又睁开,瞳孔竟变得一片漆黑,里面出现了震**的地界,隧道中不断跌落的山石,还有一个身穿荼白衣裙的身影。

她驾着紫色角龙,从隧道尽头的洞穴脱出,随即回眸望来——只见她额间彼岸花如火般绽放,目色冷冷如血,魔雾萦绕,周身煞气无所遁形,众仙神均倒吸一口冷气,耸然轰动。

纵然他们从没见过那传说中的魔尊,可当她的真身暴露在他们眼前,所有仙神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处,那个可怕的,让他们惊悚的事实——

“是那个妖女!她……真的是魔尊白珑!”

天帝脸色大变,立即宣令道:“立即全神界传下通缉,务必将罪神寒泱捉拿归案,不得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