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篓
“苏妮 ,你在干什么?”父亲惊诧地问,“为什么把衣服装在皮箱中?你要去哪儿?”
苏娜丽达的卧室在三楼,有两扇窗户。窗前的**铺着讲究的拉克恼床单,对面靠墙的书桌上,摆着亡母的遗像,一串芳香的花条挂在父亲照片的镜框两端,粉红色地毯上繁杂地堆着纱丽、衬衣、紧身上衣、袜子、手帕……
身边的小狗摇着尾巴抬起前爪往女主人怀里伸过去,它不知道女主人为何收拾衣服,害怕女主人扔下它不管。
妹妹莎米达抱膝而坐,侧脸对着窗外看,她没有梳头,眼圈红红的,很明显刚才哭过。
苏娜丽达不回答,只顾低头收拾衣服,手微微发抖。
“你要出门?”父亲又问。
苏娜丽达口气生硬地说:“你说过,我不可以在家里成亲,我要到阿努 家去。”
“哎呀!”莎米达喊了起来,“姐姐,你胡说些什么呀!”
父亲露出愤怒而又无奈的神情:“他的家人不同意我们的想法。”
“可是他们的意见,我得听从一生。”女儿语气坚定,表情庄严,决心不可动摇,说完之后把一枚别针装进信封。
父亲非常担心:“阿尼尔的父亲鼓吹种姓制度,会同意你们的婚事?”
“您不了解阿尼尔,”女儿骄傲地说,“他是个有主见并且胸怀坦**的青年。”
父亲叹息了一声,莎米达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了。
钟打了十二下。
苏娜丽达一上午没有吃饭。莎米达来叫过一次,但是她偏要到朋友家吃。
苏娜丽达失去了母爱,所以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他也想去劝女儿吃饭,莎米达拉住了他说:“别去了,爸爸,她说不吃是坚决不会吃的。”
苏娜丽达把头伸向窗外,朝大街上张望。终于,阿尼尔家的汽车开来了。她赶忙梳洗打扮,一枚精巧的胸针插在胸前。
“拿走,阿尼尔家的信。”莎米达把一封信丢在了姐姐的怀中。
苏娜丽达读完信之后,神情恍惚,颓废地坐在大木箱上。
阿尼尔在信中写道:我本来以为我肯定能把父亲的观点改变,谁料磨破嘴皮,他依然固执己见,因此……
下午一点。
苏娜丽达呆呆地坐着,眼中没有泪水。
仆人罗摩查里塔进屋小声说:“他家的汽车还在楼下呢。”
“让他们滚!”苏娜丽达一声怒喊。
她养的狗沉默地趴在她足边。
父亲获悉事情发生变化,没有细问,爱抚着女儿的柔顺的头发说:“苏妮,走,到赫桑巴特你舅舅家散散心。”
明日将举办阿尼尔的婚礼。
阿尼尔固执地叫喊:“不,我不结婚。”
母亲心疼地叹息:“唉,同意他吧。”
“你疯啦!”父亲怒火冲天。
家里锣鼓喧天,唢呐从早晨吹到晚上。
阿尼尔失魂落魄。
黄昏七点前后,苏娜丽达家的一楼里点着煤油灯,污渍斑斑的地毯上摞着一叠报纸。管家卡伊拉斯?萨尔加尔一边用左手擎着水烟筒抽烟,一边用右手扇着蒲扇,他正在等待奴仆来为他按摩酸疼的大腿。
阿尼尔忽然来临。
管家连忙起身,抻抻衣服。
“慌乱之中忘了给喜钱,想起了专门来一趟。”阿尼尔迟疑一下说,“我想顺道再看一看你家苏娜丽达小姐的卧房。”
阿尼尔缓慢地走进卧房,坐在**,双手抱着头。**、门框、窗帘上,散发着让人昏迷悠缓的清新气味,是柔发的?残花的?还是空寂的卧室中珍藏的回忆的?无从知晓。
阿尼尔抽了一会儿烟,把烟蒂往窗外一扔,从书桌底下取出废纸篓,把它捧在胸口。他的心突然抽搐一下。他看到撕碎的信纸充满了纸篓,淡蓝色的信纸上是他的字迹。另外还有一张照片的碎片,四年前用红丝带系在硬纸板上的两只花——枯萎了三色花和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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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
她的名字是卡梅腊。
我是在她的练习本上看到她的名字的。
那天她乘电车前往学院,带着弟弟。我坐在她后面的椅子上,观赏她的披肩的秀发和甜美的面部线条。她胸前抱着教科书和练习本。
我没有下车,错过了该下车的车站。
之后,我做出了出门的时间表。这与我上班的时间没有任何关联,却和她上学的时间一致,因此会经常遇到。
我觉得,就算我与她互不相识,可至少是彼此的旅伴了。
她的全身放射着机智的光芒,黑发从她美丽的额头往后拢着,眼睛中闪烁着质朴的光芒。
我暗自埋怨,为何不发生什么事件,让我在救助中显示我的人生价值呢?比如街上发生动乱,又或是哪个恶棍为非作歹。
这种事现在不是常常发生的吗?
我的命运犹如一潭浑水,接收不到可歌可泣的壮举。平淡的岁月好似烦躁的青蛙,既请不到凶狠的鲨鱼、鳄鱼,也请不来高贵的天鹅。
有一天电车上非常拥挤。
卡梅腊的身边坐着一位讲一句孟加拉语夹杂半句英语的青年人。我恨不得一下子把他的帽子揭掉,抓住他的肩膀往车下丢。
可是一时间找不着借口,手特别痒痒。
就在这时,他点燃了一支很粗的雪茄烟。
我奋勇地走到他跟前,命令道:“把雪茄烟丢掉!”
他假装没听见,依旧吞云吐雾。
我一下子抢过他口中的雪茄,扔到窗外,紧握拳头怒视着他。他一声不响地跳下了车。
他或许认识我。我在足球场上因进攻猛烈而小有名气。
姑娘的脸懵然红了。她低头假装看书,手瑟瑟发抖,对我这位嫉恶如仇的英雄不屑一顾。
车上有正义感的职员异口同声地赞扬说:“先生,你做得对!”
不一会儿时间,姑娘提前下车,改乘出租汽车走了。
之后接连两天我都没有与她相遇。
第三天我看见她乘坐黄包车上学,马上反省我冲动地做了件错事。姑娘自己会履行自己的责任,不用我插手。我独自感叹我的命运的确是一潭浑水,英雄行为的记忆犹如牛蛙呱叫,在头颅里对我尖酸地讥讽。
我决心纠正我的错误。
过了不久,我得知她和全家人去大吉岭避暑。
今年,我也特别需要换换空气。
她家的别墅坐落在距山道不远的茂密的树林里,名为“摩迪亚”。皓皑雪峰遥遥相望。
我走到那里才清楚她一家人不来了。
我正计划要踏上归途,却与崇拜我的球迷摩汉拉尔不期而遇。他是个瘦高个儿,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眼镜,微弱的消化器官在大吉岭的新鲜空气中得到了一些安慰。他对我说:
“我妹妹泰努卡希望能见您一面。”
泰努卡犹如一个影子,身材单薄到了无法再单薄的程度,学习的兴趣远远超过对饮食的兴趣,对我这位足球名将怀有不可思议的敬仰。她觉得我愿意和她谈天说地体现了我对她别有意味的关心。
啊,命运的捉弄!
在我下山前两天,泰努卡含蓄地对我说:“我要送你一盆花儿,它会使你时常想念我们。”
胡闹!我用安静来表示厌恶。
“这是珍贵的植物,”泰努卡说,“在恒河平原上精心培育才能存活。”
“什么名字?”
“山茶花。”
我心头一惊,与山茶花语音相似的一个名字,闪电般掠过我昏暗的心灵。我微笑着喃喃自语道:“山茶花,获得她的心不容易。”
我不知道泰努卡是否明白此话是何含义。她忽然两颊泛红,兴奋得全身微微颤抖。
我带着这盆花儿上路了。
上了火车,我发现把这位“旅伴”安顿下来不是一件容易事,我把它藏在双人包厢的盥洗间中。
这次旅行到此结束。
之后几个月的琐事恕不赘言。
在祭神节的假日中,绍塔尔族聚居区重新拉开了闹剧的帷幕。这是偏僻的山区,我不愿意说出地名。换空气的阔佬从不光顾这里。
卡梅腊的舅舅是铁路工程师,家安在婆罗树影遮护的“松鼠的村庄”里,从那儿望得见天边的青山。附近的沙砾地里淙淙流淌着清泉,帕拉斯树枝上结了野蚕茧,哈尔达基树底下,**的绍塔尔族牧童骑在水牛背上。
这里没有旅馆,我在河边搭了顶帐篷。除了那盆山茶花,没有别的旅伴。
卡梅腊是和母亲一块儿来的。
太阳升起之前,她手打花伞,沐浴着清爽的晨风,在娑罗树林中漫步,野花儿争先恐后地亲吻她的玉足,竟然还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有时穿过浅清的小河,到对岸树底下看书。
她不理睬我,因此我判断她已经认出我了。
一日,我看到他们在小河边野餐,我是多么想走过去说,“需要我为你们服务吗?我会汲水、打柴,附近树林中或许还能弄来一只温柔的狗熊呢。”
我发觉一个年轻人穿着英国绸衬衫,坐在卡梅腊旁边,伸直腿抽哈瓦那雪茄。卡梅腊心不在焉地把一朵蔷薇揉碎了。旁边放着一本英国文学刊物。
我的梦醒了,在这巴尔格那寂静的河谷,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是不堪忍住的多余的人。我理应知趣地走掉,可是,暂时不能走。我得耐心地住几天,等山茶花开了,派人送过去,才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我白天打猎,黄昏时分回来给山茶花浇水,观察花苞的变化。
这一时刻终于到了。我大声地叫喊为我弄柴火的绍塔尔族姑娘进帐篷,我要借她的手,送去用娑罗树叶包裹的山茶花。
我在帐篷中读一本侦探小说,等待着。
一个甜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生,叫我干什么?”
我从帐篷中走出,一眼就看到了山茶花夹在她耳朵上,她嘿嘿的脸庞闪现着高兴的光彩。
“叫我什么事?”她又问。
“我想看一看你戴花的模样。”说完,我便动身返回加尔各答。
玩具的自由
穆尼小姐卧室中的日本木偶名叫哈娜桑,穿着一条豆绿色绣金花日本长裙,她的新郎来自英国商场,是没落王朝的王子,腰际间佩戴着宝剑,王冠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明天这对新人盛装打扮,后天举办婚礼。
傍晚,电灯亮了,哈娜桑躺在**。
不知哪儿飞来的一只黑蝙蝠在房里不停地嬉闹,它的影子在地上转圈儿。
哈娜桑突然开口说:“蝙蝠,我的好弟兄,带我去云的国度。我生为木偶,情愿在游戏的天国玩度假的游戏。”
穆妮小姐走进房间找不着哈娜桑,焦急地大叫:“哈娜桑,你在哪里呢?”
庭院外面的榕树上的神鸟邦迦摩说:“蝙蝠兄弟带她飞走了。”
“哦,神鸟哥哥,”穆尼哀求道,“请带我去把哈娜桑接回来吧。”
神鸟展翅飞翔,带着穆尼飞了一整夜,清晨到达云彩的村庄所在的罗摩山。
穆尼大声召唤:“哈娜桑,你在哪里呢?我接你回去玩游戏。”
蓝云上前说:“人了解什么游戏?人只会用游戏约束与他游玩的人。”
“你们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呢?”穆尼小姐问。
黑云隆隆地叫喊着,大笑着飘了过来说:“你看,她化整为零,在缤纷的颜色中,在春风和霞光中,在各个方向各种形态里度假。”
穆尼非常着急:“神鸟哥哥,家中的婚礼已经准备就绪,新娘进门不见新郎,会发怒的。”
神鸟笑呵呵地说:“干脆请蝙蝠把新郎也接过来,在云朵上举办婚礼。”
“那世间只剩下让人痛哭的游戏了。”穆尼一阵心酸,泪如雨下。
“穆尼小姐,”神鸟说,“残夜已逝,明天清晨,雨水洗过的素馨花瓣上也是有游戏的,只是你们谁都看不到。”
怯 弱
高中一年级学生巴特克里斯达说话非常尖刻,是胆小的同学心目中的恶魔。
他毫无缘由地为苏尼塔起了一个绰号“白鹤”。
绰号后来变成“小鸭”,最后变为“纯种鸭”。绰号本身并没有特殊的意义,不过是恶作剧而已。
憨厚老实的人害怕被数落,可是也经常成为数落的对象,残酷者的队伍越来越大,四处乱射怪笑的毒箭。
巴特克里斯达的啰嗦也怀着莫名的憎恶,他用毫无目的的嘲弄之针,把苏尼塔刺伤。
可怜的苏尼塔只能转学,为了摆脱他。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血管里依然流着过往人前局促不安的拘束,蛮横霸道的恶煞巴特克里斯达把生活的不公平和无情的冷嘲热讽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
巴特克里斯达了解苏尼塔的性格,路上遇到他,总是提醒他心中昏昏欲睡的害怕,以此为取乐,展现他拥有粗暴的手段的自豪。他依然叫苏尼塔的绰号,依然对他怪笑。
大学毕业之后,苏尼塔想要跻身于律师的行列,可是律师的行列没有空缺容他挤入。
他缺少挣钱的机会,却不缺少时间,他弹琴、唱歌,填补生活的空虚。后来干脆拜艺术家尼亚玛德为师,潜心钻研音乐。
他的妹妹苏妲在英国人创办的达耶森学院已获得了学士学位,而且发誓要戴上数学硕士的帽子。她身材匀称、步子轻盈,近视眼镜后面的眼睛总是闪着好奇的光芒,身心充满欢乐和甜美。
爱慕他的女友乌玛拉妮娇声柔语,睫毛下**漾着摄魂的影子,纤细的手腕上戴两只精致的镯子。她攻读哲学,讨论问题的时候羞答答的脸红。
苏妲虽然曾窥见哥哥的隐私,可在他面前尽力按捺着笑声,免得他难堪。
星期天,苏妲请乌玛拉妮来喝茶。
天下着暴雨,街道沉入水中。苏尼塔独坐窗前弹着雨曲。他知道乌玛拉妮在隔壁房间,这喜讯融合他的节奏,在弦索上战栗。
苏妲忽然来到哥哥的房间,抢下他的琴说:“乌玛拉妮特意要我转告你,请你为她唱歌,不唱她决不饶你。”
乌玛拉妮羞得满面通红,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言词抗议苏妲姐姐编造谎言。
黄昏之前,天越来越暗黑了,房门在风中焦急地晃动。斜雨敲击着窗玻璃,门廊中的茉莉花散发着清香,街上积满了齐膝的雨水,汽车在水中行驶。
没有灯光的房间中,苏尼塔动情地边弹边唱:细雨霏霏,哦,来吧,我的心上人……
他的心儿飞往乐曲的天国、尘埃的所有嘈杂都融入了完美的歌曲儿,无际的流年的碧水中,一朵“美丽”的百瓣莲花绽放了,他坐在莲花中间,仿佛脱胎换骨……
突然间,楼梯口传来狰狞地笑与大吼:“喂,纯种鸭在吗?”
肥胖的巴特克里斯达闯进房间,惊奇地看见苏尼塔站在门口,双眸射出了坦然冷静的愤怒,好似是雷神因陀罗朝粗野的讥讽投掷过去的霹雳。
巴特克里斯达窘迫地笑着要说什么,苏尼塔大吼一声:
“闭嘴!”
一脚踩扁的癞蛤蟆的叫喊,巴特克里斯达的笑突然停止。
不朽形象的福音
傍晚的阴影提前吞没了院落,犹如天狗吞噬丽日的黑暗巨口。
一生怒吼从外面响起:“开门!”
屋中的生命惊恐不已,哆哆嗦嗦地顶着门,插上门闩,用发抖的嗓音问:“你是谁?”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怒吼:“我是土壤王国的使者,时候到了,特意来索赔。”
门上的铁链一直响个不停,四壁摇晃得十分猛烈。屋里的空气唉声叹气。空中飞禽双翅的扑扇,犹如夜阑的心跳。
咚咚咚一阵击打,门闩断了,门板也被损坏了。
生命恐惧地问道:“啊,土壤,啊,残酷者,你要什么?”
“躯壳。”使者说。
生命长长叹息了一声:“我的娱乐活动这些年都在躯壳里进行,在原子中舞蹈,在血管里演奏乐曲。难道一瞬之间我的庆典就要遭到损坏,笛箫折断,手鼓破裂,愉快的日子沉入无尽的黑夜?”
使者不为所动:“你的躯壳负债累累,是时候还了,你躯壳的泥土必须返回泥土的宝库。”
“你要收回泥土的借款,就讨回吧。”生命不服气地说,“你凭什么索要更多的东西呢?”
使者讽刺地说:“你贫苦的躯壳犹如疲惫瘦弱的一勾弯月,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泥土是你的,可是形象不属于你。”生命辩论道。
使者放声大笑:“你要是能从躯壳上剥得下形象,就剥去好了。”
“我一定能剥下。”生命发誓。
生命的知音灵魂星夜赶往举行庆典的光之圣地,双手合十祈祷:“啊,伟大的光华!伟大的辉煌!啊,形象的源泉!不要在粗糙无比的泥土身边否定你的真理,不要辱没你的创造!他凭什么把你拥有的形象摧毁?他念了什么咒语让我潸然泪下?”
灵魂注定苦修。
一千年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生命不断地悲叹。
路上一刻不停地运送盗窃的形象。
生物界日夜回**着祈祷:“啊,形象缔造者!啊,形象爱慕者!‘僵固’这妖魔抓住了你的赐予,收回你的财宝吧!”
一个个时代消逝了。
隐隐约约地传来天庭的旨意:属于泥土的回归泥土,冥想的形象留在我的冥想中,我承诺,毁灭了形象再度显现,无形的影子攫住了光的胳膊将出席你目光的盛会。
法螺被呜呜地吹响,形象从抽象的画中返了回来,形象的爱慕者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一天天过去了,一年年过去了,生命仍在痛哭。
生命期待什么?
生命双手合十地说道:“泥土的使者用残忍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说:‘喉咙是我的。’我反驳道,你只有泥土的笛子,可是笛音不是你的。他听到后苦笑了一声。上天的懿旨啊,听我含泪的控诉吧,板结的泥土的骄傲将会成为胜利的人?他耳聋眼瞎,他的聋哑将永远压住你的妙音?承载‘不朽’的旨意的胸膛上怎能允许打造‘僵固’的胜利之柱?”
天庭又传来旨意:不必担心,云气之海上听不到的福音浪涛不会平息,灵魂苦修终成正果,这是我的祝愿,萎缩的喉咙溶进泥土,永生的喉咙承载着旨意。
灵魂的色彩将泥土的妖魔驾车抢劫的迷茫的福音送回到无声的曲目中,凡世间响起了胜利的欢呼。
无形的形象和无形的福音,在生命的海滨那躯壳的乐园中结合。
染衣女
桑格尔通晓古今之事,能说会道,名震四海。
他的思维敏捷,好似山鹰的尖喙,很多次好似闪电一般啄断对方论据的双翅,使之垂落尘埃。
南印度的雄辩家奈亚伊克慕名前来,提议与其亲自辩论。
辩论的获胜者将要获得国王的赏赐。
桑格尔接受挑战后,发现缠头巾脏了,赶忙走向染衣房。
树篱围绕的菜地旁边坐落着穆斯林查希姆的染衣房。他女儿叫阿米娜,十七岁左右,哼着歌儿,把颜料碾细,正在调理颜色。她身穿天蓝色的纱衣,披着棕色披肩,辫子上系着红色的缨子。
当她把颜料碗递给染布的父亲时,桑格尔走进染衣房,说:“查希姆,国王命令我上殿去辩论,请将我的缠头巾洗净染成金黄色。”
渠水清清、汩汩地流进菜地。在渠边桑树荫影下,阿米娜在洗缠头巾。
和煦的春光把渠水照得明亮,斑鸠在远处芒果树上欢快地叫着。阿米娜洗净了缠头巾,摊在青草上晒,猛然间看见上面有一行诗:你的美丽的双足垂临我的额头。她聚精会神地低头沉思,听不到芒果树上斑鸠的鸣叫。
最后,她走向染衣房,用取来的丝线绣下了一行诗:可是内心感觉不到爱抚。
两天之后,桑格尔来到染衣房问道:“谁在我的缠头巾上绣的字?”
惊恐万分的查希姆施礼道:“先生,是我的女儿不懂事。请原谅她的冒失举动,上殿辩论吧,没人看得见那句话,也没人能看得懂。”
桑格尔转向阿米娜,说:“染衣女,你让美丽双足的爱抚离弃高傲缠绕的额头,顺着你的花丝线走入我的内心,我走向王宫的道路消失不见了,今后也不会找到。”
解 脱
马拉提国王储巴基拉奥?波索亚的灌顶大礼定于明天上午隆重举行。
民间艺人格尔达尼未被允许进入御庙,他坐在庭院角落一株菩提树下,弹奏着单弦琴,呢喃自语道:“神啊,是谁让你端坐在坚硬的金椅上的呢?”
夜间,上弦月缓缓下坠。
远处宫门前面灯光辉煌,锣鼓喧天,格尔达尼唱了起来:
我顺着林间的小路走来,
听见碧草在哭泣。
它们耳贴着尘土,
期待胸膛前落下无忧无虑的足迹。
献灯仪式结束,庙堂大门关闭。人群涌向王宫,格尔达尼继续歌唱道:
生命之神啊,
石龛中幽禁你是他们的目的?
预见到你我的摩挲交汇,
你从天国降临到人世间。
乌黑的菩提树下,格尔达尼孤独地弹奏歌唱,巴基拉奥在不远处倾听着:
你召唤我冲出封闭的深深的宅院,
共同游历山川镜湖,
你除去了流浪的孤单寂寞,
在心中收获了自由。
伟岸的铁丝网缠绕的石牢,
任凭他们昼夜守护!
清晨,启明星孤寂地立在霞光中。宫门前鼓乐齐鸣,祭司送来了圣水,灌顶大礼就要开始。
冷清的御庙中,烛光迷惑、黯淡,神像前凌乱地供放着祭品。
巴基拉奥悄悄地出走,踏上了漫游之路。
圣 洁
白天,长老罗摩难陀拨弄着念珠背诵经书。
傍晚,他供奉祭品;内心服用了神的赏赐,他的饥饿即刻消除。
举行庙会的那天,国王和王后驾到。
另外,一批满腹经纶的学者和佩戴标记的各个教派的信徒从各地赶来。
晚上沐浴结束,罗摩难陀像往常一样在神足前上供,可是心里得不到神的恩赐,他咽不下食物。
停食两天之后,罗摩难陀虚弱无力,稽首说道:“神啊,莫非我犯了恶行?”
“你当我住在婆伊昆塔 仙境吗?”神气愤地说,“那天没能够走进我庙宇的庶民全身受到了我的爱抚,我双足接触的圣水的生命之泉,在他们的血管中流淌,对他们的轻蔑令我气愤。今天你的供品是不纯净的。”
“主啊,礼法必须维持啊。”罗摩难陀忐忑不安地注望着神的脸庞。
神的双眸喷出怒火:“我从亲手打造的大千世界的花园中,请来了芸芸众生。你竟然企图在这儿建筑礼法的壁垒,竟然限制我的权力,真是胆大包天!”
罗摩难陀惭愧地说:“明日我走出礼法的界限,从你创造的世界中把我的狂妄清除。”
夜深了,点点繁星好像在默默沉思。罗摩难陀懵然惊醒,听见神在催促:“时候到了,履行你的承诺。”
罗摩难陀双手合十:“此时夜深路黑,栖禽不啼,我正在守候黎明。”
“黎明总是在夜尽的时候才升起吗?”神申斥道,“你的心听到我命令的时候,黎明就已到来,去吧,去履行你的承诺!”
罗摩难陀连声答应,出庙上路,头上顶着璀璨的北斗星。
他走出了城,穿过了村庄,来到了河旁的焚尸场。一个昌达尔种姓人正忙着焚烧尸体。
罗摩难陀伸手把他搂在胸前。
那人神色惶恐:“师傅,我叫那瓦,是昌达尔种姓。我的行为遭人鄙视,你别这样,这会使我成为玷污您的罪人。”
“我在心中早已死去。”罗摩难陀悲痛地说,“我昏昏沉沉,因此一直看不到你。如今我非常需要你,没有你,我心中死者的葬礼将没有办法举行。”
说过之后,罗摩难陀继续前行。
晨鸟啁啾,启明星在朝阳中隐没。
卡毗尔坐在院子中哼唱小曲儿织布,罗摩难陀坐在他的身旁,搂着他的颈项。
卡毗尔连忙自我介绍说:“师傅,我是穆斯林,以织布为生,职业低下。”
罗摩难陀语气温柔地说:“朋友,不和你在一起,我在心里赤身**,我的心沾满了尘埃。今天,我穿上了你织的纯净的布衣,羞耻之感顿时**然无存。”
在院子里,几个徒弟找到了罗摩难陀,责怪道:“师傅,这成何体统!”
“我在失去了神的地方又找到了神。”罗摩难陀坦然说道。
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照亮了罗摩难陀愉快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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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金子
鞣皮匠罗比达斯正在扫地。
道路是他的亲人,孤寂是他的伴侣。
路人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躲着他走路。
清晨,长老罗摩难陀沐浴完毕,走回寺院。离他还有一丈远的时候,罗比达斯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礼。
罗摩难陀惊奇地问:“朋友,你是什么人?”
“我是路上干燥的尘埃,师傅,您是天间的云朵,假如您把爱的甘霖降落,沉默的尘埃将放声高歌,遍地百花将盛开。”
罗摩难陀把他搂在胸口,将爱给了他。
歌声悠扬的春天的和风吹进了罗比达斯生命的花丛中,歌声传到吉托尔国王后佳莉的耳里,她不禁黯然神伤,一边派宫女做事,眼泪一边扑簌簌地滚落。
她把王后的高贵抛在了脑后,佳莉找到罗比达斯,皈依了毗湿努教派。
王族德高望重的祭司知道了这件事,愤慨地对王后说:“可耻啊,王后,罗比达斯种姓低贱,他挥动扫帚扫地,你竟然称他为师傅,丢尽了你王国婆罗门的脸面。”
王后郑重地说:“听我说一句,尊敬的祭司,你每天专打清规戒律的死结,却不了解爱的金子已经丢失,是我手沾灰尘的师傅从尘土中把它捡了起来。你可以自豪地抱住那些毫无价值的打结的绳索,然而我是爱的金子的乞丐,宁可头顶着尘土的赐予。”
圣 浴
青春,罗摩难陀面对东方,肃穆地站立在恒河中。微风拂过,流水潺潺,河水好像被点金棒点触了,闪烁着金光。他遥望着蔷薇般的朝阳,在内心喃喃自语:“啊,大神,你慈祥的容貌怎么不在我心头闪现,快掀开您的面具吧。”
旭日从娑罗树梢上升起。渔民们扬帆起航。一群白鹤飞上阳光明媚的天空,飞向彼岸的沼泽地。
大师圣浴迟迟还没有结束,弟子着急地说:“师傅,不能耽搁了,祭神的时候到了。”
大师说:“我的肉身未净,恒河到现在还远离我的心境。”
弟子坐下思索:这话为何意?
芥菜地洒满了一片阳光。卖花女在路边卖花,养奶牛的女人头顶奶罐向集市走去。
大师若有所思地出水上岸,穿过黄鹂歌唱的灌木丛。
弟子迷惑地问:“师傅,您去何方?前面不是上等人的村落。”
罗摩难陀说:“我正走在完成圣浴的路上。”
河滩的尽头是一座村庄,猴子在枝头跳跃。大师走进桑树浓荫夹裹的小巷子。
小巷深处是制革人维强的房子,牲畜生皮的臭味从那里飘散出来,兀鹰在空中盘旋,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啃骨头。
弟子紧紧地皱着双眉,在村子外面站着,默念“罗摩,罗摩”。
维强惧怕地向罗摩难陀叩头行礼。
罗摩难陀把他扶了起来,与他享用。
维强惊恐地说:“师傅,不能如此,贱民屋里的污物会把您圣洁的身躯损毁。”
“在远离你村子的地方下河沐浴,我的心灵不能与涤净万物的恒河相连。”罗摩难陀欣慰地说,“现在,净化万物的圣水连通了你我的身躯。今日,我没能顺利地膜拜太阳神,我说太阳神啊,我体内那与你的灵光相似之物为什么不闪现呢?现在,它在你我的额头闪烁,从今以后我没有必要再进庙堂。
第一次膜拜
传说,在远古时代天界,神匠毗舍迦罗莫是三界神王的庙宇奠基,建庙的大量岩石是巨猴诃努曼运来的。
历史学家考证说:栖息在森林里的基拉特族人造了这座神庙,神祗本来就属于他们。
舍帝利 国王曾经占领了这个国家,屠杀信徒,神庙里血流成河。
神祗更名换姓,在新的教规后面躲藏着,幸免于难。
虔诚的千年之河改变了流向,如今,基拉特族人沦为不可接触的人,他们通往神庙的路被堵塞。
基拉特族的村舍分布在恒河东岸,他们被排斥在社会之外,他们虔信天神,唱颂神歌,但是没有寺院。他们的手很灵巧,目光的判断从不出错,他们擅长砌石墙,擅长在黄铜器皿上镶嵌银花,精通大理石神像的内在节拍。
但是刀剑把他们昔日的御座夺走了,砍去了他们的服饰和举止的尊严的标记,剥夺了他们享有知识的权利。
他们只能遥望屹立在西边地平线上的神庙的金顶,只能遥拜神庙,但想象中的神庙依旧那么熟稔。
十月十五日是祭神节。
临时搭的高台上击鼓敲钹,弹琴吹箫,遍野帐篷,幡幢猎猎飘扬。路边摆满商品——铜器,银首饰,神像画,绸布,孩子玩的拨浪鼓、泥娃娃、叶笛、供品、花环、水果、香烛、一罐罐圣水……
魔术师阴阳怪气地玩魔术。
民间艺人聚精会神地在讲《罗摩衍那》。
身着绚丽制服的卫兵骑马巡逻。
大臣歪坐在大象背上的软榻上,士兵在前面吹号开道。
在绣帘彩轿里,高门贵族的太太小姐端坐着,仆人们前呼后拥。
长发蓬乱、面色青灰、一丝不挂的游方僧坐在五个树干支撑的榕树底下,脚边是信女们施舍的水果、牛奶、甜食、奶酪、大米、土豆……
一阵阵“胜利属于神王”的欢呼声响彻云际。
明日就是国王第一次祭神的黄道吉日。
国王乘着大象莅临,路边的香蕉树挂满了花环。绘有吉祥图案的铜罐口盖着芒果树叶,隔一会儿洒一遍香水、驱散尘土。
十三日深夜,庙里的钟声缓慢地消逝。
明儿好像蒙着黑纱,朦胧的月光好似剧烈的眩晕,夜风停滞,空中聚集着薄雾,林木受了惊吓似的呆立不动,狗莫名其妙地狂吠,马望着无形物竖起耳朵嘶鸣。
突然,地底下响起沉闷骇人的声音,地狱的妖魔仿佛一齐擂响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庙里的挂钟急促地摇响,好似要挣脱绳索,像云一样疯狂奔跑。
地下的风暴很快地升了起来,骆驼、水牛、黄牛、山羊、绵羊,喘气蹦蹿,成千上万善男信女面露恐惧,分不清亲属、陌生人,辨不明东南西北,互相踩踏,惊叫着逃命。
地面裂开了,从里面冒出了一股股热水,一缕缕尘烟。池沼的清水渗透到了下面的沙层。
飞檐上的钟不停地摇摆,随着一声訇然巨响,钟声停止了。大地沉默的一瞬间,将圆的月亮从西天下垂。
一顶顶的帐篷被点燃了,冲天的浓烟好似蟒蛇围绕着月光。
第二天,失去亲人的哭嚎随处可闻,为了预防不测,御林军把神庙包围了,大臣、星相家、文人墨客陆续到场,只见山墙倒塌,庙顶在神坛上塌落了。
星相家奏道:“陛下,下个月十五之前,庙宇必须修缮完毕,要不然,神灵就会离去。”
国王下令:马上修缮。
大臣上前启奏:“只有基拉特族人会雕刻神像,可是坚决不能让他们低贱的目光把神像玷污,神明的圣洁被亵渎,修缮是浪费财物。”
国王下达命令召见基拉特族头领玛达卜。
玛达卜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干净的白色缠头巾缠绕在头上,紫铜般的上身**着,下身围着一条黄色的土布,两眼露出丝丝敬畏,在国王的足前小心翼翼地献上一束素馨花,倒退了几步,伏地礼拜。
国王开口说道:“朕听说修缮庙宇非你等不可。”
“这是神明对小民的宠爱。”说罢,玛达卜朝着神庙跪拜。
“蒙上眼睛,你能不能雕塑神像?”
“心灵的主宰指导小民劳作,雕琢时不用睁开眼睛。”
数百名基拉特族人在庙外砌石墙。
玛达卜双眸被几层黑布缠绕,在庙里雕神像,昼夜不准外出,他冥想着神的容颜,哼着小曲儿雕刻。
“快干,快干,时间过得真快,吉期快到了。”大臣经常来督促。
玛达卜合掌说道:“是谁 的事,谁自会拼命干,我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朔日已过,望日就要来临。
被蒙眼的玛达卜用手指触摸着和石头说话,石头有问必答。
卫兵在旁边监工,防止他把布条解开。
星相家也过来问道:“十一日之夜,是陛下第一次祭神的日子,能不能如期完成?”
玛达卡合掌回答:“我没有资格作答,心灵的主宰何时降恩,我何时禀报。在这之前,任何人来打听只会延误工期。”
初六、初七已过,凄凉的月光穿透庙门,落在玛达卜的银发上。
夕阳西沉,十一的月亮升上灰暗的夜空。
玛达卜长长地叹口气,说:“喂,卫兵,去送个信儿,神像雕好了,莫错过吉日良辰。”
卫兵赶忙跑出庙堂。
玛达卜把蒙眼的黑布解掉,只见十一的月光照临在庄严慈悲的神像上,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凝望着神王,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几千年来基拉特族信徒仰望神王的心愿今日终于实现了。
国王走进庙堂,看见玛达卜头贴着神坛底座,愤怒地拔剑砍去,玛达卜登时身首分离。
这是玛达卜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神王的足前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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禳解诅咒
贡达卜?所罗逊是天宫的名伶。
他的情人玛杜斯丽前往北极山脉朝拜太阳那天,他神不守舍,胡乱地击打着鼓,导致舞女优美的舞步凌乱不堪,扫了嘉宾的兴致。
萨吉 羞红了脸,神情尴尬。
因为众神的诅咒,英俊的贡达卜变得丑陋,他被惩罚下凡,投生于坎达尔王族,取名奥鲁内夏尔。
玛杜斯丽回来,向萨吉俯首施礼,哀求道:“不要把我们拆散,让我俩流入人世,同甘共苦。”
萨吉忧愁地看着雷神因陀罗。
因陀罗的心开始动容:“我成全你,下凡去吧,你为他受苦,也给他苦楚。苦楚能把他搅乱娱乐的罪孽清除。”
玛杜斯丽投生到马特罗王族,取名卡姆莉佳。
这天,坎达尔国王奥鲁内夏尔看到了马特罗国公主卡姆莉佳的肖像,日思夜想,夜不成寐,因此派钦差到马特罗国求亲。
马特罗国国王大喜过望,开口说道:“此乃公主的洪福。”
二月十五日吉祥的时辰,国王奥鲁内夏尔的一把七弦琴搁在象背上嵌珠镶玉的御座上,送到了马特罗国王宫,没有奏乐,公主与奥鲁内夏尔的象征七弦琴举行婚礼,之后便日夜兼程赶去坎达尔国。
先后走进不开灯的暗房,国王和王后鸾倒凤颠,几天后,卡姆莉佳说:“我渴望瞻仰陛下的尊容。”
国王说:“你在歌曲中看得见我。”
黑暗中,国王边弹七弦琴边围在王后的旁边跳天国的舞蹈,这舞蹈成为被惩罚的伴侣,附着在他的肉体之上。犹如子夜扑打沙滩的海潮,舞中洋溢的情爱,令王后心潮澎湃,泪水滢滢。
有一天,四更时分,启明星在东方天空中闪烁着。卡姆莉佳把柔顺的头发盖在国王的双足上,请求道:“请准许我在第一缕霞光中首次看到陛下。”
国王婉言拒绝:“王后,不能损害不见面的甜蜜结合。”
“我瞻仰陛下的愉悦难道要被永远地剥夺?这是比眼瞎更可怕的诅咒!”王后愤恨地把脸转了过去。
国王做了妥协:“明天是我与诸位爱卿在纳克格斯树林里共舞之日,你站在王宫顶上观看吧。”
王后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如何才能认出陛下?”
“你可以随意地幻想。幻想就是真实。”
第二天夜里王后又在暗室迎接国王。
王后说:“我所见的舞蹈,好似吹拂萌发新叶的婆罗树的飘**的春风。跳舞的个个如同月中人一样秀美,只有一个人丑陋至极,像极了天狗的帮凶,令人作呕。他凭借什么赢得进入树林的权利?”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丑陋里至上的感情是对美丽的召唤,阳光安慰着羞愧的乌云,在乌云的额头描绘彩虹。天堂可怜被诅咒的人世的漫漫荒漠,荒漠中出现了郁郁葱葱的美丽景象。挚爱的人啊,那怜悯没有让你的心灵充满甜蜜的柔情吗?”
“没有,陛下,没有啊!”王后双手捂脸。
国王用带着哭腔的声调说:“你同情那个人,你的心可以变得充盈,你为什么要硬着心肠厌恶他呢?”
“我没有办法忍受糟蹋艺术旨趣的不和谐。”王后说着从椅子上站立了起来。
国王摁着她的手:“献出真挚感情的那天,你就能容忍了。丑陋所作的自我牺牲中孕育着‘美’的胜利。”
王后皱着眉头:“我不明白陛下偏袒‘不美’的用意。薄暗中感受到光明,杜鹃才鸣叫欢迎朝霞,我希望今天太阳初升之际,陛下出现在我的日光中。”
“你会如愿以偿的。”国王下定决心,“让怯懦离我远去吧。”
阳光下,王后见到了国王的真实面貌。
恩爱的支柱崩塌了。
“残酷的虚假!残酷的欺骗!”卡姆莉佳尖叫着跑出王宫。
她在王家森林猎场静谧的行宫居住,好似娇羞地藏在云雾中的启明星。
夜半时分,她隐隐约约地听见七弦琴弹奏的悲痛的调子,这曲调是那么熟悉,犹如梦境中远方的暗示。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漆黑的树底下如影子一样舞蹈的人,她肉眼看不到,心幕上却看得清清楚楚,好像望见空阔的雪松林里摇动的枝叶间南海飓风哀号的神情。王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呢?绝望的别离唤醒了她的留恋?泥灯的火苗点燃了金灯?清醒的夜鸟飞越冷清的巢,振翅的声响激奋了宿鸟的翅膀?
七弦琴弹着哀怨的乐曲。
繁星好似苦修的黑夜无言的诅咒。
王后在卧榻上坐起,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琴声在夜空铺了条没有尽头的重逢的路途,她的思维在这溟蒙的路上巡视。
她找谁?找尚未见面就早已相识的人吗?
一天,苦楝树的香味把不必言说的邀请送进王后的寝室。
王后走到窗前,再次目睹那熟悉的舞姿,那离恨的波涛!
王后瑟瑟颤抖了起来。
冷清悲戚的夜里,下弦月在地平线上徘徊,朦胧月光下的树丛在呓语。
宁静的青林把沉默的天籁传入王后的躯体,令她不自觉地翩翩起舞,这是今生今世的舞蹈,也是往生往世的舞蹈!
又过了两夜,相会的路延伸到了窗口,琴弦上跳**着激越的乐音。
卡姆莉佳在心里说:“啊,哀绝的人儿,别呼喊了,我不再推迟。”
可是,她到谁的身边去?肉眼看不见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呢?心中见到的人把肉眼看不见的人挟持到了海边神话的国度?哪儿是与神话国度相连的路?
一天后月亮隐隐地消失,“幽暗”的呼唤越来越急迫,在王后脑际无路的洞穴里,激**起浑厚的回音。
七弦琴以逐渐明朗的曲调模糊地讲述着天界的过往岁月。
“今天我非去不可了,我不害怕我的眼睛。”王后自言自语地走出了行宫,踩着枯叶走到老菩提树下。
琴声消失,王后停下了步伐。
“别惧怕,亲爱的王后。”国王的话好似雨云的轰鸣。
“我不害怕,陛下赢了。”王后拿出纱丽遮掩的灯,慢慢地举到国王面前。
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国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的主,我的陛下无比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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