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的天地
露水打湿的坚韧的蛛丝在卡弥尼树的枝杈上悬曳着。小小的棕色蚁垤在花园曲径的两旁散落着。上午,下午,我在其中穿行,突然发现素馨花枝绽开了花蕾,达迦尔树上缀满了洁白的花朵。
地球上,看起来人的家庭很小,实际不是这样的。昆虫的巢穴何尝不是如此呢,它们不容易被看清楚,可是处于一切创造的中心。世世代代,它们有许多的忧愁、许多的难处,许多的需要——这构成了漫长的历史,日复一日,显示出无法阻挡的生命的力量。
我徘徊在它们中间,听不见它们的饥渴、生死……永恒的情感之流的流淌。我低吟诗行,斟酌字句,以完成写了一半的歌曲。对于蝼蚁的社会、蜘蛛的世界,我这样斟字酌句是让人费解的、奇怪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在它们那黑暗的天地中,有没有回**着摩挲的柔声细语、呼吸的妙曲,听不清的喁喁低语,无可表达的沉重的足音?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我有可以周游世界的自信,我觉得我甚至能够排除通往彗星、天狗食日的路上的障碍。可是,对我来说,蜘蛛的王国永远是关闭着的;那充满我苦痛、抱怨和愉悦的世界的尽头,蝼蚁的心灵的帘幕是永远低垂的。上午、下午,我在它们的“狭小而无限”之外的路上往返,亲眼见到素馨花枝绽开花苞,达迦尔树缀满洁白的花朵。
黄 鹂
我怀疑这只黄鹂鸟儿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它不能离群而居。我在花园的木棉树底下首次见它,它的腿似乎有点瘸。
以后每天早晨都看见它孤零零地在树篱上捉虫,不时飞进我的门廊,摇摇晃晃地踱步,一点儿也不惧怕我。
它为什么能到这般境地呢?难道鸟类的社会规则逼迫它四处流浪?难道鸟族的不公正的制裁让它心生怨恨?
在不远的地方,秘密私语的几只黄鹂在草叶上跳来跳去,在希里斯树枝间跳跃,对那只黄鹂却是视而不见。
我猜,它生活中的某个环节,或许有了故障。身披朝阳,它孤独地寻找食物,神情非常自在。整个上午,它似乎对谁都没有抱怨的情绪,在狂风刮落的树叶上飞来飞去,举止中也没有隐居的清高,双目也不冒火。
傍晚,我再也没见它的影踪。当无伴的黄昏孤星穿过树木的缝隙,俯视着大地,蟋蟀在黑暗的草丛中吵闹,竹叶在风中悄声细语,它也许已长居在树上的巢里了。
美 艳
一抹阳光透过满天云霭的空隙,斜照着大地,犹如白金戒指镶嵌的钻石。风还在呼呼地吹着,木瓜树惊魂未定。北面的田地上,苦楝树显出一副挣扎的气势。棕榈树梢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大概一点半钟的时候,潮湿的树木闪闪发光的中午,跳入南墙北墙敞着的窗户,在我心中涂上了一层缤纷迷离的色彩。
瞬时间,不知什么原因,我感觉这一天就是酷夏即将走远的那一天。那天没有任何职责,没有紧急的事情要做。那是扯断了现代的链条,飘然而动的一天。
我看到它是过往的海市蜃楼,那过往是什么情形?在何处?属于哪个时期?莫非超越永恒?
那个时候,我的爱人好像在他世就已经认识。那时候有天堂,是真实的时代,绝不是其他时代能够感触。
同样地,畅饮了翡翠似的绿荫和金子般的阳光酿造的余暇的光彩,畅饮了田野上挥舞雾纱的迷醉雨天的甜美,我也感到若有似无——像天空琴弦上低回的古代孟加拉的萨伦曲调,从一切时间的帷幕后隐约地飘忽而来。
阿斯温月初一
阿斯温月初一,微风中有了一点令人发抖的凉意。月亮的清晖融入白夹竹桃的光辉。仿佛顶礼的朝霞的红袍散发的香味,白素馨的气息在带露的碧草上游**。啊,今天是阿斯温月初一。
腹腔的共振澎湃着热血,透明的曙光在东方天空吹响了法螺。从古至今,很多国家征服世界的英雄在死亡之路上策马飞奔,艰难地寻找不息的生命。他们那胜利法螺的无声余音飘摇在露水清洗过的阳光中,他们对下级发出的抛家离妻的号召,又在阿斯温月初一响起来了。
财富的重担,名誉的重担,忧虑的重担,他们一股脑儿地扔进了尘埃,镇定地冲向错综复杂的险境。阴谋者用黑黑的手向他们的眉宇扔投诋毁的石子。他们好似彗星从天而落,历尽滚烫的、艰难的征途上隐蔽的、狡猾的、微小的蒺藜。他们得不到安闲憩息的机会,但他们不肯回头。他们圣洁的旗帜,在阿斯温月初一秋晨的云间飘扬。
我的心,苏醒吧!别怯懦!别贪恋!别急躁!向着素锦般的芦花伏身致意的朝阳引吭高歌地前行!从流血的躯体剪去颓丧的指甲,拔掉幻想的根须,把贪婪踩成粉末!跨越死亡之门,别让失败的沉重和懊悔压低你的头颅。今天,阿斯温月初一,纯净的秋阳之下,历史上征服自身和世界的英雄的呼喊,在无声的静默中震响。
人类的儿子
为使闻讯赶来观看的人顿悟,耶稣在十字架上献出了不朽的生命,从那时候开始,很多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如今,他从天国降临人世,四处遥望,只看见了过去刺得人遍体鳞伤的罪恶武器——狰狞的矛戟,狡诈的匕首、短剑,非常残忍的巨銊。在吊着一面乌烟熏黑的旗子的工厂中,迅速地霍霍磨砺,飞溅出夺目的火花。
可是,教徒以尖利的指甲在最近刚刚制造的死亡之箭上雕刻姓名,那箭在刽子手的手中闪烁着寒光。
手捂着胸口的耶稣,恍然发现他死刑的执行期远没有结束,科学的殿堂里试制的新式矛戟——扎进他的关节。那天站在宗教庙宇的黑影里杀害他的凶手,很多都复活了,而今站在庙宇神坛前面,机械地命令行刑的士兵:“斩尽杀绝!斩尽杀绝!”
人类的儿子悲痛地仰天长叹:“啊,上帝,世间的上帝,你为何要把我抛弃?”
相 逢
雨,下了一夜。
一团团黑云犹如逃兵,筋疲力尽地蜷缩在天边的一角。
花园南面,曙光照着柚子树波动的新叶,把树下的阴影惊动了。
时值斯拉万月 ,喷薄的朝阳好似不速之客,簌簌的笑声在枝头徜徉。
于是,沐浴阳光的情思,在遥远的心空飘**。
日子好像凝结了。
下午,雷声突然隆隆地响起,好像在发出信号。转眼间,云团离开倒卧的所在,膨胀着、狂呼着、奔驰而来。堤坝囹圄的池水变得黑乎乎的,沉重的黑暗落在榕树底下。远处的树叶奏起了下雨的前奏。
顷刻之间,大雨滂沱,天空白茫茫的,地上一片汪洋。古老的林木甩动着蓬发一样的枝条,好似戏耍的顽童。偌大的棕榈叶,翠竹的枝梢,失去了平常的宁静。
没过多久,风止雨停。天空如同被擦拭了一样。一弯纤弱的月儿好似刚从病榻上离开,脸上挂着慵懒的笑容,在天边漫步。
心儿对我说,我见到的所有的微小的东西都不愿自生自灭。无数鲜活的瞬间登上我七十岁的渡口,随即驶向了“无形”。只有些许懈怠的时光被我留住,留在了平庸的诗歌中;它们告诉后人一件不普通的事情——我曾经观赏过这些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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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赠予
孩子们的游乐场长不出一棵草,全是干热的尘土。
游乐场旁的一棵康基那树,找不到与自己一样的颜色。见到它不禁想起我们家门廊里的黑毛狗。
厨房四周,一群野狗走来走去,信心满满地等待施舍食物。它们争夺,挨揍,惨叫,却享有天生的愉快。
我们的宝贝——黑毛狗戴维偶尔兴奋地跳起,身子剧烈地颤抖,眼神饥渴地凝望着南面,怀着枉然的**,汪汪汪叫了几声,显然是想加入它们的行列。
与此相同,康基那树不是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绿色世界里,而是站在人脚碾成的贫瘠的尘土之上。它眺望远方,那里的草叶上画着林木的肖像。
春天到了。无可名状的春风的感情是怎样渗进它的骨髓中的。
在不远的地方,顶天立地的檀树向南方海滨的初来者通报新叶充盈的讯息。
在高涨的绿色的喧闹中,一直不露面的使者敲击着康基那树的心门,在它耳边讲了哪天最后一束阳光降临,在嫩叶的最后一场儿童活动中舞蹈。
它毫不疑惑,笑脸的表情在几簇淡紫色的花瓣上显露了出来。萌发的新叶全部凋零,它手中空无一物。
一个春天,它掏空了它的赠礼,随即向灰色尘土的冷淡作别。
轻柔的音符
我在心中为她取名为温柔的音符“咪”。
这名字一旦传到她耳朵里,她必然怀疑地坐下,笑呵呵地问:“这名字为何意?”
意思讲不明白,不过是单纯的。
世间万事繁杂,有种种善恶……置身其间,她与大家基本上是相识的。
我坐在一边观看,她不知道她周围播放着一种音乐。
在安置她心灵主宰的御座的所在,在心灵主宰的足前,痛苦的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的暗影,好似遮翳明月的云雾,浮上她的双眸,轻轻地遮掩住笑意。
她的语言中流露出若有若无的幽怨,她不清楚这是她的生命之琴弹奏出来的。可是,她的步伐,她的坐姿,她的言谈举止,却配以晨曲的调子。
我猜不出她为何会这样,因此称她为温柔的音符“咪”。
我也不知道为何一抬起眸子看她,心弦便流露出泪光的变奏。
分 离
今天阴雨绵绵,这可不是写出千古绝唱《云使》的日子。
这一天禁锢在静止中。风不吹,云不移,细雨似绡纱一样直直地垂了下来,把白昼的脸庞遮住了。
时光好像停止了,周围只有无涯的寰宇,愚蠢的空闲。
大诗人迦梨陀娑创作《云使》的那天,闪电把青山照亮,乌云掠过一条条地平线,疯狂的东风震撼着苍翠的山林。药叉的爱妻惊叫:“天哪,飓风把大山卷走了!”
云使飞走,离愁不曾压碎贞妇的心,离别的自由战胜了悲痛。飞泻的瀑布,湍急的江流,呼啸的林涛,那天惊醒了世界。离人的心声旋律雄浑地升腾。
团圆不受阻挠的季节,偏偏各在一方,人世怪诞的无形的壁垒围困冷清的洞房。
分离之时,无羁的愁思飞渡江河、飞渡山冈、飞渡森林。屋隅的哭泣淹没在路途的熙攘之中。最后抵达盖拉莎山,显出缱绻的真相。
那里巍峨的宝库里,储存着等待时的坚贞不渝的情愫。
欠缺走向完满的时候,离愁的路途上竖起一块块欢乐的里程碑。团圝岿然不动地等待着。
花儿常开,圆月常临。
药叉独居此地,满怀离情。他征服的丽人踩着蒺藜愉快地走来。
哦,或许是讲错了。
团圆并不是岿然不动。它在吹笛,吹盼望之笛,笛音在漆黑的路上向前飘去。贞女的脚步和心上人的呼唤,用相同的节拍渐渐接近。
这就是为什么自古以来江河用行路的节奏流淌,大海一边呼喊一边翻腾。
回 忆
西部一座城市安静的郊区,白昼的酷暑监视着一幢屋檐倾斜的失宠的旧楼。楼内潜藏着那终年不退的暗影,囚禁着陈年的气息。地上铺的黄地毯四边织有猎手举枪射虎的图画。
楼北一棵小树下伸出白森森的土路,飞扬的尘土犹如灼热阳光轻飘的披肩。
楼前的沙地上种植了小麦、葫芦、西瓜。远处,波光粼粼的恒河和时不时驶过的船只,构成一幅炭笔勾勒的素描画。
女仆人巴吉亚手戴银镯、哼着单调的小曲在门廊中碾麦子。仆人基尔达里在她身边坐了很长时间,怀着秘而不宣的动机。
老楝树下有一口深井,花匠借助黄牛的力量转动辘轳汲水,那声音让晌午的氛围变得非常悲凉,甘冽的井水恢复了玉米地的生机。
芒果花淡如游丝的温馨的香气在热风中飘**着,蜜蜂在高大的楝树的新叶间聚会。
下午,邻居的少女从城中归来,她削瘦的面孔被晒得憔悴、苍白,可是依然饶有兴趣地朗读外国诗人的名作。
就这样,大洋彼岸伟人内心的忧伤,溶进了与破旧蓝竹帘的阴影混杂的黯淡的光线,溶进了潮湿的马鞭草的清香。
我清楚地记得,好似蝴蝶在英国姹紫嫣红的花园中翻飞,我初绽的青春也曾在异国言语中采集词藻。
悲哀的世界
情绪低迷的岁月,我请求我的笔:别叫我感到惭愧;别让不能震撼任何人的作品落入谁的眼帘;黑暗中别蒙着脸;别把门关死。点亮五光十色的华灯,啊,你别吝啬!
世界非常辽阔,它的荣耀永不黯淡,它的性格十分温柔。在看不见的阳光下昂头,它不眨的目光坚定而安详,它的胸脯上横躺着河流、山脉、平原。它不属于我,它属于更多的人。它的鼓声响透四方,它的火焰照亮黑暗,它的旌旗在天空中迎风飘扬。在世界面前,别让我感到惭愧,我的损失,我的烦恼,于它是尘埃之尘埃。
当我以自制力把自身的苦痛忘记之时,痛苦便以世界的面目出现。我于是看见,悲痛的洪流通过密集的支流在岁月的胸上流淌;浩**的心河在千家万户人们生活的河床里奔流;眼泪的布拉马普特拉河波涛澎湃,在各国家庭的河滨酝酿沧桑变化。亘古如斯的人们的喜怒哀乐霎时坠进我的胸膛,好似洪水使我的肋骨微微颤抖,随即在大地的一片哀鸣中消逝于“无穷”,不知其动机。
今天,我请求我的笔:别叫我感到惭愧。让你的贡献犹如河水漫出岸堤;让我的伤痛因你的赐予而被掩盖;让我伤痛的哭泣融入世界千万种乐章。
一 个 人
一位北印度人,已届暮年,身材瘦高,胡须剃尽的脸犹如干瘪的水果。上身是一件方格背心,下身围着围裤。脚穿土布鞋,右手拄着拐棍儿,左手撑着布伞进城去了。
当时正是八月,晨曦炫目地爱抚着薄云。黑暗的夜晚早已气喘吁吁地归去。雾湿的风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阿穆拉吉树的嫩枝。
一个旅人出现在飘忽着幻象的我的世界的尽头。我只了解他是一个人,没有姓氏,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需要,只是八月的一个上午去集市的人。
他也看见了我,在他的世界的大漠的尽头那流**的紫岚中,人与人毫无关系,我,仅仅是一个人。
他家中有牛犊,有笼中的鹦鹉。他妻子的手上戴着粗陋的铜镯,推磨碾麦。他有洗衣为生的邻居,与杂货店的老板认识,欠喀布尔商人的钱。
我不在他们之中,我,仅仅是一个人。
写 信
你送给了我一张核桃木书桌。还有一支自来水金笔和其他文具——各种印花信笺,镀银裁纸刀,剪刀,虫漆,红绸带,玻璃纸包的红色、蓝色、绿色铅笔。
你叮咛我每天写一封信。
上午洗澡完毕,我坐下写信。
我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直到现在我只有一条信息——你走了。
你也知晓这条信息,不过,你好像并没有深刻理解这条消息的内容。因此,我想首先告诉你——你已经走了。
我一次次拿起笔,一次次体验到,这条信息并不简单。
我不是诗人,我没有用语言表述我的内心和顾盼的能力。
我把一张张信纸都撕碎了。
已经十点了,你的侄儿帕古要去上学,我得照顾他吃饭。
我最后一次写“你走了”,其他的话,全写在横七竖八涂改的规划里了。
找错地方
查梅利树和穆胡亚树 依附在同一个藤架上,摩肩接背地共度了十年。每天阳光的筵宴上,初绽的绿叶高兴地宣布:我们入席了。
它们交叉的枝条发生权力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喜悦的心坎上没有一块憎恶的印记。
不知道哪个不吉的时辰,无忧无虑无知的查梅利,伸出柔嫩新绿的树枝,一圈一圈缠住了电线,显然不知道两者的种性迥然不同。
八月中旬,一朵朵白云垂临娑罗树枝梢。金灿澄清的上午,查梅利开了许多花儿,得意洋洋。
哪里也没有纷争,蜜蜂频频往返,摇颤着素馨花的身影,斑鸠啼叫得中午的时光分外令人疲倦。
果实丰熟的秋天,夕阳西沉、云霞变幻的时刻,来了几位巡线工,一见查梅利不守本分,目露凶光。供人玩赏的等闲之物,竟向空中干枯粗皴的现代必需品伸出勾引的手!
他们用锋利的钳子夹扯缀满花儿的嫩枝。胸口受到死的打击,无知的查梅利终于省悟,电线属于别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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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 家
如同风暴中脱碇的航船飘落异域,他从德国来到一群陌生人中间。
他口袋里没有钱,但毫无怨言。每日辛勤教学,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按照本地的习俗,他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
他从来不懦弱,也不盲目自大。
他高昂着头颅,毫不在意失意的颓废表情。
他凭借毅力征服白天的每个瞬间,弃之身后,绝不回首环顾。他不为自己谋一点点私利。
他以普通人的身份参加体育活动,与人交谈,放声大笑,无论在何处都不曾遇到不习惯的障碍。
他是唯一的德国人,却从来没有感到孤独,心情愉悦地度过侨居的日子。
每次我遇到他,佩服之情油然而生。在师生之中,他是那样温和,那样平易近人,装腔作势与他的本性无缘。
从他的国家又来了一个人。
他四处游历,画下他喜爱的景象,不管别人看不看,赞美不赞美。
他们并肩走在石子路上,好似两朵潇洒的秋云。他俩是旅人,而不是根深蒂固的树木。他俩的志趣遍布在各国、各个时代,他俩的辛劳散布天涯海角。
他们的心灵犹如滔滔江水,滋养万物,从来不做片刻停留。汇合其他离家别国的学者,他们在修建通往不同肤色的人民的大路上。
过节的准备
祭神节就要来临。
金色花映着朝阳,习习凉风不断地吹拂,茉莉的幽香好似纤手温柔的抚摸。仰望悠闲自在的白云,神思便很难集中。
老师在教室里讲解煤的形成过程。
一个学生晃悠着两条腿,脑袋中闪现出一幅画——荷塘破旧的码头旁边,斑吉家墙边的蕃荔枝树上果实累累。河边的小径七绕八弯地穿过牧牛人的村落、亚麻田,延伸向集市。
在经济系的教室中,一个戴眼镜的获得奖状的学生在练习本上写下了要买的东西——一对镶嵌着金贝壳的手镯,一双红绒拖鞋,一部当代长篇小说,一本精装诗册,书名还未确定。另外,赊购“心心相印”牌纱丽一条。
伐巴尼普尔一幢三层楼房里,粗嗓门尖嗓子在激烈地讨论:去阿布巴哈尔还是马杜拉?去达尔赫斯还是普利? 又或是再去一趟大吉岭……
我看到车站前喜气洋洋的大街上系着五六只预购的山羊,它们无辜的哀怨在芦花飘飞的安静的秋空飘**。它们是否知道献祭的时刻正在临近?
脚跨到了那边,混沌的来世在等待,捻着昼夜悠长的光影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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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我在心扉上画死亡之像。
我假想,虚弱的弥留时刻就要来了。属于我的一切给故乡和时代。
其他的所有物品,所有生命,所有理想,所有努力,所有期望和失望的冲突,仍然分散在各国,分布在千家万户的人们的内心。
时空之海的无边的胸前,从近到远,一条条星体运行的轨道上,未知的无穷的能量旋转着爆发,那些还在我感知的最后一条颤抖的界线之中。我一只脚依然在界线这头,另一只“无穷”中包含的无数实体,向过往和未来铺路,那密集的群体中,瞬间没有了我,这哪是真实?
狂妄的“不存在”最终会得到位置。原子不是还有缝隙吗?死亡如若是虚无,那缝隙里岂不要沉没尘世之舟?如果是这样,那是对宏大的整体的粗暴的对抗。
闲 暇
给我空闲,让我描写一个去处。
那儿,小径上**漾着希里斯花香,蜜蜂整天飞来飞去。云彩在无垠的蓝天上飘**着。晚星升起之前,清溪低声地吟唱。
那儿,没有了所有的咨询。雨夜,空****的寓所里,往事的回忆不再咕哝着搅扰酣睡。
那儿,心神好似村子路边牧牛的旷野中一棵宁静的榕树——有人走到树下休息片刻;令人困倦的中午,有人把新娘的彩轿放下,席地而坐,吹响情笛。二十六日夜里,下弦月柔弱的清辉在蛩鸣中与树影浑然交融。
那儿,往返之河日夜川流不息。没有留存的志趣,没有被置于“渺远”的分横。晨光中,夜星漂放了梦灯,不肯离去,不留下可循的迹象。
歌的殿堂
良辰美景,你们这两只鸟儿的歌喉为何默默无言?
犹如进出爆竹的厚胸的纷纷扬扬的火花,你们灼烫的相思之苦,已经散落在彻夜弦乐缭绕的树丛中了。作为歌的形象,它们不会被发现,风儿已经把它们融进了天边的树影。
作为凡人,我们为爱建构殿堂,用乐章奠定永恒的基石;
找到永恒青春的福音,垒成坚固的高墙。
属于人类的情歌,使亿万情人的心安置下来,播撒开来,传遍万国,流传千古。
它来自泥土、超越泥土,在意象的天堂中昂首挺胸。
你们愉快的生活充满单纯的节拍,富于羽翼高翔翩舞的韵律,温暖、微微颤抖的胸中,你们的爱情之巢构筑在飞鸟的世界——那儿到处是生命的甘泉哺育的甜美的葱绿;用蜜蜂不倦的飞舞,用光滑摇颤的新叶,用万分兴奋的鲜花,常新的命令的魔笔涂上新鲜的颜色;记忆、忘却,犹如一对蛱蝶,在宁静的居所扇动翅膀与光影嬉闹。
我们用自身痛苦的颜色、浆汁,建构逃离尘埃的虚拟的殿堂,为了爱,又把那迢遥的场所圈了起来。
那就是我们的歌。
库帕伊河
我在心里望着帕德玛河 流入迷茫的地界——
帕德玛河此岸的沙滩不抱期望,安于贫苦,所以无所畏惧。
对岸有翠绿的竹林、芒果园、苍老的榕树、粗壮的榴莲树,不和谐地混杂其间的一堵断壁。池塘畔是黄灿灿的油菜地,路旁生长着一丛丛荆棘。一百五十年前靛蓝主建造的房屋已破败不堪,庭院里一株阔叶树终日沙沙地哀鸣。
拉贾种姓人的村庄那已干裂的土地上,山羊在奔跑。离集市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粮店。害怕无情的河水的村庄总是让人感到在瑟瑟发抖。
帕德玛河在印度神话中久负盛名,她的脉管中流淌着天界的恒河。她秉性古怪,她忍受她绕过的城镇、村庄,可是不肯承认。她纯正、高雅的节拍中缠绕着寂静的雪山的回忆和无伴的海浪的召唤。
有一天,我远离喧闹的小船停泊在她安静的沙洲码头上。夜晚,我在甲板上躺着,感受大熊星座明亮的目光的抚摸。清晨醒来,看见启明星依然在尽职。冷漠的河水日夜在我纷繁的思绪那边流走,好似旅人在别人的苦乐之侧走过,走向那未知的远方。
后来,在林木稀疏的平原的尽头,我走到了青春的终点。
从我的寓所,能够清楚地看到绿荫遮盖的绍塔尔族人的村庄。这里,我的邻居是库帕伊河。她没有古老种性的荣誉。她的非雅利安语姓名,与当地世代栖息的绍塔尔族姑娘甜美的笑声密切相连。
她拥抱着村庄,河水和田野毫无矛盾。此岸与彼岸亲切谈话。
贴着她玉体的农田中,亚麻花开了,稻秧苏醒了,开始泛绿。
土路在沙滩中断,在如同水晶一样透明的流水上,她给行人让路。
河边的原野上,棕榈树高高地矗立着,芒果树、黑浆果树、阿曼拉吉树手拉着手,肩挨着肩。
库帕伊河使用的农家文字,绝不能称为雅语。水土情愿受她节奏的束缚,波光和影子互不相厌。
她亭亭玉立,拍着手跳着美丽的舞蹈,逶迤地步入光影。
雨季把**给予了她的肢体,她好像喝醉酒了的绍塔尔族姑娘,却从不毁坏、淹没任何东西。她的罗裙旋转着水涡,轻拍着两岸,呵呵地微笑着奔跑。
秋季,她的水流微弱、透明,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可是丰腴转为消瘦、苍白,并不使她感到羞涩。她不以财富而傲,她不因贫困颓废,两者都体现出她的美丽,好似舞女们那正宗地舞蹈,累了安静地休息,眼神显出疲惫,一丝笑意在嘴角**漾。
现在,她视为知己的诗人的节拍,已经融化在诞生她语言的水土中——里面有语言写的歌儿,也有语言的家务。
伴随着她有所变化的节拍,绍塔尔族少年持弓狩猎;盛满一捆捆稻草的牛车涉水过河;陶工挑着陶罐走向市场,后面跟着村里的一只狗。
走在最后的,是撑着破伞、月薪仅为三元的教书人。
剧 本
我写了个剧本。
先简单地介绍一下内容:雷神因陀罗的贵宾阿周那走进天堂乐园,歌舞妓优哩婆湿优美地上前敬献花环。阿周那无所适从地说:“女神,你是天国的名妓,享有完美的荣耀,你的风姿无可挑剔。容许我向你施礼,你芳香的花环应该献给神仙。”
“天国没有缺乏,”优哩婆湿非常感慨地说,“神仙没有欲望,从来都不索求。我白白有闭月羞花之色。唉,既然不存在邪恶,需要为谁追寻真美!在神仙的颈项上,我美丽的花环分文不值。我向往凡世,如同凡世期盼我。所以我来到你眼前,倾吐对你的爱慕,与我共结良缘吧!琼浆般的泪水从凡夫俗子的眼中流出,这在天界是一种渺茫的期盼。”
我觉得我写了个很好的剧本。
为什么要我从信里删除“很好”两个字?为什么?这是自夸?不,这是从我的笔尖流露出的真实。
你对我的不谦逊感到很惊诧,问道:“你能肯定很好吗?”
“我并非绝对地肯定。”我说,“一个时代的佳作在另一个时代也许算不上是佳作。我只是不假思索地称它是这个时代的好作品。我若犹疑,保持沉默,沉默难道是隽永的真实?”
几十年来我创作了很多的作品,本以为是上乘之作。如果你成了我的死对头,抨击它们,我可就“兴高采烈”啦。
某一天,这个剧本将落到那样的境地,因此请求你准许我现在坦白地说,这是个好剧本。
这可能会引发一些误会,情况犹如大雨骤降,四处淌着一股股浑水。
可是,我的笔依旧将在纸上蹒跚地前行,好似喝了过量的酒,醉醺醺地狂舞。
我将写完这封信,犹如航船驶入浓雾,机器并不会停止转动。
再讲讲剧本的话语。
文友们都主张,剧本的对白应为韵文,我写的则是散文。
诗的特点表现在韵律跌宕的波浪是大海,它是文学之初的首创。
散文缓缓来迟。
它的盛宴在呆板的韵律之外。它的殿堂里,美丑、是非相互拥挤;破旧的披毡和绫罗绸缎夹杂在一起;乐音、噪声相混。
散文的指令朝空中升腾,乘着歌声,乘着咆哮,乘着轻盈的旋律,乘着天旋地转的风暴。
散文时而迸发火焰,时而倾泻瀑布,散文世界里既有宽阔的平川,也有耸立的山峰,有幽静的森林,也有荒芜的大漠。
谁欲驾驭散文,谁就必须掌握许多技巧,具有高屋建瓴的气魄,避免笔势的凝滞。
散文没有汹涌澎湃的外表,但它以错落有致的手法,激发内在的韵味。我用如此的散文写的剧本里,既有久远的沉静,也有今日的喧腾。
新 时 代
今日,在清晨草场挤了第一桶鲜奶,集市的商贩做成第一笔生意之时,我迎着欢快的晨光,拎着篮子,叫卖微黄的就要成熟的果实。
我在路上徘徊了几个小时。
很多人对我的果实品头论足。很多人拿了又退回来,很多人品尝却并不购买。
一天荏苒地流逝。
时光逝去不留下痕迹。
可是,我们为何背负回忆的重担?为何把一天的职责拖到另一天?欠债还钱,放贷回收,为何不坦然地面对明天。
我坦白,仅卖昨天的旧货,生意不能兴隆,但卖一点又何妨!
日复一日,人生的房费用现金付清,最后一天徒然地炫耀实力,徒然地锁门,是多么的愚蠢!
于是,听见第一声钟鸣,我便出门前去理清债务。走到门口,一回头望见你站在“当代”的花丛里。
以后你的同伴叫嚷不需要我这个人的那一刻,你心里将涌出一阵疼痛。
这是我的忧愁。
这是我的期望。
你不是来判决孰对孰错的,你连结你的时光和我的时光,用你的心。我凝望着你的大眼睛,你的眸子上泛着忧愁的期望。
于是,我重新折返,恪守爱的誓言。日暮黄昏,我凝视你的面孔,作新的尝试。我用你喜欢的首饰乔装打扮我的心意。我念着你,把它放在你路边的旅店,行路的友人,但愿今后你说,它打动了你的心,满足了你的眼睛。
我没有空闲沽名钓誉。你由衷地信任我,把你的信任送给后人以为川资,是我的愿望。
愿你自豪地宣言: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心怀如此的期望,我迈进当代——蓦然回首,不见你的影踪。
你去的地方,我的先前带着面纱早去了,旧时之歌有了永久的内涵。
如今,我一人在“新颖”之群中跌跌撞撞地前行。这里,唯有今天,再无昨时。
沙 丘 地
西边的果林、树木、土地延展着,延展着,嵌入远方森林的紫岚。
绍塔尔族的村庄消逝在果浆树、棕榈树、罗望子树丛中,没有树荫保护的红土小道婉转绕过村庄,仿佛墨绿的纱丽的鲜红贴边。突兀地耸立着的一棵棕榈树,好似在为旅途的迷茫指引方向。
大地的手帕般的北方绵延的绿色林带被挤出一个豁口,泥土流失,凹凸的红岩显现寂静的**;砸落其间的锈斑似的黑土,就似魔鬼变幻的水牛角。
造物神在自己的院落的一角以雨水为工具,建造了人们玩耍的默默无闻的山丘,山麓下流淌着供人泼水嬉戏的无名小河。
在秋日的西山残阳短暂的离别仪式上,簇拥着斑驳的色彩。此刻,我从大地青灰的游戏之上看到了壮观,它令我忆起从前一个罕有的迟暮,在红海边杳无人烟的光秃秃的赤红峰峦上一样的景象。
在那条土路上,年初袭来的风暴如同古代善战的骑士,高举褐色战旗,摁下参天大树的脑袋,震颤红木、麻栗树,引起幽静的竹林里的一声声哀叹,闯进香蕉园,实行残暴的统治。
凝视着啜泣的天空下灰蒙蒙起伏的沙丘,我脑海中映现出红海上骤起的风暴,纷纷扬扬散落的水滴。
幼年时我曾去过那里。
汩汩涌出岩洞的清泉曾激发我无限的遐想。寂寥的中午,我一个人把捡来的鹅卵石垒成各式建筑物。
岁月流逝,从前的几十年如同岸石上滑跃的涧水,在我身上溜过去了。呆在天空下**的沙丘地的边缘,我塑造了工作的形象,就如我儿时用鹅卵石垒建城堡。
创作雨曲的雨天,与我一同将目光望向那红松,那孤寂的棕榈树,那成为挚友的绿野和红壤的人。曾与我无所不谈的人,有的健在,有的已老去了。
终结了我白昼的工作的子夜,他们自天庭向我召唤。
然后呢?北边大地坼裂的胸膛照样映现血红的霞光,南边的农田仍旧生长作物,牛羊仍旧在东边的田野里吃草,村民们仍旧踏着红土路奔向集市,西天的边沿仍旧是一丝蓝线。
信
我邮寄给你一本写满诗的书。
众多的诗挤在一个笼子里。你得到所有的诗,但得不到它们之间的间隙。
散落在苍穹般的闲暇的场所的诗,如今被弃置在身后。
如果摘下午夜的繁星编织一串项链,在造化的店铺里也许能够高价出售。可是,那些有闲情逸致的人,懂得它为何贬值。
贬值的无垠的苍天,称不出准确的重量,但弥漫着哀思。
放飞你的想象:弹奏轻柔的乐章,沉默时刻的胸中,是一颗蓝晶晶的宝石——何必非把它放置在饰品盒里鉴赏!
毗迦罗玛迪德耶 的宫殿里,诗人日日作赋吟诗。那时没有印刷厂这个魔鬼填满诗的时空,没有水力磨盘转出诗的汁液,一口口在口腔里沉积,那时诗味全凭在茶余饭后一面聆听一面品尝。
唉,聆听的诗终于开始有了视觉的枷锁;诗放逐在图书馆里;爱不释手的亘古的珍奇在出版的市场上蒙受耻辱。
无可奈何!这是个文学社团丛生的年代。诗歌也要乘公共汽车去和读者相见。
诗魂喟然长叹:“唉,如若我生在迦梨陀娑的时代,如若你是毗迦罗玛迪德耶,那情形又将如何……”
我生在那个时代又能如何!恐怕也是个屈服于印刷的迦梨陀娑,你们是他诗歌中的女主人公玛尔碧佳,买了诗集躺在转椅上浏览。不会闭着眼睛听朗诵,听了也不会给诗人献个茉莉花环。
只需要掏点小钱买本诗集便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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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畔
站在二楼窗边看得见池塘的一角。
帕德拉月 ,池塘盛满了水,闪烁着绿色丝绸般的光泽,长长的树荫在水中摆动。
池畔长着一片水芹、芋头。略微倾斜的堤坡上几棵槟榔树面对面地矗立着;岸边是夹竹桃,洁白的百合花,芬芳的素馨花;被冷落在旁边的夜来香,如穷苦人一般可怜;一列散沫花树排成自然的篱墙。
对岸是一片香蕉、番石榴、椰子树林;远处,绿树遮蔽的屋顶平台上,晾晒着一条纱丽。一个头缠湿毛巾、光着上身的壮实汉子坐在台阶上垂钓,消磨时光。
不知不觉已到午后。
雨水濯洗过的天空,斜阳无精打采,一副默然而憔悴的样子。
风儿柔柔地吹皱了水面,文旦树叶闪闪生辉。
我静静地凝望,突然觉得眼前是逝去的一日的虚影。透过今时的栅栏的隙缝,许多年前的一个人的音容忽然映现在我的脑际。她的举手投足是温柔的,言语是甜美的,一双眸子的目光率直而迷人。她身穿淡雅的纱丽,宽宽的红贴边轻轻拍打着她的双足。
她在花园中放了一张苇席,用纱丽下摆掸去微尘。她在芒果树、榴莲树下拎水时,喜鹊在枝头唱歌,八哥舞动尾翎在枣树枝上啼鸣。
我同她道别时,她不能流畅地说几句话。
她躲在门后,从缝隙里目送路上我离去的身影,泪水逐渐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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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我太溺爱迪努,而这让你大为恼火。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顽皮,但他却从不闯祸。我爱他,也会生他的气,这是发自肺腑的。
普通人都这样,不是特别圆滑的话,缺点很容易就会显露。
可怜的迪努顽劣得让人生厌,但他并非天生如此。他那成堆的过失,也不给人以重压感。有时虽看他不怎么顺眼,心中却无反感。
他的情绪如同一叶扁舟,顺风疾驰;赞扬他也罢,训斥他也罢,他都会为此而持续太久,就像此岸的货物一转眼运到了彼岸,对他不成为压力,他也不对人带来压力。
他天生喜爱热闹。他言语啰嗦,不免会讲许多错话,若无错话,他言语的密织的织锦会撕裂。错误不在他心中,而在他的语言之间,清楚他的语法,不难明白这一点。
你曾言他爱挑刺儿,确也如此。
但是,他是用方大、歪曲了的真实提出质疑的。而遭他质疑的人并不真坏,愿意听他吹毛求疵的大有人在。他们是遭受责问的星云,他是专司责问的一颗星,他的光辉来自星云。
总而言之,他虽生性聪慧,但缜密地思索并不是他的长处,故而他可爱的过错总是带来哄堂大笑。
而遇到擅长是非判断、细微探究的人,如此的笑声自然戛然而止。和他们在一起,精神压力过大,忍受不了太久。直到他们间或疏忽显露出来缺点,才可喘口气,精神上悠闲一点。
接下来谈谈什么是考虑不周。
顽皮的玛坎上梵文课时,把锅灰抹在凳子上,老师的衬衣后面蹭黑了。玛坎笑了,他的同学全笑了,只剩老师不笑。
气急的校长把玛坎撵出校园;校长态度颇为严肃,是非观念极强。看到他那时的样子,学生把笑声吞进了胃里。
迪努勇往直前地做坏事,随心所欲地做好事,坏事好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借东西不注意及时归还,别人借他的东西,他也从不上门讨要,实际上,他总吃亏。
记住我的话:要骂就尽管骂,内心可得微笑,要不然就要酿成大错。
我不注重是非,我在近处看他,他是一个人。你在远处观望,把他放在解剖台上。
与你相比,我更多地奚落他,更多地包容他。我惩罚他,可从不流放他。我就这样把他留在身边,你不要埋怨。
空 隙
“量力而行,别太劳累了!”年事已高,是对我的心讲这句话的时候了。
我开始尽量地忘记,让时间展现一些空隙。
孩童时代,我责任的墙壁有很多孔洞。我放肆地尽情想象,游历帕拉兹 村庄,在京城摩羯陀登位,发号施令。
现在,我的心回到了那时忘事的疏忽之中。
我的朋友恐怕我遗忘,把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我的书桌上。但是我甚至遗忘了看这张纸,也没坐在书案前。生活是悠闲的。
纸上没有写着天气已经变暖,看是一点也不妨碍我感觉气候的转变。温度表暗示我应关注下扇子在哪里,火车时刻表在哪里。查看一下火车开往大吉岭 的时刻,我却无动于衷。
午间,烈日炎炎,照耀着田野,一阵阵热风卷着尘土。
我装作看不到。
仆人班纳马里以为现在关门是合乎名门望族的规矩的,然而却受到了我的责备。
下午四点,斜阳穿过窗棂落在我的足旁。门房进屋询问是否有要寄的信。我一摊手说没有,一瞬间,我有些惭愧,我应该写回信。
可是,到了该把信交给邮差的时候,我的惭愧也随之消失了。
花园小路两旁的达迦尔花、玉兰花的资本还没有素馨,它们好似聚在码头上的一群女人,相互推搡,嘲笑彼此,愉悦了我花园的氛围。
杜鹃不停地鸣叫,我真想劝它没必要如此固执地逼我回忆森林里的寂静,劝它时常遗忘,把空隙嵌进生活,不要把记忆的名誉损伤,让它不堪忍受。
我还追怀了许多往事、许多悲伤的岁月。通过这些日子的空闲,新鲜的春风融和晚香玉的孤独的清香,不断地拂来;炙热的田头,榴莲树下的阴郁吹奏“悠远”的笛子,吹出听不到的凄婉。通过这些日子的空隙,我看到逃学的孩子在游逛,怀里抱着雏鸭下午独自坐在池畔石阶上;我看到新嫁娘在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的脸上浮上了丝丝笑容,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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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居
在马俞拉基河畔,我养的梅花鹿和小牛犊每天都形影不离、情深意长,两者的关系如同长相厮守的红松、穆胡亚树一般。红松和穆胡亚树的叶子共同落在地上,落在我的窗台之上。
上午,阳光把高大的棕榈树的影子,偷偷地撒落在我房间的墙上。
沿河踩出了一条红土路,野花落在尘土中。文旦花熏香了空气。查鲁尔树、火焰树、曼陀树争相开放,争艳斗奇。小篮似的萨兹纳花在风中摇摆,青藤爬满了马俞拉基河边的篱笆。
红石阶穿进了河水。码头旁树立着粗壮的金色花树。我架了座竹桥,桥头的玻璃盆中养了素馨花、茉莉花、晚香玉和白夹竹桃。桥下深水中的石块清晰可见,白白的鹅儿在河里游弋。棕黄色的奶牛和杂色的小牛在马俞拉基河边吃草。
屋中铺着茶色缀花浅蓝色地毯,橘黄色墙壁画了黑边线。
我每天坐在游廊东侧,迎接旭日东升。
我的邻居清脆的嗓音,好似舞女手镯的光亮。她家的茅屋顶上爬满了牵牛花藤。我从来没有请她唱歌,可是时常听她唱得很动情。
她的丈夫忠厚老实、热情洋溢,喜欢读我的作品。和他开玩笑,他会在适当的时刻恰如其分地嘿嘿一笑。他讲话极为通俗易懂,但是有一天夜里十一点前后,在马俞拉基河边的红木林中,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叫人不得不假意夸他是一位诗人。
屋后是几畦菜地,两亩稻田,一座树篱环绕的芒果、波罗蜜果园。
黎明,我的邻居哼着小曲儿从牛奶中搅拌黄油。她丈夫骑着红鬃矮种马,去巡视田地。
河对岸的小径通往茂密的树林,绍塔尔族人吹的笛声从那儿隐隐地传来。
冬天,耍蛇艺人在马俞拉基河畔搭起简易帐篷。
实际上,马俞拉基河畔现在、将来都建不成我的新居。我从来没有见过马俞拉基河,从没有亲耳听到它的名字。它的名字是眼皮上抹了幻觉的乌烟,用想象的眼光可以看到。
然而,我感觉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恬静的心灵期盼着与这里的所有告别,前往马俞拉基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