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宾客大多已经到席,人群中间就是今天宴席的绝对主角。
薄老夫人穿着一身山水刺绣的中式长衫,看不出品牌,应该是知名设计师的私人订制。
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衰老,站在人群中间,不用装饰,也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风度。
到场的宾客一个接一个到薄老夫人面前献上贺礼,礼桌旁边有人当场登记造册,虽说是礼轻情意重,但众人心里难免要悄悄比较一番。
“这是沈家的女儿吗?小时候我还抱过,变化这么大,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知夏上前献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自己,就被薄老夫人认错。
陆如云脸色有点难看,刚要解释,被一边的刘太太抢了先。
“这是沈家续弦太太带来的继女,老夫人您以前抱过的是沈时安。”刘太太笑着说,“这位知夏小姐,就是薄先生马上要订婚的未婚妻,今天是第一次来见您。”
薄老夫人听见薄之衍的名字,冷冷淡淡“哦”了一声,看起来对这位将来的准孙媳妇也没多大兴趣。
沈知夏不忿,上前两步。
“薄老夫人,这是我送给您的寿宴贺礼,一套祖母绿的套链。”
沈知夏捧上一个雕琢精致的楠木礼盒,礼盒打开,是一套珠光璀璨的首饰。
“这是哥伦比亚木佐,vivid green 级别的祖母绿,从欧洲皇室流传出来,我专门请设计师改成套链,做成铃兰形状,衬您的身份,又不那么夸张,日常也可以带出门。”沈知夏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一套的祖母绿过百克拉,光原石就要上千万,不过只要老夫人喜欢,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薄老夫人就着沈知夏的手看了一眼,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色地上前接过沈知夏礼物,送到一边的礼桌上。
沈知夏眼看自己咬牙下了血本,精心准备的礼物被随手搁在一边,脸色有点难看。
如果不能得到这位老夫人的认可,她就算能嫁进薄家,也是无足轻重。
薄之衍对她本来就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到时候她就真成了有名无实的薄夫人,空有一个头衔,什么都掌控不了。
“这条套链,很衬老夫人今天的衣服,不如我帮老夫人戴上。”沈知夏满脸堆笑,硬是把礼盒又从侍应手里抢回来。
薄老夫人退了半步,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悦,气氛一时僵住。
“沈小姐的礼物老夫人已经看过了,也看看我带来的礼物吧。”刘太太打破僵局。
周围的宾客都围上来交口称赞。
沈知夏气得暗自咬牙,刘太太手上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的黄水晶吊坠,哪里比得上她的祖母绿套链。
这个刘太太,几次三番给她找茬,还帮沈时安说话,实在讨人厌。
沈知夏忽然想到沈时安,目光在人群里一扫,就看到她悄没声站在人群之中,生怕别人关注到她似的。
沈知夏心头一动,扬声道。
“沈时安,老太太才说以前抱过你,你给老太太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话音甫落,周围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沈时安身上。
只见沈时安穿着不合身的礼服,忽然被这么多实现注视,还有点儿手足无措的窘迫。
沈良和原配夫人的旧事在港城多多少少有些传闻。
穷小子靠傍富家千金逆风翻盘,丈母娘岳父死后又把老婆送走,拿下一大笔遗产,吃了老婆绝户,转头把小情人接进门,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只可怜一个原配留下的女儿,听说很不受继母待见。
眼前的状况看起来,传闻也不止是传闻。
沈知夏吃定了沈时安要当众出丑,露出一脸嘲讽的笑意,
沈时安走上前,捧上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
锦盒打开,是一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玉镯。
沈知夏瞟了一眼就笑出声来。
玉色浑浊浮絮,一看就是最劣等的玉料。
她猜到沈时安没钱买什么奢侈的礼物,但没想到能这么上不得台面,这镯子放到旺角的夜市上,连五百块钱都卖不了。
沈知夏对上陆如云同样鄙夷的视线,两人心领神会一笑,正想出言嘲讽,却见薄老太太把镯子拿起来,放到鼻端闻了闻,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是我为老太太准备的礼物,希望老太太能喜欢。”
“看这镯子上的雕工,是你自己刻的?”薄老夫人问。
“是,刻得不好,让老太太见笑了,镂空的镯子里面是有安神作用的香料。”沈时安一脸乖巧地答话。
沈知夏冷嗤了一声:“沈时安,你也太欠考虑了,镯子是地摊货没什么,香料可不一样,劣质香料都是人工合成的香精,掺杂了化学物质,让老夫人戴着你送的镯子,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负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时安在沈知夏盛气凌人的指责下不卑不亢地解释。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饼,特地托朋友找来的野生檀香,很干净的,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在卧室里点这种香,安神助眠的效果很好。听说老太太有失眠的毛病,还加了百合,菖蒲几种安神的药草。”
沈知夏目露讥讽,一脸不屑:“熏香而已,又不能包治百病,你的香料要是有这么神奇,医院都要倒闭了。”
“奶奶,这跟你卧室里那只镯子好像啊!”一个小孩子忽然挤开人群跑出来,稚嫩的声音盖过沈知夏的嘲讽,是薄老夫人最疼爱的小曾孙。
老夫人摸了一把小曾孙的脑袋,神色柔和下来,对沈时安的态度都跟着和蔼了三分。
“你母亲也送过我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手镯,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你们母女俩也是心有灵犀。”
薄老夫人拿着镯子翻覆看了看,放回锦盒里,叫来一边的侍应。
“这个别放礼桌上了,拿到我卧室里,收到床头那个小木柜里去。”
侍应连忙答应,小心翼翼从沈时安手里接过锦盒。
沈知夏咬牙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了。
她狠心割肉花大价钱买下的祖母绿套链被随手搁在一边,淹没在成山的礼物堆里,反倒是沈时安一只地摊货的劣等镯子能得到薄老夫人独一份的青睐。
还叫人单独收回卧室了。
她凭什么?
沈知夏嘴唇紧抿,愤恨转身,再也不想呆在这里。
“生气了呢。”
有人看见沈知夏吃瘪的样子,也不怕她听到,和同伴窃窃私语,“不就是故意刁难别人,想让人出丑,谁看不出来呢,真够坏的。”
“本来就是小三的女儿,小三进门的时候带来的一对私生子女,比原配的女儿都大,真不怕丢人的。”
“薄先生怎么会和这样的女人订婚,我真想不明白。”
“听说那个沈知夏救过薄先生的命。薄先生挺重情义的一个人,以前刚回薄家的时候,被薄家几个正经儿子欺负,关在地下室里,八竿子远的草包表弟,偷偷去地下室送过几次吃的,现在也成了公司的董事,送几顿饭都能一路提携,何况是救命之恩。”
“这也太亏了,为报答救命之恩,把自己一辈子幸福都搭上,娶了这样的女人回家。”说话人十分唏嘘地啧啧感慨。
沈知夏听得脸色发青,顺着声音狠狠盯了一眼,把两张乱嚼舌头的脸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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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薄老夫人送完贺礼,来赴宴的宾客纷纷落座,沈家因为和薄之衍的婚约,被邀请坐上了主桌。
宾客中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薄先生来了。”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朝门口看过去。
英挺的身影进入所有人的目光,铁灰色的西装衬的人多了几分冰冷的距离感。
薄之衍走到薄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奶奶。”
不管传闻里的薄之衍如何六亲不认,在薄老夫人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礼仪周全。
薄家的家业是世代累积下来的,薄之衍虽然以雷霆手段掌握了薄氏的生意,但整个家族的根系还牢牢掌握在老夫人手中,足以和锋芒毕露的年轻家主分庭抗礼。
两个人互相牵制妥协,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身后的秘书把礼盒送上去,薄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就让侍应拿走。
沈知夏刚刚丢了面子,想借薄之衍的机会扳回一城,连忙堆笑上去。
“这个礼物是我帮和薄先生一起挑的,是薄先生花了两个亿在佳士得拍下的翡翠原石,专门找和工匠打磨,做了一对镯子,和我送老夫人那一副套链正好搭成一套。”
薄老夫人扫了沈知夏一眼,对她的奉承没有半点儿兴趣。
薄之衍一个人把整个薄家搞得鸡飞狗跳,十九岁那年靠他一帮不走正道的狐朋狗友,抓到了集团的财务危机的漏洞,把老夫人最得意的大儿子送进监狱。
薄老夫人多方活动,想把大儿子保释出来,才发现薄之衍的发难是早有准备。
这么多年把他养在家里,根本就是引狼入室。
一只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子,翻翻手腕,就把薄家整个捏在手里。
薄老夫人从头到脚都看不惯薄之衍,连带着对这个孙媳妇也没什么好感,说话半点不留情面。
“好料子也要落在懂行的人手里,不然叫人胡雕乱琢,白白浪费。”
沈知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假笑都快要挂不住。
场面一时尴尬,众人都不说话,二女儿薄书霞出来打圆场。
“小沈还没到戴翡翠的年纪,不懂也没什么,老太太入席吧,不然大家都只能陪着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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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家是世家大族,规矩多,但凡是正式场合的大宴,餐桌座次都有严格安排。
主位毫无疑问是薄之衍,哪怕是在自己的寿宴上,老夫人也不能僭越。
薄之衍居首,薄老夫人坐在次座,一路尊卑长幼排下去,圆桌转了一圈,沈时安坐在整个桌子的最末席。
好巧不巧,就在薄之衍的右手边。
沈知夏看着这样的座次安排,想说点什么,但又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只能作罢。
沈时安从一坐下就乖乖埋头不吱声。
她深知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任何自己说话的余地,何况还有一个定时炸弹就坐在身边。
自从离开薄之衍的地下室,他们有小半个月没有见过面。
那天他在地下室里说过的话,分明是要和她继续维持关系的意思。
可自从她离开之后,薄之衍就没有找过她。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往来半年里,这是第一次她猜不准他的心思。
沈时安想着自己的心事埋头吃菜。
桌上的话题已经从“苏秘书把薄老夫人的寿宴操办的十分不错”跳到了“薄之衍和沈知夏的订婚日期应该安排在冬天之前”。
薄老夫人没有多喜欢沈知夏这个准孙媳妇,就像她也没有多喜欢薄之衍这个孙子一样。
但只要薄之衍能承担起家主的责任,沈知夏能规规矩矩做好一个薄氏夫人,家族的利益最大化,自己喜不喜欢也没什么重要。
他们这样的世家,越是到了位高权重的位置,越是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好恶做事。
“你向来有主意,既然自己挑准了妻子,那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办,事业和家庭都要安排好,家里的小一辈都看着你做榜样。”薄老夫人板起脸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威严。
沈时安一边听着,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学着薄之衍做榜样,那不是一学一个歪瓜裂枣。
薄家人也真的能相信,当年一个街头混大的烂仔流氓,摇身一变就成了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异想天开。
沈时安扒拉碗里的米饭,把一块实在吃不下去的西湖醋鱼戳成肉末。
薄老夫人是江南人,一桌子的菜都是地地道道的杭帮菜。
但说实话,哪怕是内地专门请来的厨子,做出的西湖醋鱼也是难吃得各有特色。
偏偏一桌子珍馐美味,只有这么一道醋鱼放在她面前。
为了降低存在感,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去夹别人面前的菜。
沈时安咬着筷子尖,正琢磨着用什么办法能把面前的菜换一换。
忽然一块金红油亮的荷叶粉蒸肉放到碗里。
沈时安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一抬眼正对上薄之衍的视线。
陆如云正和薄老夫人商量订婚的吉日,看到薄之衍的动作,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在沈时安,薄之衍,还有那块热腾腾的粉蒸肉之间跳来跳去。
八卦方面人均特种侦察兵,再清白的关系,都能被这种眼光看出不检点的端倪来,何况他们本来就不清不楚。
沈时安咽了咽口水,只能硬着头皮说:“多谢,多谢姐夫关心。”
薄之衍听到“姐夫”两个字,冷淡的眼底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兴味。
不说话,仿佛是默认了这种关系。
沈知夏见薄之衍没有反驳这声“姐夫”,心里一喜,连刚才看见薄之衍给沈时安夹菜的不悦都淡了几分。
桌上气氛稍稍缓和,沈时安才松了一口气。
忽然入口处一阵嘈杂,玻璃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划破空气。
保安挤在门口,不知道把什么人围在中间。
混乱中只能听到女人尖锐的叫喊。
“小畜生!没良心的小畜生!你还敢来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