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带着沈时安走进老宅,和外面的热闹截然相反,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傍晚光色昏黄,落在雪白的墙壁上面没有一点儿温度。
走进房间,薄老夫人坐在茶桌前,没有抬眼,摆摆手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沈时安一个人。
薄家的老宅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留下来的老建筑,经过修缮和维护,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爱德华时期建筑风格,进门抬头就是精致复杂的雕花天花板,墙壁底部是木质镶板,窗子用彩色玻璃镶嵌,眼光透下来都是五彩斑斓的颜色。
沈时安飞快地打量了一圈环境,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坐在茶桌前。
薄老夫人微微眯起眼,深陷的眼窝里眼神依旧锐利,冷冷审视着面前的人,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沈知夏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她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出来。
沈时安知道薄老夫人既然能这么问,一定是有了证据,抵赖反倒给自己惹麻烦,索性坦率承认:“是。”
薄老夫人冷笑一声。
薄书霞做主推迟沈知夏的婚期,本来是她的授意,那天薄书霞上门沈家商议婚事,就算没有沈知夏气势汹汹捉奸失态,也会有别的事情,成为推迟婚期的理由。
沈知夏急于嫁进薄家,到时候自然会来求老夫人。
后来也是沈知夏答应了会在薄之衍身边帮留意他的举动,薄老夫人才会支持两个人尽快完婚。
本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硬是跳出来一个沈时安搅局,把一切都打乱了。
“我从前,还是把你看得太简单了。”薄老夫人打量着沈时安,“薄之衍谁的话都不听,这一回你居然还能把他劝回来。”
“薄先生只是出去散散心,知道季老爷子已经在等着了,就赶紧赶回来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乖卖巧,沈知夏被你算计,是她脑子太蠢,我不会为了没用的人花多余的工夫。”
薄老夫人轻嗤一声,冷声质问:“你是聪明的,我今天找你来,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沈时安眼观鼻鼻观心:“我搅了局,老夫人只能重新布局,沈知夏的位置上,要有人替代。”
说白了,就是要她去监视薄之衍。
沈时安心底觉得有些滑稽,从薄之滨,到老夫人,一个两个都想要拿她来做文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你确实挺聪明。”薄老夫人少见地赞许,“怎么样,既然是聪明人,就不要干傻事。”
沈时安没有立即搭话,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老夫人恕我直言,最要紧的不是监视薄之衍,而是选了一个错误的人在家主的位置上。”
话一出口,薄老夫人的脸色就变了,声色俱厉地斥责:“你说什么?”
沈时安感觉到薄老夫人骤然凌厉的威压,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赌一把。
“我知道老夫人想扶持薄之滨做薄家的家主,可是薄之滨这个人,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对薄老夫人来说,最重要的只有薄家的利益。
因为觉得薄之衍难当大任,所以才想尽办法把薄之滨从内地调回来,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薄之滨会对薄家的利益产生威胁,一定会像抛弃薄之衍一样抛弃薄之滨。
沈时安说:“薄之滨这个人,太独,把薄家交到他手上,老夫人就不怕将来薄家的薄,变成了薄之滨的薄。”
薄老夫人嘴角抿直,没有一丝弧度,眉心的皱纹也因为紧绷的肌肉更深了几分,她冰冷锐利的目光盯着沈时安,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穿。
薄之滨是薄家长孙,她当然比任何人都了解。
沈时安知道自己的话确实击中了她,又接着开口。
“薄之衍虽然逞凶好勇,但并不是真的无情无义,正相反,他的性格是很重恩义的,所以才会在明知道沈家另有算盘的情况下还是答应和沈知夏订婚。”
“薄之滨才是真正的只讲利益,不讲感情,他心里只有自己,没有薄家,他要做家主,迟早有一天要把家族基业变成自己的私产。”
“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在我面前挑拨离间。”薄老夫人板起脸来,看不出真正的情绪,“是薄之衍让你来说这些话的吗。”
沈时安不卑不亢:“老夫人最了解自己的孙子,薄之衍不会动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会把人打一顿然后逼人就范。”
薄老夫人没说出话来,不得不承认沈时安说的没错。
“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老糊涂了,选错了人,薄家未来的家主是谁,要由你来决定?”
沈时安说:“我不敢这么想,我只是觉得,老夫人可以多给薄之衍一些时间,他只是因为曾经的经历,在做事方法上和许多人不同,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担不起家主的担子。”
“他在掌管薄家这几年里,其实为薄家做了不少事情,老夫人嫌弃他街头帮派作风上不得台面,可他就是靠老夫人觉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帮薄家解决了不少头疼的问题。”
薄老夫人面色不豫,对沈时安的话没有多余的耐心。
“那是他的功劳,没有人会不承认,但薄家是累世基业的望族,就算为了声誉,也不能让一个混混一样的人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话音一顿,再开口声调更冷。
“他本性顽劣,不知悔改,就算给他时间也是无济于事。”
沈时安急声问:“如果他能改变呢?”
薄老夫人眯眸看了沈时安半晌,觉得自己大概看懂了她的想法,嘲讽:“他对你确实和对别人不大一样,但男人嘛,对一个女人有新鲜感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如果是因为这么一点不一样,你就觉得你能改变他,就有点儿幼稚了。”
沈时安却摇头。
“我知道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就像一个弹簧一样,越是察觉到别人的排斥,就越要和人作对,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正常人世界的接纳和认可,自然会一直保持着对他来说最有安全感的原状,其实只要一点点耐心,就能看到他的改变,只不过从来么有人这么做而已。”
薄老夫人神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似乎真的被说动了一瞬间,但最后还是冷漠下来。
“地球不是围着他转,什么东西都等着他来挑。”
“家主的位置谁来做,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过完年就是股东大会,能不能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到时候要看他自己有没有本事。”